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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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逸是個豁達的人,豁達的人不怕輸。在生意上,向來是賺了賠了寵辱不驚,通宵達旦晝夜不分的賣命,玩兒的不過是一場大富翁游戲,最後一揭盤,萬事皆空,只有成就和充實曾來過。如今也遇到輸不起的時候,對於葉婷婷,何子逸覺得自己有些輸不起曾經的那些青澀時光。輸不起了,就開始仿徨不定猶豫不決,與其說是葉婷婷討厭他,還不如說他更討厭自己。只是躲來躲去,仿佛鴕鳥,只藏了一個小小的腦袋。

“任斌,如果葉婷婷找我,就應約。”

舉著只剩嘟聲的電話,任斌一口氣提起來半天沒下得去。就在上一個電話,他剛跟葉婷婷說了“何總今晚有安排。”

“有朝一日一定要自立門戶過過隨意變卦任意江湖的癮!”任斌罵罵咧咧的翻著來電回撥。沒辦法,還是只有使用老式爛招:“婷婷,剛才是我弄錯了何總的日程了,他是明晚有安排不是今晚。”

“是嗎,那太好了。”葉婷婷驚喜的聲音不帶一點懷疑。

“那個,我就不去了,我今晚是真有安排。”任斌狡猾的躲過這堂渾水,即使不打架,那也是難掩的尷尬,讓他們自行享受吧。

地點是葉婷婷選的,不大的店面,一扇窄窄的白框玻璃門進去,只有左右兩排桌椅,鋪了淡彩的格子桌布,桌子上擺了矮小的胖罐子裏面插著假花束,是一種不知名野花。何子逸先到了,不怪待客的太遲,是他實在太早。

天突然下起雨來,夏季總是這樣。隔著玻璃門,何子逸看到葉婷婷將手掌舉在頭頂,脖子微縮著跑上臺階,推門而入,東張西望找人的樣子顧盼生輝,她也會畫一些淡妝了。

何子逸高舉手臂,她就看到了他。

“沒想到你比我還早。”葉婷婷微笑著,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手中的包放在旁邊位置上,幾粒雨珠在她發稍還未來得及滴落,有一枚指尖蠢蠢欲動,想將其輕輕拂去,卻還是靜候不前。

“我算準了會下雨嘛。”何子逸眼角微翹,笑容很淡,“把頭發散開吧,不然要著涼了。”

“好。”葉婷婷笑,擡手低眉間臉有些紅。燙過的卷發編了四股編,這樣比較涼快。她伸手取下纏在發稍的發繩,雙手攏到後腦輕輕的將頭發拋散在肩上,幾個卷在她耳邊靈巧的顫動,差了一枚珍珠耳墜。

“很少有女孩子不戴耳環了。”

“打過一次耳洞,打完忽然覺得會染上病,因為是在街邊打的,然後就那樣讓它長合了。”

“長合了就不會染上病了?”何子逸笑。

“所以說是我自己毛病多,心理作用。”葉婷婷有些不好意思。

“確實得到醫院去打。”

“是啊。”

人有時候不喝酒也會醉,大概是飲醉了時光。那次忽然想起打耳洞之後,第二天還是又決定讓它長合,後來就再也不去想打耳洞的事。是什麽原因,已經不太記得了,像是空氣裏被誰下了蠱,突然就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天亮後又仿佛一切都未發生,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兩個細小的耳洞存在於耳垂。

何子逸吃得很少,“最近胃不太好,有一些速飽速饑。”

葉婷婷聞言,招手叫來服務員,“有粥嗎?”

熬得糯糯的粥端上來,何子逸拿勺子攪著慢慢喝。

“葉小姐有沒有特別不想見的人?”

“曾經有,不過那是小時候了。”大概所有當時以為無盡折磨的事時過境遷時都仿佛不再值得提起,如今大家都只喜歡快樂的話題。如果不夠快樂,不如沈默。

“現在呢?那個不想見的人,可以見了嗎?”

葉婷婷差異他的窮問,擡頭看他時正對上他認真深邃的眼神。

“不知道,我只能說,當時的我,不太想見到當時的他。我們已經五年沒見了。其實想來,好像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當時人小,所以事大。何先生呢?”

“我,怕有一個人,不想見到我。”

“為什麽?”

“做過一些不好的事。當時人小,所以那些事,對她來說,應該很大,是很大的不好。”

“什麽樣不好的事?”

“就是,”何子逸認真的看了看葉婷婷,她的眼神寧靜,是那些年從未見過的寧靜,也或許,每天的嬉笑捉弄,讓他根本沒有註意到,她本該屬於寧靜。後來的自己真是不明白,當時為什麽就是忍不住,怎麽忍也忍不住,直到看到她被老師點名批評的瘦小背影。真的是傷了,才能停止嗎?那麽此刻,應該說出實情嗎?還是應該忍住不說。只是人生,若什麽都能忍住了,大概也就走到盡頭了。

“就是,當著全班的面在她耳邊唱奇怪的歌,將她堵在教室過道,說奇怪的話。。。”

揭示答案的人心裏是一陣緊鑼密鼓般的海潮,聽到答案的人耳邊是一聲驚雷。

他看著她,她忘記了躲閃,一時間四目相對,空氣凝滯,仿佛小溪流中央一塊小小的礁石,周身喧鬧繁華過境,它獨自沈默佇立。客流逐漸多了起來,有人不小心碰到葉婷婷擱在桌邊的手肘,使她握在手中的橙汁蕩了出來,她慌忙躲開,何子逸抽了抽紙迅速堵住桌面上正在往下淌的橙汁。兩人換到靠裏面的位置坐下來,葉婷婷將雙手埋到桌面下,微垂著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是在相親。

沒有想到,再見時,所有的過往已是煙雲,此刻將葉婷婷生生捆住的,竟是難以拂去的尷尬。

“幾次見面,竟然都沒有認出來,實在是。。。。呵呵。”

“你認不出我很正常,我看過去的照片也好像不是看自己的。”

“哦。”既然這樣,那也不怪她了吧,葉婷婷對何子逸微微的笑,五年過去,她已學會用平靜掩藏所有的驚慌。

“這幾年,過得好嗎?”

“還好。”

兩人從小餐廳出來,雨已經停了。因為對面是個高檔樓盤,這條小街被管理得很嚴格,並不像許多老街巷,有雜亂的小攤吵吵嚷嚷,只有街邊一些精致的小店恬靜的上演著一些人的人間煙火。兩人在這些小店投出來的一束束光芒裏走著,雨後的街面升起絲絲涼意,小區裏大概種了很多的花樹,被一場突來的雨打開塵封,香氣四溢。

他還是沒有說對不起,但是她已經明白了。

葉婷婷開始每天收到陳央的花,大概錢多的公子哥兒都喜歡這種狂轟濫炸的方式,以為時間久了,總會累積成感動。葉婷婷卻很明白,他不過是懶得再去想別的什麽新鮮的方式。葉婷婷想起覃落瀟的電話,在一個深夜突然打來,“婷婷,你不用再去找他了,我也不會再去找他,我們都好好兒的吧。”再燦爛的煙花,也是轉瞬即逝,再粘稠的悲傷,也會淡化於時間。許多時候,我們要做的,就只是等著,而這等著,又實在太空茫,所有逃出控制的舉動,都不過是為了填補這空茫。

何子逸做好了宣傳片預案拿過來給王總看,王總在看預案,何子逸靜坐著等。玻璃窗外葉婷婷正在電腦上敲東西,十根細長的手指錯落有致的落在鍵盤上,眼睛全神貫註的盯著屏幕,好像是在寫什麽文稿,敲到卡殼處,她晃動鼠標點擊了保存,然後端起手邊的咖啡一邊喝著一邊思考,牙齒輕輕的咬著唇,忽而思緒驟然打開,放下咖啡繼續敲字。

在鍵盤前敲字的人非常美,好像彈奏一曲無聲的歌,專註的神情使人寧靜。

陳央的花又到了,林蕭嗖一下遞到她面前,葉婷婷面無表情盯著花看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將花接過。

“陳央,別再送花了,覃落瀟已經離開你。”對方只是一聲輕笑,葉婷婷掛斷了電話,看著懷中巨大的花束發呆,沒想到,收到的第一束花,與愛無關。

林蕭很是大驚小怪,覺得葉婷婷砸中了金蛋,從此禮花四濺的生活就要開始了,葉婷婷多希望他是個單純的小姑娘,那樣的話她或許可以大方的將花束送給他,他一定會很開心吧。然而他是個男孩子,葉婷婷只能抱著花束一臉嚴肅的告訴他:“以後千萬別用這種方式追女孩子。”

“小林別聽你婷婷姐瞎說,我就希望收到花,再多也不嫌。”葉婷婷明白同事是在打趣她,狠狠的瞪她一眼,回頭將花束扔到垃圾桶裏,花束太大,小小的垃圾桶搖搖欲倒,葉婷婷又彎腰撿起來,往門外走,電梯間裏有個大一點的垃圾桶。

就是可憐了那些花了,用盡一生來賣力開放,卻只被人用來做一場嬉鬧人世的情感宣洩。短暫的一生,它們又何曾負過誰?只是被負。

葉婷婷抱著花束站在垃圾桶錢發呆。

“收到花了嗎?”是何子逸。

“沒有,是不要的。”噗。。。一聲,花束躺到了套著黑色垃圾袋的垃圾桶裏,葉婷婷拍拍手轉身笑道。

“這樣,只怕送花的人會更加欲罷不能。”

電梯來了,何子逸走進去,轉身之時給出一個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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