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梁誠的目光回到電腦屏幕上，鼠標還指著那串項鏈。夜已漸深，敞開的落地玻璃門邊窗簾輕拂，一陣微風吹進來。梁誠起身走到吧臺，給自己倒了杯紅酒，夾在指尖輕輕搖晃著走到陽臺上。傳說中古老的一望無際的夜空如今已被星星點點的燈光截斷刺破，仿佛風都有些支離破碎，一路被入夜都無法寧靜的喧鬧截殺，吹到梁誠面前時，已經微乎其微。永恒的夜，燦爛的霓虹，不知道到底該信仰哪一個？

“叮。。。”是游戲裏有消息來的聲音。對於一個入迷游戲玩家來說，這些游戲聲音好似魔音，睡夢中都能把人牽醒，玩了無數個網游的梁誠，沒想到有一天也會被這樣一種聲音下蠱，他迅速回到電腦面前，將紅酒擱置在桌邊。

“夜雨，在嗎？”

夜雨站在大漠中，因為知道暮夜獨自去不了昆侖，如果她來，就只會在大漠。

果然，她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游戲裏夜雨和暮夜對面相望，浩瀚的互聯網外，卻只能對面不相識。

“在。”

“怎麽沒有去刷怪，在這裏站著？”

“找不到藥師。”

“那個，西西不是在線嗎？”葉婷婷遲疑了半晌，才發出這串話。

“她不是我的藥師。”按下發送，梁誠仿佛看到自己的消息出現在暮夜的對話框裏。這句模棱兩可，可以風情萬種，又可以毫不相幹的話。

互聯網那頭的她，會是一種垂頭輕語的樣子嗎？欲語還休的矜持，她在以為什麽？

呵，他又在以為什麽？

梁誠雙手蒙臉，抹下，一聲嘆息，擡手繼續在對話框裏打：“她好像也是剛來。”

“哦。”難道只是上線了人卻不在？她明明一直在線上。葉婷婷手指留在發送鍵上，另一只手徒然垂下，雙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夜雨發來組隊請求，葉婷婷有一絲疑慮，好像自己在一條虛無的路上，已經走得太遠了。

“周五在CD廣場有一場游戲年會，有興趣參加嗎？會有cosplay，應該還可以。”一般游戲玩家對cosplay應該都是沒有抵抗力的，不出意外她應該會去。梁誠發出這句話，連自己都覺得突然，好像這個想法從慕餘慶打電話那時候就有了，又好像一直都沒想好。

還是決定要見見她嗎？

“是嗎？那要是沒事就去逛逛。”

“我會去，到時候聯系吧。”

若是想，互聯網就一定能做到平靜友好沒有隔閡，因為許多面對面無法掩飾的驚訝和遲疑，在互聯網上都能被粉飾得很幹凈。葉婷婷一臉的茫然與驚慌失措，不知道梁誠看到會做什麽猜想？此刻他的聊天窗口只收到一句工整的寒暄，“你要過來C市嗎？我還不知道周末有沒有事，沒有的話我們CD廣場見吧。”

“我已經來C市上班。”

“是嗎？什麽時候的事，那以後見面機會多了，呵呵。”是嗎？你真的打算要見他嗎？打算做這麽一件自己也覺得荒唐的事？然後荒唐的發現自己總是厚顏無恥的想象得太美好，對方把自己也想象得太美好，然後發現現實和想象其實是兩碼事，然後自嘲的審判自己的荒唐連游戲也快要打不下去。葉婷婷清楚的知道此刻話語中的敷衍之意，她這輩子，好像只剩下臨陣退縮的本事。

葉婷婷已經徹底淩亂了，接下來的聊天近乎機械。

“前不久。”

“哦，那有時間聯系吧，一起吃個飯。”

“好。”

兩個人說得很熱鬧，至少在兩天窗口裏看到的是這樣，等到要互留聯系方式，卻又遲疑不決。

“那，留個電話方便聯系，怎麽樣？”

“也好。”葉婷婷將自己的電話號碼發過去，拿起電話準備記錄夜雨的號碼，沒想到，電話直接響起來。

“是暮夜嗎？我是夜雨。”話語簡潔清淡，帶一絲程式化的微笑，有些許忐忑，帶著忐忑反而極盡果斷幹練，這就是梁誠。

“哦，是是是，我是暮夜，你好你好，呵呵。”最熟悉？或是最陌生？說不上來。明明已是一年多的日日相伴，到頭來不過是一句最陌生的問候。葉婷婷有些許緊張，隨即又迅速勸說自己看淡，電話裏夜雨的聲音是那麽平和，平和倒仿佛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

葉婷婷千回百轉之時，電話仍在耳邊的梁誠卻有些許走神，這聲音？

“陳央，別說這些氣話，吵架嘛，誰沒有啊，氣頭上做的事說的話，不能當真。”

“陳央，覃落瀟你玩兒膩了，我來陪你玩兒怎麽樣？”

怎麽莫名其妙想起了她？梁誠回過神，繼續說電話：“額。。。。你好，這是我的電話，我叫。。。。”

嘟。。。。。。。。

話被嘟音截斷，再撥過去便是無人接聽，在游戲裏發信息也是不回，梁誠眉頭微皺了一皺，將電話放置桌上。

“你為什麽要去找陳央？”覃落瀟不顧葉婷婷正在打電話，也並不看她，這個質問來得不應該，也需要勇氣。要看天下女人最傻的時候是什麽樣子，就是此刻的覃落瀟。

“你知道的。”葉婷婷奢望，或許這次游戲可以不用開始，但既然她已來質問，那麽奢望就只能是奢望。

“我只知道我愛陳央。”

“現在太遲了，你愛陳央，但是陳央可以愛別的任何女人。。。。”

“我無所謂。”

“也包括我。”繞過覃落瀟自暴自棄的三個字，葉婷婷繼續自己的話，這四個字一出，喉間已有些許哽咽。

自暴自棄，自我作踐是很爽快嗎？為什麽每次她都坐這樣的選擇？或許，隨著慣性墜落墜落再墜落，是比努力堅強要來得省力許多。

覃落瀟不能否認，每次在陳央面前作踐自己，就如同在傷口撒鹽，極致的疼痛過境，竟獲得片刻的安然，這或許就是苦咖啡回甜的滋味吧。

或許也是一種懲罰，一種最慘烈的表白。當陳央無意間遇見她與肖林再見時，眼神從溫暖轉向陰冷的那一瞬間，一切遲到的都來了，一切不可避免的都開始了。

回到電腦面前呆坐半晌，葉婷婷才註意到聊天窗口的閃爍。

“不好意思，剛才突然有點事。”

“哦，沒關系。”夜雨過了很久才回消息。或許他以為她是無禮的人吧，電話突然掛斷。不過也已經不太有所謂了。

“或許，我會有一個男朋友了。”好像是在宣布一個壞消息，但是葉婷婷知道，自己不好意思悲哀，沒有誰逼著她這樣做。至於夜雨，或許會覺得暮夜是個輕浮的人吧，一邊和一個實實在在的男人暧昧不清，一邊又和另一個虛無的存在欲語還休。但是游戲嘛，始終只是游戲。游戲就是現實的不允許，虛無的不當真，對游戲信以為真的時候，只是現實暫時退卻的時候。暮夜沒錯，夜雨也只是暫時的一個ID。

“哦？那要恭喜你。”十指快速敲擊鍵盤的梁誠終於笑出聲來。

“不值得恭喜，不過還是謝謝。”

“怎麽？對方你不喜歡？”

“相互都不喜歡。”

“那為什麽要在一起？父母之命？”

“也不是。”葉婷婷忽然想起一句網絡詞匯，“NO作NO die”，倒是很適合自己。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葉婷婷轉而扯到別的事：“你呢？有女朋友了嗎？或者，已經結婚？”消息末尾掛一個露著大板牙笑的表情跳進梁誠的對話框。

“你應該問，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了嗎？”梁誠也發去一個露著大板牙的笑。

“哦，對，哈哈。。。。”

“我還沒有女朋友。”

“那，祝你早日找到女朋友。”

“謝謝。”

兩人都不再提游戲年會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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