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若喬聽到辛同軒的聲音，聽到瓷器碎裂的聲音，接著還有重物落地的聲音。

她感覺到身上的繩索被松開，身體不再被束縛。雖然身體還是無法動彈，但是力氣顯然已經恢覆了許多。

辛同軒將雲若喬身上的繩索全部解開，將她攔腰抱起，看了看仍舊緊閉的眸子，擡步朝殿外走去。

“皇，皇上，娘娘……”跟在辛同軒身後的太監朝雲依楠望了一眼，為難地問道。

辛同軒腳步未停，清淡的聲音在雲若喬耳邊響起：“若是死了，便厚葬。若還活著，就讓她活著吧。”

太監皺了皺眉，這算個什麽回答？他又轉頭向後瞧了一眼，想著人都成那樣了，哪還能活著？

“皇上說的，你們可聽到了？”他站住了腳，向一眾宮人們吩咐道。

眾宮人齊齊對看了一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們主子明顯已經死了，所以，只有葬了這一種處置方式了。

“嗯，知道了就好。”他點了點頭，擡步去追新皇。

“皇上，娘娘死了，大皇子那裏可如何交代？”他甩著拂塵追上新皇，愁眉不展地問道。

“傳話大皇子，說雲依南暴斃，朕答應他的條件，始終有效。”辛同軒一邊抱著雲若喬往自寢宮走著，一邊說道，“你這樣回他，大皇子那裏不會怎樣。”

大太監似有所悟地點點頭。

雲若喬似在心中冷笑了一聲，果然是辛同軒的做風啊。一個人活活死在他手中，他只一句話就將人打發了。

“呃，皇上，娘娘的謚號是……”大太監一邊緊追著新帝的腳步，一邊又問道。

辛同軒似乎考慮幾秒鐘：“端慎如妃。”

太監似乎楞了一下，娘娘可是先皇賜婚的皇子妃，正妃啊。如今皇上稱帝，她死了，謚號還只是個妃嗎？

還是“如”妃。

他似乎歪了歪腦袋，半晌應了聲，“是。奴才這就著禮部去辦如妃娘娘的喪儀。”

“慢著。”辛同軒轉身叫住他。

“皇上？”大太監不解地等著新帝吩咐。

辛同軒面色平靜，聲音也是平靜無波：“朕剛剛稱帝，喪儀簡單辦了就好。也不必葬入皇陵。”

“……”大太監沈默了一瞬，應聲道，“是。”

辛同軒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抱著雲若喬繼續向前走去。

雲若喬心中有些微的唏噓，想著雲依楠就這樣死了，死後不得入皇陵，只能草草埋了了事。這樣的教訓，是否夠了？是否過了？

不過誰讓她是跟在辛同軒身邊的人？

回到寢殿，辛同軒將雲若喬放到寬大的龍床上，跪坐到腳踏上，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看女子的容顏。

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沒有任何隱藏，沒有任何防備地在他身邊出現。女子緊閉的眼睫卷翹如蝶翼，安靜地伏在花瓣上。

他伸出手，靜靜拉住女子白皙的柔荑，小心翼翼，如同碰觸極易碎裂的珍寶。

“喬兒，我終於能與你好好說會兒話了。沒有你的針鋒相對，也沒有任何人的打擾。”辛同軒溫潤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說完這話，他似乎回想了一會兒從前，良久，他才輕嘆一聲：“真好。”

“你可知，我第一次見你，並沒有被你的樣子嚇到。雖然那個時候你把你的半邊臉布置得很恐怖……”他似乎又沈浸到了過往的回憶裏，想到此處莞爾一笑，“你真調皮。”

若是辛同軒此時註意雲若喬的表情，定能發現她唇角有瞬間的抽動。這世間，居然有人說她“調皮”？

辛同軒似乎笑了一陣，才接著說道，“其實，若是別人看到的是那半邊臉的恐怖，可是我偏偏看到了另一半臉的美好。臉算什麽呢，我喜歡看人的眸子。就像雲依楠，雖然她的臉很美，可是她的眼裏永遠都有做作和貪婪。她想要的很多，可偏偏她的心又很小，容不下任何比她好的，比她強的。”

他沈默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雲依楠已死，便閉口不提她了。

“可是你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是那樣澄明潔凈，不染一絲塵埃。可是雖然明澈，卻又像是一眼就能看穿人心底。”

他嘆了一口氣，“所以，在看到你的時候，我竟然自卑了一下。我覺得我自己不夠幹凈，不夠美好。怕我自己配不上你。我自小長在宮中，親眼看著母妃和皇後，和其他的妃嬪爭鬥，看慣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我想變強大，可以保護自己，保護母妃。”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恐怖的事，握住雲若喬的手緊了一下。

“我想，若是可以，我願意不靠近你，讓你的眼睛一直那樣明澈下去。”

他似乎有些痛苦，聲音有些微的哽咽。

“可是母妃不想放過這樣的你，她求了父皇讓我跟你提親。那時候，我有不安，可是更多的是欣喜若狂。我以為這就是老天給你我安排的緣份。所以，我終於不顧一切地想要得到你，想要娶你。可是你……”

他的話突然止住，聲音低沈起來。

“我不知道你為何討厭我，是因為我眼底那些東西嗎？後來你身邊有了鐘無究，雖然你表面對他和對我一樣，可是我看得出來，你對他究竟是不同的。他的眼也很幹凈，仿佛你們就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沈暗，越來越激越，“我忌妒他，忌妒得發狂！我想要得到你，哪怕付出所有的代價，哪怕不要皇位，不要天下……只求你能看我一眼。”

他又重重地嘆息了一聲，似乎終於從回憶中抽離，眸光定在雲若喬幹凈無塵的臉上。緊握的手也終於松開，站起身，負手立在床頭。

“喬兒，你說我該拿你怎麽辦？”

一聲嘆息之後，他的目光似乎定在她的臉上許久。

雲若喬心中百味雜陣，無論他如今對她有多麽的不同，他仍舊是辛同軒。是看似溫和，實則冷血的辛同軒。就像對雲依楠一樣，生死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句話。

而且她如今有了鐘無究，別人再好也只是別人，與她無關。

半晌之後，辛同軒的腳步聲終於響起，走到殿外，似乎與什麽人說了些什麽。

之後她感覺到有人在移動她，直到很久之後停下，有什麽聲音響起，接著她的眼睛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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