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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臨安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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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宣丞相親自監斬,真是你的福氣!”一身正紅色比甲的劊子手啐了口唾沫到大刀之上。

“宣丞相?”高坤狐疑的看向監斬臺,原來宣丞相就是宣紹……他已經成為丞相了?這麽快……這麽順利……

當高坤眼角瞥見立在監斬臺一側的路南飛,和路南飛身後的玄機子的時候。才猛然間頓悟!

原來他一直沒有贏過,宣紹無論是在皇城司,還是在被貶謫為衙門小吏之時。其實從未退出過朝堂中心!

皇帝身邊最是信賴的玄機子是宣紹的人,執掌皇城司生殺大權的是宣紹的人,他不過是從人人羨慕的臺前。退居了幕後,其實一切還盡在他的掌控。

原來自己以為,宣家倒了,宣紹已經無戲可唱了。不過是皇帝念著幾分舊情,仍舊讓宣家留在臨安罷了。宣紹也就是憑著皇帝的幾分舊情。茍且偷生罷了!

時至今日,他才幡然明白,原來宣紹不過是空出臺子,讓他一個人傻呵呵的唱戲,直到唱不下去。直到人頭落地……

宣紹,你這一手把戲玩兒的這麽好,太子他知道麽?你將所有人都玩弄在你的手掌心,太子他屁股底下的皇位坐的可安心?

高坤張口欲喊出這幾句話來。

可聲音還未發出,便見一個寫了斬字的簽子,刷----的劃過天空,啪的落在斷頭臺上。

“行刑----”宣紹清冽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高坤只覺脖子一涼……

“啊----”穆青青驚慌的大叫起來。

高坤的血噴濺到了她的臉上。

見高坤已經人頭拖地,她也被人按下腦袋,身邊的劊子手已經將刀高高的舉了起來。

“別殺我……我不是這裏的人。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啊!我是穿越者!你們不能殺我,不能殺我……”

穆青青嘶吼的聲音戛然而止,只見一顆腦袋咕嚕嚕的滾下了斷頭臺。

她臨死的時候還在想,穿越也能死的這麽憋屈,上天會不會再給她一次機會,讓她重新來過?

宣紹淡淡的看了那兩顆人頭一眼。

周邊看熱鬧的百姓多半已經被嚇得變了臉色,忍不住向後退去。

後面的人看不清,倒是不住的向前湧動。

前面的出不來,後面的進不去。

看熱鬧就是這樣,若不是前面有侍衛立成人墻把守,只怕前面圍觀的百姓被推倒那血淋淋的斷頭臺跟前也有可能。

宣紹起身,走下監斬臺時,擡手輕輕拍了拍玄機子的肩膀,“你兒的仇報了。”

“多謝公子……”玄機子背過臉去,不叫人看到他的神色。

西夏戰敗投降之時,劉素等一幹西夏使臣被遣送回西夏。

原本新皇不同意將這些人遣送回去,但宣丞相道,無妨,便是這些人在臨安呆了這麽些時候,對臨安的風土人情十分了解,回到西夏,也對天朝沒有威脅。

皇帝將信將疑。

直到傳來西夏皇帝怒殺被遣送回國的使臣的消息之時,皇帝才嘆了一聲,宣丞相果然料事如神!

皇帝自是對宣丞相更加倚重。

宣文秉凱旋,班師回朝之時。

宣瑤期和宣琸,已經能跌跌撞撞的自己走路了。

走的不穩當,倒也有模有樣。

宣瑤期嘴巴靈活,已經會叫爹娘,祖母,祖父。

宣琸嘴巴笨,還只會咿咿呀呀。

自然沒有姐姐會討人歡心。

宣文秉風光進得臨安,受百官相迎,皇帝欽賜禦宴,他好不容易脫身回來,一身風塵仆仆的直奔家中,眼見兩個個頭相差無幾的小娃娃,跌跌撞撞的走在青石路上,沙場之上,見慣生死,喜怒不形於色的宣大人,此時卻幾乎熱淚盈眶。

“祖父!祖父!您終於回來啦!”宣璟卻是叫囂著撲進他的懷裏,“祖父,璟兒好想您,您想璟兒麽?”

“想,想!”宣文秉揉著璟兒的頭,連連點頭道,“我走的時候,你連話都還說不利索,如今是長大了!長大了!”

宣璟連連點頭,“我每日都去茶樓裏聽說書人說祖父您的戰績,他們說的段子我都能背下來呢!祖父您歇歇,明日我就說給您聽,保證比茶樓裏的說書的說的好!”

宣文秉笑出聲來,“好,好!”

宣瑤期和宣琸被乳母牽著手,擡頭望著哥哥和祖父。

兩人出生之時,宣文秉已經離開家中,如今突然回來,雖一直有人教他們喚祖父,可在他們印象裏,並沒有“祖父”這個人。

如今見哥哥一口一個“祖父”,兩人也好奇的看向宣文秉。

宣文秉蹲下身來,看著小小的兩個粉雕玉琢的人兒,顫聲道:“瑤期,琸兒,來,讓祖父抱抱!”

兩個小孩兒往乳母懷裏一縮,不肯上前。

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往這邊趕來。

小孩子認生,宣文秉雖有心親近兩個孩子,卻也不敢貿然上前。

聽到腳步聲,他站起身來。

便瞧見宣夫人一雙眼睛通紅的小跑而來。

“老爺……”宣夫人一語未成淚先行。

宣文秉見到和他相依相伴這許多年的夫人,也擡手握住宣夫人的手,“是,我回來了!”

煙雨帶著丫鬟,隨後才趕了過來,“原想著爹爹要在宮裏耽擱不少的時間,不想回來的這麽快。”

宣文秉笑著指著兩個小小的孩子,“這不是還沒見過瑤期和琸兒麽?念著他們呢!”

宣璟一聽,把小嘴一撅,“感情祖父是沒想我呀?”

“想,怎麽不想?祖父還給你帶了好東西呢!”宣文秉趕緊安慰被忽略的嫡長孫。

煙雨瞪了眼宣璟,“這麽大了還和弟弟妹妹爭寵!”

宣璟躲在宣文秉身後,沖母親吐了吐舌頭,“再大,我在祖父祖母面前也是小孩兒!祖父祖母的寵也要爭!”

一句話把宣文秉和宣夫人都逗笑了。

除了還在宮中應酬的宣紹未回府,一家人樂樂呵呵的往正房中去。

宣文秉確實從邊疆帶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回來。

有鹿筋做的彈弓,有檍木牛角牛筋做的小弓箭,宣璟這年紀,這個頭兒,玩著倒是正好。

宣璟看著琳瑯滿目的小玩意兒,滿意的點點頭,“祖父說想我,看來不是哄我,是真的想著我呢!”

宣文秉慈愛的摸了摸他的頭,“祖父自然是真的想你,怎會是哄你呢!”盡名大技。

宣璟被哄的樂呵呵,卻不忘擡頭問了一句:“那祖父給靈兒帶什麽禮物了?我瞧著這些多是男孩子的玩意,剩下的就是給瑤期妹妹的,怎麽沒有給靈兒的?”

宣璟一語既出,滿室皆驚。

連煙雨都詫異的看著宣璟,不曾想他會在這時候,當著大家的面,問出這樣的話來。

“靈兒?”宣文秉倒是好一陣子都沒有想起,靈兒是誰。

宣夫人臉色莫名道:“是煙雨身邊的一個小丫鬟,比璟兒年長幾歲,當年你身中劇毒,解藥就是那小丫頭憑嗅覺分辨出來的。”

宣文秉這才恍然大悟,雖已經知道靈兒不過是個丫鬟的身份,卻也並未對宣璟發怒,反倒異常慈愛的說道:“是祖父疏忽了,你可以問問她想要什麽,回頭祖父再給她可好?”

宣璟眼珠子咕嚕一轉,笑道:“那我便替她求了吧,她總是在我面前自稱奴婢,還不許我叫她姐姐,我聽著別扭,不如祖父就許她不必自稱奴婢吧?”

宣璟今日是鐵了心的語不驚人死不休了!

這不是一句稱呼的事兒,乃是身份懸殊之事。

煙雨上前將宣璟拽入懷中,“祖父才剛剛回來疲憊不堪,你的事兒,回頭再說!”

宣璟癟了癟嘴,但見煙雨神色嚴厲,他便低頭沒有糾纏下去。

第二日靈兒不知從哪裏得知的這件事。

趁著宣璟不在的時候,尋到了煙雨面前。

噗通便跪了下來。

“這是做什麽?快起來!”煙雨連忙彎身扶她。

“主子,奴婢沒有教唆小公子,奴婢自知身份卑微,豈能與小公子姐弟相稱?請主子勸一勸小公子。當年奴婢受主子恩惠,得以脫離那刻薄之家,能吃飽穿暖,已經知足。如今又能學習醫術武藝,不說錦衣玉食,也是出門就備受人羨慕的。奴婢不敢奢求更多……”靈兒似是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煙雨目光溫和的看著靈兒,幾年的光景,靈兒長大了,在宣家她吃的好,穿得好,也不必擔驚受怕,和當初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她嗅覺敏銳,又肯刻苦用功,與醫學之上,年紀輕輕造詣不凡,隱隱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之勢。連路南飛都說,只怕用不了幾年,他就教不了靈兒了。而武藝之上,她雖天賦不佳,但這丫頭有股子擰勁兒,不達目標,絕不放棄,竟也給她練得有模有樣,不說功夫又多好,起碼出門不怕受人欺負。

“你很好。”煙雨輕笑著說道,“璟兒願意和你親近,說明你是真心對他好。璟兒雖年紀小,但誰是真的對他好,誰是因著他的身份對他好,他分辨的清。他既願意與你親近,願意把你當做姐姐,你也不必太過別扭。說起來,這都是緣分,是上天註定的。當年你娘也算是幫了我大忙……別想那麽多,往後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就好。”

靈兒站在煙雨面前,似是還想說什麽,但看著煙雨毫無芥蒂的笑臉,她又覺得自己太過矯情了,便一拱手,學著路大人的樣子一行禮,“那奴婢告退了。”

煙雨心中其實已經有了打算,但此時還未和宣紹商量,此等事,還是與宣紹商議之後,再決斷的好。

宣璟畢竟年紀還小,有些事,只是心中隱隱約約的想法,他感受的到,但一定不會太明白。

宣紹如今身為丞相,自是比以往繁忙。

他回到家中之時,屋角檐下都已經掌了燈。

煙雨一面繡著香囊,一面留心著外面的動靜,聽到他回來,才放下手中物件兒。

“吃過了麽?”煙雨迎上前去。

宣紹拉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在外面隨便吃了點。”

煙雨嗅到他身上有酒味,便將手從他手中抽出,“哪裏吃了酒?”

宣紹見她動作,微微一楞,再看她面上表情,知道她是吃味了,呵呵一笑,擡手將煙雨圈入懷中,“你想多了,如此不信我,是不是該罰?”

“誰想多了!”煙雨伸手去推他。

宣紹卻是將她抱的更緊,“和江蘇浙江的官員一道吃了飯,明年登基大典之後,得為皇上甄選後妃入宮,有些事我得叮囑,吃酒也是難免的。”

煙雨哦了一聲。

宣紹擡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這麽小氣,不如以後扮作小廝,跟在我身邊,時時刻刻盯著我也好放心?”

“誰小氣了?”煙雨哼道。

宣紹輕笑,不再與她爭辯,只說:“不管,冤枉我就要受懲罰,身子爽利了麽?”

煙雨臉上一紅,微微點了點頭,“我還有正事兒跟你說呢!”

宣紹拉著她在軟榻上坐下,“什麽事?”

煙雨頓了頓,才說道:“璟兒似是很喜歡親近靈兒,昨日父親回來的時候,璟兒還向父親說,要父親許靈兒不必自稱奴婢。我擔心……”

“璟兒還小,自幼有靈兒這麽個大姐姐陪在身邊,親近她也是自然的,不會想到男女之情上去。夫人真是多慮了。”宣紹說道。

煙雨卻面色鄭重,“如今想不到,日日相處,日久生情,難免會想到,璟兒聰敏,比同齡的孩子都成熟些。我倒不是嫌棄靈兒的出身,靈兒聰慧好學,溫文知禮,自進了宣府就異常的懂事。且我不是也有一段委身春華樓的日子麽?出身決定不了什麽。只是她畢竟比璟兒大著好幾歲,且我瞧著她對璟兒,真是姐姐對弟弟一般的感情,本是姐弟之誼,倘若璟兒再大些,想偏了……這種事,吃虧的總是女孩子,倒是對靈兒沒什麽好處!”

宣紹聞言,這才收起一臉的不在意,微微點了點頭,了然的說道:“所以,夫人是打算收靈兒為義女?”

“嗯,這樣璟兒再見靈兒的時候,就需以姐姐相稱,便是相處的久,他知道那是他姐姐,也就斷了往旁處想的心思!且靈兒有了丞相義女的身份,日後嫁人,也好的多。”煙雨說道。

宣紹擡手擰了擰她的鼻尖,“好,允了,明日我就命人去衙門將靈兒的賣身契換了。擇個吉日,行個認養的儀式,以示鄭重。”

煙雨俯身在宣紹唇上啄了一口,“還是相公想得周到。”

她想要起身之時卻被宣紹按住,宣紹翻身將她壓在身下,“我想的這麽周到,夫人不該獎勵我麽?”

煙雨嚶嚀一聲,臉頰緋紅。

宣璟聽聞到這消息時,樂的不行,當即便找到靈兒,拉著她手軟的手道:“往後,我就能叫你姐姐了!看你還怎麽否認!”

靈兒心中既是欣喜,又是感激,私底下偷偷哭了好幾次,直說定是娘親在天上沒少為她祈禱,竟讓她遇到這麽好的主子,她便是肝腦塗地也要報答主子的恩情。

新年伊始,新皇登基大典甚是隆重。

登基大典之後,便是各地選美進獻。

宣紹忙的不可開交。

宣文秉隱約察覺了什麽,一日夜裏,將宣紹叫到自己書房之中。

“皇帝剛剛登基,你身為帝師,不想著如何輔佐皇帝勤勉政務,在選美之事上花這麽多功夫,可是不妥!”

宣紹聞言,並沒有作聲。

宣文秉打量著他的神色,忽而道:“我瞧著你近來沒少將心思花在揣度皇帝喜好之上,一味的迎合皇帝,就是你的為臣之道麽?”

宣紹仍舊沒有吱聲,只將視線轉向窗外。

“你別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你如今是丞相,可我還是你的老子!”

宣紹見宣文秉口氣有些不善,這才收斂起自己心中的不耐,“父親覺得為臣之道應該是什麽?”

“你自幼我就教你該如何忠君,如何報效朝廷,如何為民謀利,你如今來問我何為為臣之道?”宣文秉嘴唇微抿,似有些生氣。

宣紹輕笑,“兒子沒有忘。可是父親的為臣之道,只讓咱們家起起落落,最後險些家破人亡,流放千裏。你雖忠心耿耿,可皇上看到你的忠心時,你是忠臣,皇上看不到你的忠心時,你就是大奸大惡之徒。憑借的不過是皇帝心中的喜好而已。”

宣紹搖頭,“我想要的生活,可不是這樣。從十歲那年我就漸漸明白,只有將權力握在自己手中,手握生殺大權,才能護得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

宣文秉眉頭微蹙,他沒有想到宣紹十歲那年的事,對他的影響還是這麽大。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卻不知,那件事已經永遠永遠的刻在了宣紹的心裏。

宣文秉還想再說什麽,卻見宣紹已經起身,向外走去,“父親年紀大了,身體原就有餘毒未清,在邊疆抗擊西夏之時,又受了那麽多苦。如今兒子已經大了,父親還是在家含飴弄孫吧!”

說完,宣紹便出了宣文秉的書房。

宣文秉站在原地,看著兒子高大健碩的背影,良久良久,都沒有動。

各地進獻美女三百八十七人,甄選之後,留入宮中一百零八人。皇帝夜夜笙歌,國事倚重宣丞相。

宣將軍請辭,漸漸淡出眾人的視線。

皇城司僉事路明陽,上官海瀾請命願駐守邊疆。

宣丞相壓了良久,終是批準。

路明陽和上官海瀾離開臨安之時,宣紹和路南飛及兩人以前的舊部都來送行。

上官海瀾貼在路明陽耳邊道:“我以為你已經放下了。”

路明陽斜睨他一眼,“我本來就放下了。”

“那你躲去邊疆做什麽?”上官海瀾嗤笑。

“不是躲,駐守邊疆,為朝廷效力,為公子效力,有何不妥?”路明陽瞪著他道。

上官海瀾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您情操高上,讓鄙人望塵莫及。”

路明陽輕哼一聲,沒有理會他。

“誒?”上官海瀾忽而瞧著一個方向,驚詫出聲,“那不是宣家的馬車麽?她也來為你送行?”

一臉淡定的路明陽立即轉臉看去,臉上神色哪裏還有適才半分淡定的模樣?

“哪裏?”

“騙你的!”

“……”

臨安,此一別,但願再見之時,我已將你深埋心底,再不會如此輕易被人看出端倪……

全劇終)

番外篇 · 玄機子

我沒想到我能再睜開眼睛。

胸口火辣辣的疼,幾乎讓我喘不上氣來。

我以為我會就這麽死了,我也沒打算再活下去。睜眼就瞧見那個少年,一身黑衣。立在風中,風吹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我禁不住咳了一聲,他轉過臉來看我,“你醒了。”

我點了點頭,“你是?”

“你不懂水性還一直往水裏鉆,是要找什麽?我這裏有熟悉水性的人,或可以幫你。”那少年逆著光站在船頭,身姿十分挺拔,聲音清清冷冷的,卻叫此時渾身冰冷的我覺得分外溫暖。

我搖了搖頭,“不,找不到了……”

“很重要?”那少年用微揚的音調問道。

“我的孩子……”我輕聲喃喃了一句。

卻不料那少年聽力那般好,“孩子落了水?來人,救人。”

“不,不是……”我搖頭一時不知該怎麽解釋。只好借口說道,“不是現在落的水,早幾日前便被人溺死在這水中……晚了,已經晚了……”

那少年靜靜的看著我,忽而問道:“所以,你是跳湖自盡?”

不知為何,他一句話,忽然就讓我愧疚難當,無地自容。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我似乎點了頭,又似乎沒有,胸腔裏火辣辣的疼讓我的意識有些模糊。

建寧府的水患淹死了很多人。一心想要救人尋死的我卻被那少年所救。

我被他安置在建寧府災後臨時搭建的府衙之內,他派人照料我的吃喝。卻並不讓人看住我。甚是一天傍晚,還看著天邊的雲對我說,“如果你不想活下去,我不攔著,你要尋死,我也不會再救你。可你千萬別覺得你死是為了你兒子。”

我不知道他為何會對我說這樣的話。

我漸漸好了以後才打聽到,救了我那少年叫宣紹。乃是聖上面前第一紅人,十歲救駕有功,十三歲便可參朝議政,行走聖上面前無需跪拜,無需通稟,真正的天之驕子。

他不管對誰都是一副冷言冷語的冷面孔,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救我一命的緣故,我總覺得他心底並不像面上看上去如此冷漠。

我好了以後,繼續參與到救助災民的事物中。不過我不會再像之前那般,徑直不顧性命的莽撞往前沖。

我功夫很好。師承武當,只要不下水,救人不在話下。之前溺水險些身亡,乃是我自己沒有求生的意志,只想一死了之。

可那日被宣紹所救,又被他直白問出那句話,我就為曾經有過的念頭羞愧,再不會主動赴死。

他一直以為我的兒子是被大水沖走,一直吩咐他手下之人留意幫我尋找孩子。

建寧府的水患救助,及災後建設,並不歸他管,他只是路過此地。我從他手下之人的口中聽聞到,他已經是為我多耽擱了十幾日。能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尋找孩子,而耽擱自己行程的人,一定不會是面冷心硬之人。

我覺得宣紹是個很不錯的少年,那日晚上,我找到他,跟他說了實話。

“我的孩子不是被大水沖走了,乃是……被人陷害,死於這場水患。”我對他說道。

他想了想,忽而打量我一眼道:“你兒子是建寧府府尹?”

我不料他竟如此聰慧,竟一下子便猜中了。便是聽聞“陷害”二字,知道我兒是牽涉此事的官員,但涉事的官員良多,他竟能一下猜中,還是讓我詫異。

我緩緩點了點頭,無奈的苦笑,“是,我乃建寧人士,年少娶得嬌妻,妻懷有身孕五個多月之時,忽然失去蹤跡。我苦尋無果,險些喪命,幸得武當師父相救,將我帶回武當。為我療傷治病,我病好心已死,便在武當留了下來,得掌門親傳武藝。我一直以為當年我的妻和未出世的孩子都已經不在人世。幾十年過去,我下山游歷,才偶然得知,我那妻竟輾轉入了宮,成了當今皇帝的乳母。我那孩子也平安出世,竟機緣巧合在建寧府任府尹。這種失而覆得,且是相隔幾十年的失而覆得,那種心情,想必公子很難理解……我到了臨安,想盡辦法才見到了她一面。誰知她竟不認我,還叫我滾遠些……”

我無力的苦笑了下,微微搖了搖頭,見宣紹淡淡的看著我,並沒有插話,也沒有要點評一番的意思,便只好繼續說了下去,“她如今身為皇帝乳母,聽聞深得皇帝依賴,錦衣玉食慣了,便是不願認我,也沒什麽好奇怪。我只想再見我那從未謀面的兒子一面。就算不相認也好,只讓我遠遠的看著他,看看他是什麽樣子,跟我可像?只看看就好……他若也不願認我,我不會強去打攪他的生活的!可惜……可惜竟沒能來得及見上他最後一面……”

我忍不住眼眶發酸,不願讓他瞧見我的窘態,便只好背過臉去。

好一陣子,安靜的月色之下,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良久,他問道:“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回臨安。”我毫不遲疑的說道。

“為什麽?”他挑了挑眉梢。

我知道,以他的聰慧,定然已經猜到了我的打算,只不過他想讓我親口說出來而已。

“宣公子,你能幫我麽?我想查到陷害我兒的罪魁禍首!我想為我兒報仇!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我胸口悶悶的疼,好似那日溺水後,胸腔裏灌進的水沒有被清幹凈一般。

“可以。”他答應的很爽快,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會住在宣府,我是個道士,隨意找個臨安的道觀住下來就好。”我對他說。

“隨你。”他點頭同意。

我發現他是個並不會在細枝末節上糾纏的人,這樣的人往往能成就大事。雖然他如今還十分年少,但我能預見到,他的未來一定不可限量。我忍不住為他掐算一番,竟算出他的命盤中有浴火重生鳳凰涅槃之意。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不是一切都是順風順水,出生時就是含著金湯匙的麽?

他會遭遇過什麽大災大難?

他平靜深沈,完全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我覺得,便是我能掐會算,卻也看不透他。

我和宣紹前後腳回了臨安。

我在臨安城外的道觀安頓下來。

沒讓我等的太久,月餘的光景,他就派人來給我送信。原來當初設計陷害了我孩兒的,正是如今皇帝面前太監總管高坤。

且他和我的妻,關系十分緊密。估住長劃。

既是如此,他應該顧念著我的妻,容氏的關系,不該陷害我的兒啊?那也是容氏的兒子啊?他害死了容氏的兒,難道不怕容氏和他翻臉麽?

宣紹帶來的消息,讓我了解到,那高坤正是走了容氏的路子,才在皇帝面前得了臉,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我想不通,十分想不通。

宣紹卻讓人告訴我,宮裏的事,很覆雜,不是我這世外修仙之人能明白的。

我覺得他這話說的多少有諷刺的意味。

我雖對他給的結果將信將疑,但皇宮那種地方,不是我想進去就能進去的,探聽消息更是無從下手。

我不死心,也確實沒地方去,這天下之大,唯有臨安讓我想留下。

於是我便在臨安留了下來,抱著一絲幻想覺得,也許終有一日,我有機會能夠親自探查當年的真相。

沒想到,機會真的讓我等來了。雖然一等便是好幾年。

宣紹說,他要送我進宮,讓我給皇帝煉制丹藥,還要配合他,做一些事。

我當即便答應下來,做什麽都行!只要讓我進宮!我天真的以為,只要進了宮,我就能查到當年究竟是不是高坤陷害了我兒,如果是,以我的功夫,殺了一個閹人還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進了宮我才知道,我真是白活了一輩子。

宮中形式,遠比我想象中覆雜,說話做事,哪怕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要小心翼翼。

這裏不是江湖,不是憑武功高地決定生死的地方。

皇帝的武功,在江湖上,連九流都算不上,卻可以一句話定人生死。

因為我們提前的預謀和安排,皇帝一句話,就讓曾經他最是寵幸的妃子進了冷宮。

我忽覺心裏冰涼,在這種地方待的久了,容氏還是曾經的容氏麽?

雖然同是在宮中,可我見到容氏的機會卻幾乎沒有。

因我是外男,在宮中活動的地方很有限,走錯地方便是犯了忌諱,說不定就要掉腦袋的。

不過好在皇帝依賴我的煉丹之術,舍不得把我怎麽樣。

我終是尋到機會,找到了容氏所在。

卻是看到了,我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容氏和高坤糾纏在床榻之上,高坤乃是閹人……兩個人卻也能那般渾然忘我……著實讓人惡心。

我忽然就不想見容氏了,不想問了,什麽都不想問了……眼前所看到的,比什麽真相都讓我死心。

殺了高坤,成了我唯一的念頭。

我告訴宣紹,我想殺了高坤。

宣紹卻告訴我,可以,但現在不是時候。

我說,我等不了。

宣紹卻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說:“殺一個人很容易,但若要報覆,就要讓他在絕望中赴死,還要自己能全身而退,否則就是愚蠢。”

不知道是因為他那淡淡的一瞥,還是他不輕不重的一句話,竟真的讓我忍了下來。

在高坤藏了優曇婆羅花,被皇帝處罰,我昧著良心為高坤求情的時候,其實我心裏在笑,皇宮真的是個神奇的地方,是能讓一切都扭曲的地方。想我當年在武當的時候,多麽直率直接的人,竟在皇宮這地方,學會了虛與委蛇。

看著高坤詫異看向我的目光,我真覺得世事諷刺。從那以後,我更是有耐心的潛了下去。為避免高坤知道我的身份,我從不和容氏見面,容氏甚至根本不知道我就在宮中,我卻對她都做了什麽好事清楚的很。

禦花園行刺之後,高坤差點就死在皇城司了。

卻是容氏把他救出來的。

我心裏的對高坤的恨,不禁多一分轉移到容氏的身上,那是陷害我兒的兇手啊!容氏和他對食那麽惡心也就罷了,竟還要救他性命,陷害宣家!

我恨容氏,更恨高坤!

所以當宣紹告訴我最後的計劃時,我幾乎熱血沸騰,忍都忍不住,當即便仰天大笑起來。

終於……終於讓我等到這一天了……

最後的不舍

《浮生沐煙雨》是我很喜歡很喜歡,也在心中醞釀了很久的故事。

葉煙雨身負血海深仇,藏身青樓,想要冷心冷情,一心只為覆仇。可她本質上,卻還是個善良的女子,利用宣紹的感情會覺得愧疚,面對宣母的慈愛會覺得慚愧,得知兇手對宣父下手之後,會自己受不了心裏的負擔和壓力……

所以人要向前看,只背負著仇恨,背負著痛苦的人是不可能獲得幸福和快樂的。扔下心中的包袱,才能享受充滿陽光的生活。這就是我想要表達的內容。

宣紹,是我迄今寫過的小說中,最最喜歡的男主。他的霸道,他的冷硬,他的溫情,他守護……有時候寫著寫著,把我自己都給感動了(*^__^*)。

寫到最後,會有不舍,會有想念。

但我相信,以後的宣紹會更加成熟,他會是一個好相公,好父親。

以後宣家的生活也會很幸福。

到這裏,已經是我能給的最好的結局了~

謝謝你們一路陪我走來,沒有你們的支持和鼓勵,我很難想象這一路要怎麽堅持!愛你們~麽麽噠~最後的最後……

秦川:臨安於我來說,真不是個好地方,我在這裏失去了太多。可我卻不得不回來,因為臨安有你。

宣紹:曾經的我只知忠君,即便手握重權也不喜玩弄權術。如今我卻要讓自己登臨那權利的頂峰,因為唯有如此,才能護住我想守護的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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