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泗水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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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四年了,走失在她記憶裏的河,依舊不緊不慢地流著,做原始的自我,不與萬物爭鋒;偶爾遇見崖邊帶著些棱角的石塊時,四平八穩沿路而來的清流想必也是自大的,企圖在嘩啦一聲中馴服對方,亦柔亦剛的兩者,誰都不願先低頭,於是這一場拉鋸戰便持續了數年之久。後來誰先愛上了誰呢?無所失的清流,化作擊散的水花躍回了母親的懷抱,繼續追逐著遠方的神秘地帶,至於沖撞聲中那一刻的激情,想來是有所留戀的,畢竟這是平順坦途永遠給不了它的。流水有意,落花無情,千載來文人墨客眼裏的念而不得;鏡中花,水中月,或許本就沒有愛情可言,唯一的收獲是,尋過了愛,沒有結果卻也賺得了這樣一個聲名,只是它稀不稀罕呢?她不知道,只知道心在疼著,為靜默著待它經過的石。黑黢黢的皮膚,附著些墨色的苔,吸引了不少的魚蝦親吻,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是極好的,慢慢地隨著時光變老,偶爾仰起頭看鬥轉星移。某一日裏,遇見了夾雜著些血色的流,掩蓋了青葉的氣息來得太過霸道,濃郁地讓她睜不開眼,是什麽樣的勇氣,讓她立在河心迎接撲面而來的熱浪,無所畏懼。一如既往地驕傲,一如既往地不願臣服,只是未曾想過相遇地多了便有了期待,而漸漸磨了棱角的石終有跌落的一天,期望有多高,崖就有多高,粉身碎骨以後落在積了泥沙的河床上,離日光就很遠很遠了。

許多她愛過的地方都已經不再了,獨獨這樣的河烽火來不及帶走,已經不算年輕的女子,還像很多年前一樣,提起裙擺,在越發茂盛的草叢中竄來竄去,偶爾冒出來的鋸齒葉劃破了她的膝,血珠子小而汨汨地沁了出來,於淺色的宮紗上落下了點點紅痕,經年裏她的快樂還是這樣純粹地沒有防備,該怎麽說她才好呢?他微微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她不喜他,他亦不去惱她,相敬如賓不算很壞。什麽時候他的小丫頭能夠接納自己?似乎愛這條河都比愛他要多些,居於帝位的人也有泛著些醋意的時候,不經意間很難道出來由,緣於愛還是單純地占有呢?她記得曾問過自己類似的話,然那時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尋一個借口離開他築的長安以後,心還是會不住地疼,為殤別,更為生離。而今一切似乎都變得清晰起來了,決斷殺伐於一念之間的男人是真的有守護的對象了,棄了攻城略地,怕加上了兵家謀略以後他的愛情會失真,她的敏感,她的不快樂,是他致命的痛楚。現在的他其實已經很滿足了,至少她的回憶裏開始有了自己的存在,他想,她沒那麽討厭他,寵溺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起起落落,分秒不曾離開過。

蓊蓊郁郁的林子裏入駐了少量禦林軍,盡管把聲響壓得低低地卻還是驚起了些許鳥兒,白的鷺,褐的鷹,大抵都是些棲於高處的禽,望向更遼闊地帶的同時亦多了分警惕,常繞著屋檐鬧騰的小家雀永遠也走不進這樣的圈子。如今的蕭儀算是什麽呢?不曾浴過火,更談不上新生,依舊是很多年前的自己,唯一有所改變的是眼角細細的紋絡,“三十二歲了…”有時候會這般呢喃著,刻意提醒自己荏苒的光陰,也提醒活著的人的幸福,雖然莊子敲著瓦盆歌唱過死生平等,無謂憂樂。時間於她來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別離罷了,原以為可以很好地演繹臺上戲子這一角,孰料傷多了別也會真的難過。

昔時秦皇遣方士遍尋長生未果,常年的雲霧飄渺,常常的不足為外人道也,煙濤微茫的瀛洲當真信難求。時至今日,非是二八芳華的女子想念著雲氣蒸騰的蓬萊,不為傾城美貌,更不為絕世長生,或許只為那一句口耳相傳的蓬萊仙境罷了。很容易喜歡上些什麽的女子,想要走過很長很長的山水,親眼看看那個遠離浮生的地域。雲女巫山枉斷腸,到底有沒有傳說中的巫山神女呢?始皇留下的文獻記載裏未曾提到過,就連當年離開的方士也大多杳無音訊了。時間不多了,想要恨一個人如今也變得沒底氣了,誰又能說得清這世間的對與錯呢?她轉過頭去遇上他平靜如水的目光,有那麽一瞬的慌亂,終究是她,這麽多年來,把他折騰得傷痕累累,偏生他隱忍著不舍得對她發脾氣。終究還是過去那個心柔軟地經不起觸碰的女子,鼻子不住地發著酸,擡起手揉了揉快要滴下淚來的眼睛,不願讓他看見這般的自己,怕被莫名地戳中軟處。愛與不愛,她從來都不避諱,率直的性子亦不是任性,一夜驚風雨,隔日花滿城,開不了花的樹是因為還沒遇見合適的那場雨。她只說合適,不說命中註定,心裏明白誰是誰的註定,誰也說不準,而合不合適則是過生活的人經過長久的磨合以後才得出的,現在的她想要好好的,陪他走過這最後的一年。桃紅的唇,皓白的齒,淺淺笑起時依舊風華絕代的女子想化作梁間歸來的燕,銜泥低飛的雛兒,構建一個溫暖的家,給最後留在她身邊的人。

關於曾有的生命的延續,蕭儀的目光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當是天涯海角,避離繁華。山長水遠知南粵,最合適的地方莫過這兒。少了歷史的血色炫彩,淡了人世的鉛華沾染,小小的一方水土足夠養育她的麟兒,她能為韓信做的就只有留住這支血脈了,這一次她的愛情依舊不能天長地久,深知走過的路不能回首,愛過的心也沒了請求,惟願等不到承歡膝下的幼兒這一世平靜地長大。過去的事她想她要忘記了,偶爾也會懷念幼子繞膝玩弄的模樣,肉乎乎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向她跑來,含糊不清的發音裏分明聽見他叫她母親,這是蕭儀一點一點教他的,或許只有在他身上,她才能短暫地做她自己,不用有所顧忌。古往今來,一入王侯將相之家,多少女子犧牲了愛情,賠掉了幸福,為著不愛的人明爭暗鬥一輩子,她不知道離了淮陰的自己算不算是,一句簡單的不愛,她不懂究竟是誰不愛誰。一直在找尋第二故鄉的女子慢慢融入了這片廣袤的土地,沒有故國,沒有鄉愁,道不清是愛上留多一點還是下邳多一點,然而淮陰的柳也是極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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