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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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出海沒多久,裴辛夷就被追查而來的一隊警察,以涉嫌持有槍-支為由扣押送至警署。

又是裴安胥來交的保釋金。令人意外的是,他事先處理了殯儀館的監控,還將大姊的遺體轉移到了另一間廳堂。子彈的痕跡被處理過,相關的工作人員收下封口費,連夜逃去了離島。

證據不夠充分,法院那邊又有一些高層“打招呼”,連官司都被擱置了下來。

一切順利得超乎尋常,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而海峽那邊,阮決明領兩個小孩回到萊州,河內一方才遲遲得到消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當時就不該放他們走!”裴懷良自言自語,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奈何沒有遮天的本事,管住北方一隅已夠吃力,更不說在香港培養勢力。佺仔這樣拿錢辦事的人,是頂靠不住的。

一位馬仔從門廳大步邁進來,匯報說:“查到了!聯系不上佺仔是因為他被起訴了,好幾項罪名,可能會判個五六年年。”

裴懷良將煙桿一揮,煩悶地說:“不管他了!誰有空給他請律師……誒,你等等,給萊州遞給信,講我這幾天去拜訪佛爺。”

馬仔領命走了,沒過多時,來回覆說:“良叔,萊州那邊說佛爺近期都不見人,有什麽事會派人過來商議。”

裴懷良驚詫道:“為什麽?”

馬仔撓了撓頭說:“好像是擔心小孩們住不慣,要先培養感情……?具體的那邊沒多說,我也不清楚。”

裴懷良呵笑一聲,嘀咕說:“這就當起阿公來了,享天倫之樂還早了點吧!”

他心下逐漸有了一個想法。

全世界懷揣心事的何止一人。

那晚拖著佺仔回了警署,在CID任職的青年再沒聯系上周玨。他去了六零六室好幾次,總也敲不開門。

這日放工,他與同事在街口的小食攤吃了一碗魚蛋,忽地想起了每次看著餐單糾結一番,最後卻總選擇魚蛋的女孩。

於是他又去了六零六室。

門竟然敞開著!

青年不免有些驚喜,卻見一位穿職業套裝的女人走了出來,後面還跟著一對年輕男女,像是新婚夫婦。

“唔該,請問這是……”青年出聲說。

女人略有些詫異,在他說明來意後,遞上一張名片,“我是房產經理,戶主委托我出售這套公寓。不過戶主不叫周玨,是一位姓鐘阿伯。”

青年要了鐘伯的聯系方式,找到洋裁店去,可洋裁店的門緊閉著。

隔壁典當行的事頭說:“鐘伯啊?聽聞他們一家移民新加坡了。不知道怎麽搞的,鐘伯講移民講了好幾年了,我們都當他吹水,冇想到忽然就走了。”

青年踽踽地走在街道上,不禁苦笑。

他的確打算好好問清楚那晚的事,可有這麽可怕嗎?為了躲他竟逃到了新加坡去。

冥思苦想多日,青年真做了徇私枉法的事——利用職務之便,直接在內部系統裏查周玨的檔案。

原來周玨在保育院長大,還有一位哥哥,從小就合計起來幹了不少盜竊的事。在周玨十五歲時,正式被鐘伯領養,進入私立女中念書。這所私立女中一年的學費貴得驚人,並非普通家庭供得起的。

更離奇的是,周玨十七歲時,就和法律上父親鐘伯一齊拿到了新加坡永久居留權。他們拿到國籍,卻依然在香港生活。

周玨的履歷漂亮得驚人:兩年從私立中學畢業,又花兩年拿到法學學士學位,二十歲時取得了律師執照。

記錄亦同樣豐富:周玨從十七歲起,至今僅五年,涉嫌多起古董盜竊、金融詐騙案,還有兩起刑事案件,但每次都巧妙脫身。

這些案子的詳細資料顯示,她是常出入澳門各賭場的豪賭客,還與當地幫會社團的重要人物交往過密,參與不少私下賭博事項。

而周崇在二十歲,也就是周玨十七歲時,同樣以投資房產的方式拿到了新加坡永久居留權。可他的檔案與周玨截然相反,比金融圈子裏任何一位菁英還幹凈,最後一則記錄止步於取得經濟學碩士學位。

就像有只神秘的手,將兄妹倆如棋子般精準落在每一步上。

青年熬夜翻檔案也無線索,最後還是在一位爛仔口中打聽到了“六姑”。

裴辛夷見到這位青年時,正在昭記古玩行的辦公室,向上任不久的總經理交代事務。

青年出示了警察證件,被門衛直接領到會客室。

拉下會客室的百葉窗,裴辛夷撣了撣煙灰,淺笑說:“阿Sir找我乜事?”

“我找好彩妹。”青年說。

“Sorry?你講誰?”

“唔好意思,我都查到了。我猜,你才是真正領養她的人。”

裴辛夷蹙眉思索了一陣,忽地“噢”了一聲,“……以前好像是資助過這麽一個細路女。”接著略帶歉意地笑笑,“我每年資助幾十個女學生,實在無法記得每一個。不過我對她有印象,應該好靚?”

青年以專業人士特有的審視目光看著她說:“六姑?”

裴辛夷點頭,“每一個學生都這麽稱呼我。”

青年接著說下去,卻無法從裴辛夷滴水不漏的話裏獲取一丁點兒有效信息。好歹是CID備受器重的後生仔,他不禁感到挫敗。可忘記了他才入職兩年,眼前的女人早在十六歲起就歷盡艱辛。

一支煙燃盡,裴辛夷客氣地請青年離開。

望著他失落的背影,她悠悠嘆氣,“被人掛念,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想來青年便是周玨提過的與之分分合合多次的前度。只是一位是差人,一位是飛女,就像太陽與月亮,即使短暫相遇也無法長久共處。從古至今,哪得例外。

午後,裴辛夷去了山上的天主教墓園。

重重十字墓碑之間,一位男人寬闊的背迎著陽光。

“洪生?”裴辛夷抱著一束鳶尾走了過去。

洪先生轉過頭來,四十餘歲的商人,竟露出了一分小孩犯錯被逮住才有的窘迫。

裴辛夷頷首,瞥見阿姊的墓碑前已放了一束鳶尾,彎腰放下手中的花束。

“你阿姊鐘意鳶尾。”洪先生說。

“我知。”裴辛夷原想擦拭墓碑,發現墓碑也已被打理幹凈,收回手帕,站直說,“你為討她開心,特意在她的工作室對面開了間‘鳶尾’咖啡店。如今成了連鎖,我辦公室附近也有。”

“……是啊。好久以前的事了。”

“我冇想到你會來。”裴辛夷偏頭看他,因強烈的光線微微瞇起眼睛。似乎也因這模糊了視線的光線,有些話可以輕易說出口了。

“洪生,上次的事……對唔住。”

“不必講這些。仔仔冇嘢。”洪先生故作輕松地笑了一下,“如果仔仔有事,我當然不會這麽心平氣和地同你站在這裏。”

猶豫片刻,裴辛夷還是說:“三姊最近都不在公司。”

“我們決定分居了。”

分居是本地夫婦離婚的前一步,若分居超過兩年,無需對方同意,可以直接提交離婚申請。

沒等到裴辛夷的回應,洪先生又說:“我和Azura,這麽多年,連夫妻情分也沒有的。”

裴辛夷不知說什麽,隨口提議說:“洪生,有時間的話,我們去喝杯咖啡?”

“不了,我只是過來看看你阿姊。”

“還有你惦記,阿姊應該很高興。”

洪先生垂眸笑笑,“或許吧。……阿英從前話我只知賺錢,一點不浪漫。如果我有一點,哪怕只是一點浪漫,她也不會離開我吧?……算了。她從未愛過我,不可能愛我。”

“洪生,感情的事,怎麽講得明呢?”

“可以的話,我希望和她從來只是知心好友。”洪先生說著,哂笑一聲,“難得可以講這些,讓你看笑話了。”

“不會。”

裴辛夷看著墓碑,近乎呢喃地說,“選擇好重要的。”

在墓園出入口與洪先生道別,裴辛夷上了一輛奔馳。

駕駛座上的周崇比手語,“去哪邊?”

“回家吧。”

分明得到了許多,可感覺上只剩下這套公寓。

他們的家啊,只有她一人,怎麽叫家?

“回家咯!”

夕陽薄暮,南星朝不遠處的馬背上的小孩們呼喊道。

小孩們置之不理,南星又道:“再晚一點,阿公就該生氣了!”

“阿公才不會生氣!”裴安菀朗聲道,卻乖乖將馬兒調頭,小步奔來。

裴安逡見狀,只得跟了過來,還不滿地抱怨,“菀菀,你幾時這樣聽話了?”

二人吵鬧著下了馬背,和南星並肩往宅邸的方向走去。

小孩們住主宅,一日三餐與佛爺一道吃。阮決明也暫時搬了回去,住以前的房間。

佛爺不接見人,說什麽各個兇神惡煞,擔心小孩見了害怕,實則只為清凈一陣子。兩個小孩性格各異,卻都不怕生,如今也有十二歲,早懂甜言蜜語的益處。

他們見著寨子裏的人,與爹地差不多年紀的喚阿哥阿姐,比爹地年長一輪往上的稱阿叔阿姑,哪管什麽身份什麽輩分,即便知道也裝作不知。

人人都被他們哄得開懷。偶爾有人外出歸來,還會給他們帶些小禮物。他們不言喜惡,作出開心得不了的樣子一一收下。當然,這是阮決明私下教的,從前裴辛夷只教他們客氣拒絕。阮決明說,在這裏,你收下禮物,送禮的人才會高興。

阮家三世同堂,寨子裏難得添了幾分溫馨。

走進宅院,兩個小孩便脫離了南星的保護範圍,朝著建築敞開的門裏跑去。

“爹地!”裴安菀朗聲喚道,寬闊的客廳反饋微弱的回音。

會客室的門打開,阮決明走了出來,笑說:“你們兩個,玩得飯都不想食,有那麽好玩?”

裴安逡攤手,“還不是菀菀要練習,想速成,等裴辛夷來就可以……”

裴安菀急忙說:“你不要亂講!是阿爸講的啊,等我們足夠熟練,就帶我們上山咯。”

“欸!”阮商陸杵著權杖從會客室慢慢走出來,故意蹙眉瞪著他們,“你們兩個,快去洗手,食飯啦!”

小孩們抿唇一笑,回了越南語的“好”,飛快跑上二樓。

他們不喜歡樓下飯廳那張過於正式的長桌,覺得動箸麻煩,說話也費勁。向來獨斷專橫的阮商陸,竟為他們軟了耳朵,在布置得正正合適的二樓的茶室,擺上一張足以破壞整個布局的圓桌。

等餐食的短暫時間,阮商陸習慣吃些花生,以佐酒。裴安菀鬼馬精靈,觀察了數日,學會主動給阿公剝花生。

這會兒,裴安菀一邊剝著花生,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男人們談話。

似乎接著方才在會客室談論的話題,阮商陸說:“……這個事情你不要考慮了,今年由你去‘集市’。”

邊境每年一度有“煙草”集市,東南亞乃至歐洲的商販會來此大量收購罌粟。金三角各寨的代表也會借此機會碰頭,商談一些生意,或是交換情報。不過,近年各地政府的管控愈發嚴格,集會成了打游擊。今年更是不到收割季節,就臨時定下了時間。

阮家這邊,往年都是阮商陸親自去,今年讓阮決明作代表,大有宣告繼承人,準備隱退的意味。

阮忍冬過世之後,阮決明代表父親處理了不少事務,繼承人這一身份不言而喻。這兩年阮決明“成績”斐然,但家族裏總有因利益關系而對其不滿的人,這時代表家族話事人去集市還過早了些。

可當下父親這麽說了,阮決明也只得應下。

裴安逡不合時宜地問:“什麽集市啊?”

裴安菀皺眉,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話。

對旁人來說,這當然是多話。可這是孫子,得先遷就,再教規矩。何況阮商陸不會輕易顯露情緒,更不消說動氣了。他說:“仔仔很好奇?”

裴安逡猶豫一瞬,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阮商陸笑吟吟地說:“也是,你們來了這麽一陣,還沒去過鎮上。不如這樣,阿公帶你們去玩好不好?”

阮決明詫異道:“爸?”

阮商陸擡手,示意他才不要多話。畢竟對於小孩們來說,這會兒知道集市是什麽還不太合適。

裴安逡欣然應下,連裴安菀也期盼地睜大了眼睛,靜待下文。

“阿公說話算話。”阮商陸說,“好了,先吃飯吧。”

集市開啟前的淩晨,阮決明帶著馬仔們悄然上山,往緬甸的方向前進。吃早餐時,小孩們沒見到他,難免失落。

阮商陸當即說:“吃完飯我們就去鎮上。”

小孩們歡呼,連阮決明去哪兒也不問了,囫圇塞下吐司,嘰嘰喳喳鬧著出發。

鄉下小鎮的風光於小孩們來說還很新鮮,穿過破舊的馬路牙子,低矮的房舍間的狹長想到,熱鬧的集市赫然出現在眼前。

北方面食特有的香氣與油炸的煙氣彌漫,挑著扁擔的老夫、宰肉的婦人、討價還價的客人,人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小孩們這裏看看那裏瞧瞧,接連不斷向阮商陸提問。有的攤主認得佛爺,家裏受過阮家的幫助,難得見他來趕集,買什麽一律不要錢,不買也硬塞去一些水果、小食。

裴家在香港還算知名,出行也沒有這個待遇,小孩們難免疑惑。

阮商陸只說:“他們是我的老朋友。”

裴安逡問:“為什麽阿公這麽多朋友?”

“當你有足夠的能力幫助別人的時候,一定不要吝嗇,這麽你也會交到很多朋友。”

“那……阿公是好人嗎?”

阮商陸失笑,“你覺得什麽是好人?”

裴安逡咬了一口果肉餡餅,不假思索地說:“善良、誠實、勇敢。”

阮商陸摸了摸他的頭發,“好,仔仔以後就要做這樣的人。”

裴安菀小心翼翼地說:“可是阿公……阿爸不是在做不好的事嗎?”

阮商陸一頓,微蹙眉說:“嗯……我當然不想說有時候是為了活下去,或者活得更好去做這些,聽起來很想謊話對吧?但有的時候這是事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選擇,出身、環境,甚至時代,我們看到的有限,以為這麽做是可以的。”

“在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之後,會不會覺得後悔?”

“如果說後悔,就太對不起當年最大願望是吃一頓飽飯的阿爸了。”阮商陸沒有想到,竟有一天會和小孩們吐露心事。

他笑著搖了搖頭,對兩個聽得似懂非懂的小孩說:“還想去哪玩?”

這時,鱗次櫛比的攤位與商鋪之間的行道裏,出現一位神色匆忙的男人。他緩緩伸出藏在大衣裏的握槍的手,對準前方迅速扣下扳機。

“小心!”阮商陸察覺到什麽,將兩位小孩擁進懷中,轉過身去。

卻是遲了——

槍聲一響,人們尖叫著逃竄,籠中的家禽撲騰翅膀。

阮商陸倒在了地上。

守在車旁的馬仔們聽到動靜,皆是一驚,紛紛沖進市集。

入夜,昏暗的街道上寂靜無聲,醫院門口停泊著數量吉普車,馬仔們如不動的雕塑,手不是揣在兜裏就是擱在腰後,隨時準備摸槍。

紛亂的腳步聲響起,馬子們瞇著眼睛瞧清了來人,讓開了路。

阮決明神色冷峻,幾步邁上樓梯,推開病房的門。他接到消息立即趕了回來,也顧不上還在進行的會議了。

什麽人竟敢在鎮上動手——

他滿腔怒意無處發洩,在看到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老翁時,心頭一滯,險些落淚。

門邊的馬仔頷首道:“刀哥,醫生說就看今晚……”

阮決明蹙眉睨了他一眼,沈聲說:“讓外面的人撤了,只留我的人。”

“可……”

“是想引來警察還是政府軍?”

馬仔只得走出房間。

阮決明緩緩走過去,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握住了父親布滿傷痕與繭的蒼老的手,啞聲說:“爸,還不到時候。你這個不中用的兒子,還什麽都沒準備好……”

一切都靜止了似的,只有呼吸機與心電圖發出細微的聲音。

不多時,門被輕輕推開,女人的聲音傳來,“二哥。”

阮決明沒有回頭,只輕“嗯”了一聲。

阮法夏一步一步走過來,雙手放在他平坦的肩上,“……聽說爸爸是為了保護小孩。”

半晌,阮決明起身說:“我去吸煙。”

他掩上門,卻沒有走開,也沒有摸出煙來。直到聽見女人低低的啜泣聲,他才像擰上了發條的人偶,垂頭往樓下走去。

剛走到樓道的轉角處,撞見了南星。阮決明攔住他,說:“夏妹在,讓她待會一會兒。”

南星猶豫片刻,說:“刀哥,我……我查到了。”

“你說什麽?”

此前阮決明給了南星幾個碼頭工的名字,查是否與裴懷良有關。那幾個人的的確確死了,找不到線索。阮決明更覺不對勁,於是從棚戶區以及養父常去的牌館著手。不想找到一位當年常借錢給養父的車夫,這麽多年一直躲在柬埔寨,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

阮決明作代表赴集市是大事,家族裏的人註意力都這上面。南星借機去了一趟柬埔寨,從車夫口中得知了裴懷良的秘密。

南星抿了抿唇,上前一步,耳語說:“良叔……”

“你確定?”

南星點頭。

“……我知道了。”阮決明捏住無名指上的婚戒,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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