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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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窗外的海灣被霧氣籠罩,仿若塵世之外。

“采光非常好,景色絕佳,你看陰天也……”房產經理在絮絮叨叨說些什麽,裴辛夷並不搭腔。

直到向奕晉問:“Daph,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裴辛夷點頭,“可以啊,離辦公室那邊也只要二三十分鐘。”

“你考慮這些?”向奕晉失笑,“我是問你覺得這套公寓怎麽樣,太小的話,我們再看看別的?”

裴辛夷搖頭,沒由來地說:“快要五月了啊。May day。”[21]

向奕晉以為她在玩文字笑話,雖不解其意,卻也笑笑,“是啊,夏天了。”

“我喜歡夏天。”裴辛夷擡眸去看他。

向奕晉輕咳一聲,“我記得。”

裴辛夷簽下了這套位於淺水灣的高層公寓,重新裝潢一番,以米色與淺香檳色為主,一改原主冷酷的獨居格調。

正式搬進公寓那天,向奕晉看見置在客廳一角的仿生態蛇箱,他驚詫地說:“你養蛇啊?”

裴辛夷彎腰與箱中的南部白唇蟒對視,說:“他叫阿魏。”

“喔……”向奕晉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阿魏,你好啊。”

蟒蛇睜大眼睛,完全露出豎狀瞳孔,桀然地吐出分叉的細舌。

向奕晉忙往後退一步,惹得裴辛夷發笑,“他不會傷人的。”

向奕晉點頭,還是與蛇箱保持了一定距離,“我在加拿大打獵的時候,聽人講蛇只有這一周到一個月的記憶。它們不會認主,是冷血動物裏的冷血動物。”

“可是點算,”裴辛夷微蹙起眉頭,笑說,“我喜歡冷血動物。”

“……出乎意料。”向奕晉停頓片刻,很快從自己身上找到原因,“看來是我還不夠了解你。”

“冇嘢,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來了解彼此。”裴辛夷握住了向奕晉的手。

“當然。”

“晚上和你大哥大嫂食飯,我想先休息一陣。”

“那我去附近逛一逛,看看有無需要買的。”

向家早定下繼承人,兄妹之間關系還算和睦。與向家長子他們見面之後,二人的關系到底還是傳了出去。周玨壓不住娛樂報道,裴辛夷還麻煩了向奕晉出面。

雖不至於人人知曉,但圈子只有這麽小,很快就傳開了。反而裴家的人是最晚得知的。裴懷榮聽二太添油加醋這麽一說,高血壓發作,險些又進醫院。

裴安胥自然被二太揪著耳朵教訓一通,說他與六妹走得近,連這點事都沒事先察覺,還說他丟了公司的職位,這下又害阿妹丟了婚事。

裴安胥有苦難言,在酒吧喝到酩酊,給裴辛夷打電話說:“……阿妹,我就問你,你真的鐘意向奕晉,還是因為我阿媽?”

他打了個嗝,接著呢喃,“是你讓向奕晉買股份的,你想進公司對不對?”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輕嘆了口氣,說:“那是阿爸一手創辦的公司冇錯,但冇我阿媽在背後支持,和那些太太阿婆搭上關系,他怎麽做得起來?”

“公司是三姊的,是洪家的!你以為現在來搶,行得通?”裴安胥撐著額頭,清醒了幾分,“辛夷,我承認,你和我搶生意,讓我很頭疼。但你是我阿妹,不該拿這種事開玩笑。”

“這種事?”裴辛夷冷笑一聲。

“我們一起長大,我不了解你?你要和向奕晉訂婚。……你不能這麽做。”

“我擋了你們的路——”

“不是這麽講,這是一輩子的事。你知道我做乜不結婚?我冇鐘意的女人咩?我有,阿媽反對,話我要是執意結婚,就讓她做不成演員。”

裴辛夷不耐煩地說:“你到底想講乜嘢?”

裴安胥重重點頭,額頭磕在了酒杯上,空酒杯在吧臺上轉了個圈,掉在了地板上。

他彎腰去撿,從高腳凳上跌了下去。他氣呼呼地說:“裴辛夷,這麽多年,我冇見過你用那樣表情的看著哪個男人。如果你真的鐘意刀哥,你就該停手。”

沈默一會兒,裴辛夷說:“你誤會了,我和他只是逢場作戲。”

裴安胥用力眨了眨眼睛,勉強看清眼前的景象。他撐著地站了起來,伏在吧臺上,晃著手指說:“是不是逢場作戲,不是你一個人講了算。我立馬打電話到萊州……”

“五哥。”裴辛夷的聲音聽來在極力隱忍什麽,“如果你真的為我好,拜托你不要打這通電話。”

“你瞞得了多久?哈!賭王的兒子,裴懷榮的女兒,這麽大的事,到時候新聞一出來,全世界都看得到!”

“算我幫你解決官司保釋出來的人情,不要讓我為難。”

“我……”裴安胥聽見忙音,再重撥過去,語音提示對方已關機。

他大叫了一聲,揉搓著一頭亂發,嚷道:“點解,點解啊!你知不知我有多羨慕你?……求撚其,我不管了!”(求其:隨便)

夜幕降臨,城市燈火逐一亮起,仿若浮游的會發光的水藻。埃菲爾鐵塔兀立,熠熠生輝。

一排亮著燈的玻璃窗裏,會議長桌上,一群菁英正在翻閱資料。其中有兩位法國人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們散漫慣了,哪受過加班的累。

亞洲人果真是最會自我壓榨和剝削的,比如今次這位客戶,不惜犧牲休息時間,同他們悶在會議室。

“先生?”一位法籍日本人和同事耳語後,對負手站在窗邊的男人說。

阮決明轉過身去,拉開椅子坐下。

商討一陣,阮決明的顧問與律師們確認了方案。雙方握手,人們魚貫而出。

趁著夜色,阮決明和團隊的人說笑著走進俱樂部。俱樂部裏光線暗淡,調情的男女,爭辯的友人,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卻感覺到煙草和酒精氣息裏彌漫的自由。

在侍者的指引下,一行人坐在了角落的沙發座上。不似在會議室中的嚴肅氣氛,他們以小食佐酒,侃侃而談。

從二十出頭到四十來歲,有著不同的國籍與故鄉,他們英文與法語混雜著說。

阮決明難得生出真切地活在這世上的感覺,仿佛也只是和他們一樣用心工作、用心生活的普通人。

淩晨兩點,阮決明回到Le Britsol酒店。他吸了一支煙,等清醒些了,換了電話卡,往萊州撥出電話。

“阿星,我明天回,飛芽莊。”

南星應下,說:“嗯,我安排好了,先去拿報紙,再到機場接你。”

“不能讓河內的人察覺。”

“明白。”

將電話丟進包裏,裴辛夷揮開裴安胥方才的話,用鑰匙打開了公寓的門,卻怔住了。

玄關的壁櫃上,沿墻的地板兩邊,全擺上了香薰蠟燭,還是她最喜歡的烏木調香氣。

“Eugene?”她試探地喚道。

可無人回應,她連鞋子也不換,跟著蠟燭的指引走進客廳。

室內黑漆漆的,海灣的夜景被隔絕在窗簾之後。她環顧四周,心好似懸到了嗓子眼。她又喊了一聲“Eugene”,摁下打開自動窗簾的開關。

窗簾緩緩打開,還未看清海景,就見一束煙花升起。

“嘭——”耀眼的光一瞬間照亮室內。

一簇又一簇的煙花在海灣上空盛開。

裴辛夷轉身,看見向奕晉從樓梯上走下來。他手裏捧著一束藍色鳶尾花,穿得很正式,深色西服口袋裏插了藍色方巾,還抹了發油,頭發全往後梳。

裴辛夷喉嚨發緊,出聲說:“……為了祝賀我?”

“也是祝賀你出任執行部主管。”向奕晉走近了,獻上花束。

裴辛夷接過花束,笑說:“唔該曬。可是會不會過於隆重了……”她回頭指向窗戶。

“一年前在‘鳶尾’咖啡店,我們真正認識了。”向奕晉笑說,“所以我送你鳶尾。”

裴辛夷低頭看手裏的花,發現花朵之間藏著一個深藍色絲絨的方盒子。

向奕晉拿起盒子,“原諒我不會講漂亮話,也想盡量尊重你的意見不搞大排場,可是我……還是想給你最難忘的回憶。”

他緩緩地單膝跪下,打開了盒子。

即使在昏暗的環境裏,盒子裏那枚鉆戒也閃爍著光澤。從指環到鴿子蛋大小的主鉆周圍,布滿了以圓形切割的鉆石。

盛大的煙花綻開,鉆戒流光溢彩。

裴辛夷不動聲色,心底卻笑了。嘲笑自己這個時候居然還在為這枚鉆戒估價。大約在八十萬到一百萬之間。

“……乜嘢都比不上,你最特別。雖然我們才在一起六個月,但我想與你共度餘生。”

向奕晉深情地告白,說了些什麽,她統統聽不進去。

——陸英,嫁給我。

她只渴望這一句。只此一句,她會義無反顧地點頭。

向奕晉說:“Will you arry me?”

裴辛夷捂住了唇,顫聲說:“Ya……yes.”

向奕晉激動地笑著,眼眶泛紅。他牽起她的左手,將鉆戒慢慢推進中指第三指節。

剎那間,客廳的燈全部亮了,掌聲響起,躲在角落的朋友們一擁而上。粉白的氣球飛來,彩帶拉響,金銀的碎片從空中落下。

裴辛夷仰頭,怔然地看著高懸的天花板。亮片飄落在了她的臉上,像金色的淚。

向奕晉緊緊地擁住她,“Daph,我講過,肯為你做任何事。”

“任何事?”她輕聲說,“你會為了我殺人嗎?”

他怔楞一瞬,“啊?”

她笑出眼淚,“傻仔,我講笑啦。”

向奕晉大笑出聲,一把抱起她,興奮地轉圈。

天旋地轉,仿佛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芽莊格外平靜,下了一夜的雨,馬路牙子上還有濕漉漉的痕跡。

一輛凱迪拉克行駛在路上。後座裏,阮決明翻閱著寫著繁體中文的報紙。在第二版頭條,他看見“裴辛夷”三個字。

繼懷安船務股權變更之後,任懷安船務再迎來人員變動。裴安胥退出公司,執行部主管一職由裴辛夷擔任。不僅如此,裴辛夷還以三太的名義參股了家族旗下的分公司。

長房重新參與家族事務的管理,是否意味著裴家將迎來新一輪的財產爭奪戰?

讀著專家們詳實的分析,阮決明逐漸皺起眉頭。

副駕駛座上南星回頭說:“刀哥,法國那邊的事情順利解決了,接下來……?”

見阮決明不理會,他喚了一聲,“刀哥?”

阮決明回過神來,問:“你說什麽?”

“我說你在法國搞的貿易公司——”

“喔。”阮決明點頭,“嗯,公司馬上開始運作,沒我什麽事了。”

“報紙上有阿嫂的消息嗎?我感覺她很低調,不像那個賭王什麽的女兒,三天兩頭換男朋友,次次都上報。”

“有。”

南星好奇地問:“說的什麽?”

阮決明想了想說:“緬甸那幫人幾時來拿貨?”

南星一時摸不著頭腦,還是答說:“夏妹還沒給準話,不過最遲下周。”

“告訴夏妹,這周之類必須到。還有,讓顧問去申請下周飛香港的專線。”

南星輕輕“啊”了一聲,“刀哥,他們又不是拿工廠的貨,是拿裝備,哪能……”

阮決明挑了下眉,“辦不到?”

“可以是可以……但你去香港,動用私人飛機,良叔他們不就都知道了嗎?”

阮決明轉了下手上的指環,說:“無事。”

他早有計劃,等法國的事告一段落,立即開始秘密調查良叔。讓他們知道他去香港,反而可以擾亂視線。

此前從裴辛夷那裏得知,是裴懷良送她回香港的。阮決明不似父親那般多疑,可也不由得懷疑,裴懷良或許當時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甚至消失的碼頭班長,以及商店後院的夥伴,很可能不是喪命於河內的幫派爭鬥,而是裴懷良之手。

裴懷良只是為了保護裴辛夷才這麽做?

阮決明直覺沒有這麽簡單。

“幫我找幾個人。”阮決明從內差掏出鋼筆,在報紙一角寫下幾個名字,撕下來遞給南星,“死了的要拿到確切地死亡證明,沒死的不管躲到哪個深山老林都給我找出來。”

與此同時,昭記古玩行的辦公室,裴辛夷正在經理辦公室簽署文件。

門外忽然響起騷動,周崇轉身,就見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紅著眼眶的裴安霓杵在門口。後面有一群上前阻攔的員工。

周崇揮手讓員工們散開,還坐在辦公桌上喝咖啡的周玨招了招手。

裴辛夷淡然地合上鋼筆蓋,說:“阿崇,你也出去吧。”又對周玨點了點下巴。

周玨“喔”了一聲,跟著周崇走出了辦公室,輕輕關上了門。

裴安霓拭去眼淚,哽咽著說:“六姊怎麽可以這樣?”

裴辛夷起身,淡漠地問:“喝了多少?”

“重要咩?”裴安霓搖頭,揚聲說,“Eugene向你求婚了!我居然最晚一個知道!”

裴辛夷雙手撐著辦公桌,露出費解地表情,“不然呢?”

“我鐘意他啊,你明明知道的。可你,可你背著我——點解這樣對我?”裴安霓落下淚來,愈哭愈狠。

“安霓。”裴辛夷嘆息般地說,“照一照鏡子咯,就你這樣還想選港姐?”

裴安霓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卻說不出話。

裴辛夷接著說:“六姊告訴你一個道理,永遠不要在你喜歡的男人面前無盡誇讚另一個女人,誇讚一點兒會覺得你寬容,誇讚多了就會讓男人好奇。多謝你的幫助,才讓Eugene這麽迷我。”

裴安霓搖頭,發了瘋的撲過來,拾起文件就往裴辛夷身上砸。

裴安霓一邊躲閃一邊朗聲說:“阿崇!”

趴在門口的偷聽的周玨下意識擰開門把手,趔趄一步,闖入辦公室。周崇聞聲過來,蹙眉睨了周玨一眼。

“你們送安霓回去。”

裴安霓大喊,“我不要!你這個騙子,心腸歹毒的人!”

周崇一把捂住裴安霓的臉,和周玨一齊將她拖了出去。

經過一番折騰,周玨駕車載周崇離開半山別墅。

周玨問:“點解六姑不告訴裴安霓二太的所作所為?”

周崇比手語說:“讓小孩對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失望,比對母親絕望要好。”

周玨長嘆了口氣,喃喃地說:“六姑啊。”

沒過幾天,裴辛夷和兩個小孩來到療養院。小孩們在曾念的“重點保護”下,對向奕晉的存在一無所知。

和大姊說笑一陣,裴辛夷讓護工帶兩個小孩去買冰淇淋。

裴安英之前做過電擊治療,當下狀態很穩定。她笑著說:“你是不是有話要講?”

裴辛夷從口袋裏摸出鉆戒,悄悄拿到背後戴上,遞到裴安英眼前,說:“阿姊,我要訂婚了。”

裴安英一楞,溫柔地說:“是阿魏嗎?”

裴辛夷抿了抿唇,擡眸說:“當然。”

“真好。”裴安英緩緩說,“我也想見證你們的儀式……但。阿姊祝福你們。”

“阿姊,你一定要祝福我們。過去我的心事只有你知道。現在我有他了。他對我很好,他說我是他的唯一。”

“要和初戀走到這一步,是很難的事,但你做到了。我的Daph,我為你感到開心。”

裴辛夷笑著笑著,眼眶濕潤了。她欣然地說:“是呀,好難。”

“要永遠幸福,知道嗎?”

“阿姊,我真的很幸福。”

她點頭,重覆道:“真的。”

作者有話要說:[21]Mayday:May指五月。Mayday是國際通用的遇難求救訊號,源自法語“m'aider”(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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