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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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西沈,逐漸沒入海平線。平安時期的京唐紙屏風依舊倒在地上,半截化驗單亦躺在地上。空曠的客廳分外安靜,連蟒蛇都合上了眼瞳。

沒有人的身影,卻處處是他們留下的痕跡。落地窗上有五指劃過的痕跡。玻璃箱背後的一隅,地上有幹了的水漬,是錯亂的腳印。通往二樓的樓梯上,衣裳胡亂散了一路。

水流聲從三樓傳來。浴室門虛掩著,裏面氤氳彌漫,花灑下有一個人。霧氣太濃,看不清,似乎又是兩個人。

裴辛夷背抵著瓷磚,攀著阮決明的肩膀,仰著頭任由溫熱的水沖刷。他們在水聲之中纏-綿。

“你知道你這個樣子……像饑荒難民……”裴辛夷輕嚀一聲,咬了下肩頭,似是抗議。

“哈,還有力氣罵人,看來不夠。”阮決明像是沒有痛覺般,任由被咬、撓,指甲在背上掐出烏紅的印。他這麽說著,蠻橫地讓她轉過去,一手按住胯一手壓下後腦勺,迫使她勾身。她的額頭磕在瓷磚上,他也不管。

些許濕潤的長發的搭在她背上,隨纖細的腰肢而動,如蜿蜒的細蛇,生出詭異的綺麗之感。悶熱的空間如他穿行過的叢林,霧裏危機四伏,忽而能聽見槍聲。

一時閃過幻覺,竟分不出現實,只得更洶湧的動作以尋求真實。

犯下的罪都要在這裏找回,被欺騙的不甘都要在此刻宣洩。

不知又過了多久,他們終於跌在了正在幹燥的浴缸裏。

裴辛夷擡手在上方的黃銅置物架裏拿來一盒萬寶路薄荷煙,抖了下煙盒,將煙盒扔給靠在浴缸另一端的人,再次擡手摸打火機。

圓形的浴缸旁是一扇灰色的防水窗簾。阮決明叼著煙,用所剩不多的力氣拉開窗簾。窗玻璃外,夜色如水,一輪弦月高懸,遠處還有幾顆明亮的星星。

裴辛夷點燃煙,把打火機放在臺上,手撐著臉頰,看向窗外。

阮決明沒有去拿打火機,就那麽看著她的側臉。她的長睫毛微微垂下,和男孩確有幾分相似。

“仔仔告訴我的。”他唇間銜著煙,說得有些含糊。

裴辛夷楞了一下,隨即又笑笑,“怎麽可能?他比菀菀還會藏事。”

“他講你是AB血型。”

“……喔。”裴辛夷轉頭看著對坐的人,“你太親近菀菀,他吃醋了。”

阮決明拾起打火機點煙,半瞇起眼睛說:“所以他也知道?”

“菀菀知道了,就代表八仔也知道,他們之間冇秘密。”裴辛夷呵出煙霧,“八仔……看起來天真,其實心思很深。”

她又說:“就像你。”

阮決明笑了一聲,聽不出是怎樣的情緒,“八仔模樣像你,性格又像我。菀菀模樣像我,性格又像你。你一下送我人生大禮,要我怎麽感謝你?”

“只要你保證不和他們同時在公眾場合出現。”

阮決明無言,過了會兒說:“現在點算?”

“八仔吃醋歸吃醋,他可能還沒法接受你……畢竟,他連我都不認。”裴辛夷自嘲地笑了一下,“謊話連篇的人有乜資格做媽咪?你批評得對。”

“你應該知道,這樣的環境不適合他們成長。”阮決明倚在浴缸壁,彎曲久了腿很有些酸澀,索性不顧姿態,岔開放在她兩邊。卻又不安分,一下一下點著她的胯。

“餵!”裴辛夷連忙將雙腿並得更攏,生怕他再有別的動作。

阮決明低聲笑了一下,不再戲弄她,說:“我想把他們接回去。”

“不可能。”裴辛夷立即說,“你接他們走,等於昭告所有人,我們的關系。念姨點算,我阿爸呢?最後會是何雲秋得利。”

阮決明巴了一口煙,點頭說:“是……我只是覺得他們在老爹身邊,是最安全的。而且老爹會很高興。”

“以前絕對不會想到,最後給阮家傳宗接代的人是我。”裴辛夷偏過頭去呵笑一聲,“怎麽不信命?不信都不行。”

阮決明心口一滯。他撐著浴缸沿站起來,一步跨出去,“我會想辦法的。”

裴辛夷看著他走出浴室,忍不住問:“你要走?”

阮決明回過頭來,挑起唇角,“舍不得我?”

“……餓了。”

阮決明若無其事地說:“餓了就食飯啊。”

裴辛夷咬了咬唇,垂眸說:“我不想一個人食。”

阮決明笑出聲來,“笨啊,我哪有力氣騎車走?被你搞得腰酸背痛。”

“明明是你!……”裴辛夷蹙眉說,擡頭撞上他的視線。

他笑吟吟地瞧著她,“少爺我心情好,給你煮碗面咯?廚房在哪?”

她被他盯得不自在,挪開視線,指向右邊,“二樓,只有堿水面。”

“得,做炒面。”阮決明說罷走出去。

“是,少爺——”裴辛夷把手捂在唇邊說,待人消失不見,貼上了臉頰。

她的臉頰很燙,許是浴室照明的緣故,許是熱氣還未消散。

更或許是想到了老人言——床頭吵架床尾和。其實說的是夫妻吵架。

裴辛夷低下頭,看著淌了水的地板磚上模糊的倒影,淒婉地笑了一下。

過了會兒,梳洗了一番的裴辛夷走去二樓,還沒走到開放式廚房,先就聞到了牛肉的香味。她好奇地走過去,看見男人背對她站在料理臺前,身上的襯衣皺巴巴的,淺藍色條紋的褲衩從襯衣下擺裏露出來。

聽見開門聲,阮決明轉過頭來,笑了一下,“馬上就好了,你先把頭發吹幹?”

真的給人一種——

他們一起生活很久了的錯覺。

裴辛夷扯下包在頭上的浴巾,以掩飾這瞬間的表情。見他毫無察覺地轉過了身去,她才說:“不用。”

“你還是不喜歡吹頭發。”他不經意地說。

她感覺喉嚨酸澀,輕聲回了句“是啊”,走向酒櫃,拿出一瓶清酒。

阮決明回頭瞥了她一眼,“你要喝酒?”

裴辛夷接著去拿杯子,胡謅道:“紅肉配紅葡萄酒,白肉配白葡萄酒,面食配清酒咯。”

阮決明笑了一聲,也不知是覺得好笑還是可笑。他拉出料理臺下的抽屜,取出瓷盤,一邊把面挑到盤中,一邊指揮說:“拿叉子。”

“拿不了。”裴辛夷一手拎一瓶清酒,一手捏著兩個玻璃杯的邊沿,說著就往客廳那邊走去。

她的語調俏皮,很有撒嬌意味。他笑著笑著,輕輕嘆氣。

不一會兒,阮決明端著兩盤牛肉炒面走來客廳。裴辛夷坐在地毯上,打開電視機,放起午夜新聞。她放下遙控器,向他解釋說:“我習慣了,不喜歡食飯的時候太-安靜。”

一個人有多寂寞,才會無時無刻都想聽見世界的聲音?

阮決明在沙發上坐下,“你經常一個人食飯?”

“經常不食飯啦。”裴辛夷玩笑說,用叉子卷起面條,吹也不吹就塞進嘴裏。不等他接腔,她挑眉,有些驚訝地說,“手藝不錯。”

他卻沒有因此忽略剛才的話,問:“經常不食飯?”

“冇時間啊……”

阮決明蹙眉,“你真的有腸胃病?”

裴辛夷盯著電視機,不甚在意地說:“這可能是我為數不多的真話。”

“你——”阮決明忽然又有些生氣,終是不知說什麽好,止住了話頭。

他們吃了炒面,又坐著喝完整瓶清酒。晚間新聞結束,播出法制節目,他們始終沒有說話。

倦意襲來,裴辛夷起身收拾杯碟,“要麽放著,要麽你洗,我睡了。”

阮決明奇怪地睇了她一眼,“我洗。”

“你真的很有居家的潛質。”她沖他笑了笑,拿起杯碟離開了。

聽著杯碟被丟進洗槽,赤腳走上樓梯的聲音,他關掉電視機,點燃一支煙。

清晨,裴辛夷帶著喝多酒的不適感醒來,倏地僵住了。她被人抱在懷裏。下一秒才想起,這是誰,以及昨日的種種。

她想要轉過身去,抱著她的那只手卻順勢掌住了起伏。還不滿意似的,還往下撩起睡裙,探進去更親密地貼在了起伏上。

裴辛夷一下子用手肘撐開身後的人,坐了起來。

阮決明將被拂開的手搭在額頭上,緩緩睜開眼睛,睡眼惺忪地說:“搞乜啊?”

“點解睡在我的床上?”裴辛夷氣呼呼地說。

阮決明用了半秒時間啟動大腦,不解地說:“那我應該睡在哪?”

“……沙發。”

阮決明無言。說不出話幹脆用行動,他拽住她的胳膊,讓她倒下來,“還早,再睡一陣。”

裴辛夷完全無法理解,一邊掙脫他的懷抱,一邊說:“我們很熟咩?”

阮決明毫不客氣地笑起來,從後抱住她頭,讓她轉過臉來,“你是需要看腦科還是精神科?”

她無法直視他的眼睛,蹙著眉說:“我開會要遲到了。”

他松開她,無奈地說:“得,女超人,好走不送,我還要再睡。”

裴辛夷起床,啐聲說:“豬頭!”

阮決明笑得更加猖狂。裴辛夷恨恨地睨了他一眼,快步離開了臥室,卻是不忘關上門。

房間裏安靜下來,阮決明看著天花板,喃喃地說:“點算?”

拿她毫無辦法,拿自己這顆心也毫無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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