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關燈
這天一早,裴安胥提著帶密碼鎖的手提箱,來到裴辛夷的辦公室。

“唔,放著吧。”裴辛夷翻閱手裏的一沓賬單流水記錄,連頭也沒擡一下,渾不在意地說。

“哇,我辛辛苦苦給你送錢,你就這麽,這麽……”裴安胥半天沒“這麽”個所以然來。

裴辛夷隨意拿了一個文件拍在賬單上,這才看向他,“我寧願你轉賬,而不是拿著現金招搖過市。”

與他視線相對,他卻又別開視線,不太好意思看她似的。她笑了一下,從辦公椅上站起來,說:“五哥,我不會把那天的事算到你頭上。”

裴安胥瞄了她一眼,賠笑說:“就當我們扯平了吧,我停職的事也不和你計較。”

“看來細媽把你好訓了一頓,連這種事都抖給你了。”裴辛夷從裴安胥手裏拿來手提箱,擺在桌上,解鎖打開箱子,看見半箱碼得整整齊齊的美鈔。

淩晨,那一批貨從深圳過來了,裴安胥讓契爺的人驗了貨,是AAA品,夠勁,換了好幾箱錢,這半箱錢是給裴辛夷的辛苦費。

裴辛夷詫異道:“這麽多?”

裴安胥說:“我個人分多一半給你。”

裴辛夷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挑眉說:“又有事要我處理?”

“冇啊,”裴安胥撓了撓額角,“我是想講,你可不可以不要同阿媽——”

裴辛夷冷笑一聲,說:“不可以,你是第一天發現,我其實和你阿媽在鬥?如果不是她想要搞死阿姊,我不會這麽快出手。”

“一定是誤會了……”

“你不要為她說話,是啊,我承認,在這之前,我確實做了一些事,激怒了她,她才把矛頭對準阿姊。”

“阿媽她……”

“收聲!”裴辛夷猛地把手提箱扣下來,“你以為只有你阿媽,我冇阿媽?少爺,你不要耍天真了,裝得一家和和睦睦有乜用啊?我今天就告訴你,到最後不是我裴辛夷死,就是你阿媽死。”

裴安胥怔了一下,他看見她眼裏的恨,那麽恨,像是生來就有的。他急切地說:“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把大媽的事怪到我阿媽頭上?”

裴辛夷按捺住情緒,說:“如果不是那場車禍,害我大哥走了,我阿媽會郁郁寡歡到重病?……對,不止,還有阿姊的仔,在大哥的葬禮上,阿姊的仔也夭折。”

“你有乜證據啊?你有證據去法院告啊!”裴安胥指著她說,“這是臆想癥,你再怎麽樣也不能怨天尤人!”

二太是什麽樣的人,裴安胥過去不清楚,可做生意這些年,他已知道得七七八八,他這麽說不過是捏著鼻子哄眼睛罷了。他想要他所謂的家。

裴辛夷只覺無法和他溝通,蹙眉大喊,“阿崇,阿崇!”

周崇從隔壁的首席助理辦公室快步走來,裴辛夷對他說:“送客!”

周崇點頭,對裴安胥做了個請的手勢——這是動武前的問候。裴安胥領教過一次,不敢再說什麽,忿然甩手而去。

辦公室外的職員像是什麽也沒聽見看見一般,做著自己的事。

裴辛夷捏了捏眉心,讓周崇關上門,接著說:“該把小張送回去了,還有,讓好彩妹處理這筆錢。”

他們慣常使的方法有三種,一是分散成小錢投資,尤其是非本地市場的項目;二是尋找古玩的公開拍賣或私人交易,把錢變成物,再通過古玩行賣出;三是讓周玨拿錢去豪賭,賭輸,再在另一個時候贏回來。否則以周玨的穩贏不輸的鴻運,早就上了各大賭場的黑名單。

賭場只想掏光賭客荷包裏所有的錢,而不想虧一分。裴辛夷亦如此。

周崇應好,比手勢說,聖母堂那塊地,和建物主商量好了,會在原址建築物裏開辟出一間聖堂,另外聖母堂那邊還說回在灣仔其他地方重建教堂。

此前裴辛夷讓周崇拿下那塊地,卻不想聖母堂早就找到了買主,他們只好以捐贈錢款的方式,讓聖母堂以其他形式留在灣仔。

心情稍微平覆了些,裴辛夷說:“何雲秋的帳,你繼續追,這堆轉賬記錄根本不夠說明問題,以阿爸對何雲秋的態度,只會覺得這些是小事。”

先前得知何雲秋賣了地換出現金,裴辛夷當即意識到,空懷安船務股票的異常是何雲秋搞的鬼,於是暗中追查何雲秋和她一幫親戚的帳,查到一家位於巴拿馬的公司,一家位於開曼群島的公司。

這足以解釋,何雲秋為什麽會在裴安霓畢業前好幾個月就提前去美國,她可是享樂慣了的二太太,成天購物、做按摩、組牌局,後頭總有供她使喚的一幫親戚姊妹。她低聲下氣同英國人督察打高爾夫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還是有事相求。去美國看鬼佬臉色,只帶一位學金融的外甥,不是她的風格。

裴辛夷為這個發現而高興,如果坐實何雲秋把做空懷安船務撈的錢,轉移到自己的離岸公司,裴懷榮不會再無動於衷。

還得感謝阮決明提供了賣地的證明。

迂迂回回,就這樣又想到他,她長嘆了一聲。以理不能曉之,以情無法動之,到底該拿他怎麽辦?

與此同時,阮決明正在體會宿醉的頭痛。

說實話,他已經很多年沒像昨晚那樣喝酒了,一杯接一杯,波爾多紅酒、低甜度香檳,還有不知道怎麽會出現在法國人宴會裏的人參酒,總之,他好似一個沒有底的盛酒木桶,一杯接著一杯。

聚會是為了阮決明舉辦的,祝賀他成為法資公司大股東之一。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每個人都在得到允許後來到他身邊,屈膝禮,貼面禮,最後飲杯,恐怕會見英女王也無需這麽繁瑣耗時。

除了法國人、英國人這些鬼佬叫他“Minh”,沒人叫他的名字。全是“阮生”,親切一點會叫“刀哥”,聽過越南話、廣東話的“刀哥”,他第一次聽見字正腔圓的“刀哥”——聚會上有中國北方來的人。

還有一些油頭粉面的小生,想他認他們做契弟。廣東話裏“契”字有講究,可以叫契爺、契兄,但不可以叫契弟,契弟指人下人,刁下人。

阮決明忽然就想起了他的大哥,大哥喜歡男人,鐘愛明艷漂亮的眉目,像良姜那樣的。也無可避免的想起了剛到阮家的時候,阮忍冬和和氣氣讓他去臥室,卻拿出皮鞭,要羞辱他。他反抗了,他有反抗的能力。

聖誕節過後,裴辛夷他們離開了,阮忍冬對他說:“你知道那位六小姐,給我看過什麽嗎?”

阮決明垂著頭安靜地聽了。

從那天起,他對大哥就只有一個想法——該死。

他做到了,然後看見了父親衰老的容顏,繼母的眼淚。十八歲,他擁有了家族,之後的十年,他盡心盡力壯大它的財富與權力。他做了許許多多壞事,卻抵不上這一件事的惡,那畢竟是他的血親。

可是,他沒法回頭了。不是在把刀刃刺進那個司機脖頸上的一瞬,而是被一群人從大火中劫走,坐進了一輛車的時候。

一位律師模樣的男人對他說:“二少爺,我們本想讓你多玩一陣,但很遺憾,你的母親去世了。”

母親被父親——應該說養父——用剪刀紮中頸動脈,還沒來及送醫就斷了氣,而那個混蛋鋃鐺入獄。之後阮決明準備去探監,卻得知人已經不在了,據說那人是被監獄裏一幫流氓毆打致死的。

還有碼頭的班長,曾在商店後院一起玩耍的夥伴,都銷聲匿跡了似的。

與阿魏有關的一切都被斬斷,他只能做阮決明,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阮決明半撐起身子,倚著床頭躺了會兒,打客服電話要了兩桶冰塊。侍者很快就把冰桶送來了,阮決明裹上睡袍去門口拿,然後拎著小桶去了浴室。

他將冰塊倒進盥洗池,又蓄滿冷水,接著把臉埋了進去。以前阮法夏見他這樣子醒酒,笑過他很“女明星式”。

他渾身的毛孔都收緊了,大腦漸漸清醒過來。

一池的冰水冷徹,但怎樣都沒有那年冬天刺骨。

積雪覆蓋的北方森林,裴辛夷說:“其實我,你有……”

原來當時她想說她有了他的小孩。

阮決明一下子從池水裏擡起頭來。鏡中的人,眼裏有血絲,臉上的水珠浸潤了幹燥的皮膚,看上去二十八九,很年輕。

是一位年輕的父親。

雖然他一時還不太能接受這個身份。

梳洗後,阮決明走出浴室。他昨天就給那幫菁英仔放了假,此時套房裏只有他一個人在,四下安靜。他在客廳的沙發坐下,點燃了一支雪茄,才慢悠悠地拿起座機聽筒,撥出馬術俱樂部經理的電話。

“你好啊……是,是我。可以幫我預約一下咩?三點左右。有細路仔?無事啊……你安排就好,唔該。”(謝謝)

上次去馬術俱樂部考察,阮決明知道了兩個小孩的一周訓練兩次,時間固定在下午三點半開始。為了不顯得太刻意,他提前了半小時去俱樂部的室內場館。

當曾念攜兩個小孩來上馬術課時,就見阮決明蹬著馬靴,騎著一匹棕紅色的馬在沙地上走盛裝舞步。

“好正呀。”裴安逡低呼道,“哇,是阮生,他好犀利!”

阮決明前拎著韁繩轉頭,看見他們,露出有些許欣然的笑容。他騎著馬小跑到柵欄邊,明知故問道:“又來上課?”

“是呀。”曾念客氣地說,又招呼小孩們向他問好。

裴安逡先前得了便宜,這下賣乖,搖頭晃腦說:“阮生好。”

裴安菀抿了抿唇,也道了一聲好。她平時那股乖戾勁不再,不太敢與阮決明對視一般,說完話立即垂下了頭。

“你們快去準備啊。”阮決明說。

曾念點頭,領著小孩們走向通往馬廄的小門。

不一會兒,兩個小孩分別騎著一匹成年馬走了出來,訓練員指導他們做基礎訓練。阮決明只遠遠地看著。

裴安菀平時註意力最集中,今天卻有些心不在焉。她時不時就去偷瞄阮決明,看他在做什麽,結果沒控制好馬兒的節奏,使得馬兒背部僵硬,她就是走輕快步都險些被摔下馬背。

訓練員已提醒了她好幾次,見狀變得嚴厲了些,說話的語氣重了。裴安菀耍性子,蹙眉說:“我認真了呀!”就要下馬去。

曾念在柵欄外看著急了,高呼“菀菀”,驚得場館裏的幾匹馬揚蹄。

阮決明朝曾念打了個手勢,騎著馬來到裴安菀他們旁邊。他勾身對訓練員耳語幾句,表示他認得兩個小孩,讓他來帶菀菀。

訓練員半信半疑,詢問了裴安逡,得到肯定回答,也就同意了。

“我不想練習了。”裴安菀說。

阮決明讓馬兒再靠近了些,低頭看著她,“那你想做乜嘢?”

裴安菀搖頭,飛速瞥了他一眼,垂眸說:“我覺得很無聊。”

“點解你要來上課?”

裴安菀不情不願地說:“裴辛夷逼我們來的。”

裴安逡聽見了,在那邊說:“可是我很喜歡!”

阮決明對他笑笑,“八仔好乖。”又對裴安菀說,“既然你覺得無聊,不如和我玩一點好玩的?”

“乜呀?……”

裴安菀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阮決明撈起,抱到了他身前,騎在了他的馬背上。

她驚疑不定地說:“餵!”

“走了。”阮決明笑說,駕著馬快步穿過甬道、簡易馬房,奔向戶外。

裴安菀不由自主地去牽韁繩,手卻被阮決明一下拉開,接著她就被他單手擁在了懷中。她掌住他抱著她的手臂,感受到具有力量的肌肉,她瘦小的背也貼在了男人結實的胸膛上。

她忽然想到,這是她的父親。

父親,成了一個多麽具象化的名詞。

風迎面而來,燦爛的陽光照耀在馬兒身上,紅棕色鬃毛飛揚,閃著光澤,仿佛一下子紛亂湧來的蝶群。它們用講述童話的妖精似的聲音說:“菀菀,這是你的爹地。”

“菀菀,把手伸出來。”她的父親說。

她伸出手來,聽見父親又說:“Draw the rein.”(控韁)

裴安菀盡可能坐正,雙手握住韁繩,手肘擡起。

“對。”阮決明放開韁繩,只虛護在旁邊,“保持節奏,去感受平衡。”

裴安菀隨著馬背在顛簸,像孤零零的漂泊在海浪中的一支漿,沒有方向。她集中註意力,漸漸感覺這顛簸有了韻律。

“菀菀,你做得很好。Now,leadingrein.”(開韁)

馬奔跑在行道上,逐漸靠近被柵欄圈起來的一片沙場。阮決明握住裴安菀的小手,引著她一手持定左韁,一手用右韁去壓馬頸,讓馬兒往左回調。

下一瞬,馬兒跨越柵欄,躍入沙場,阮決明一手懸著韁繩,一手環住裴安菀,讓她不至於隨慣性落下馬背。

馬兒在沙地裏跑得更暢快了,耳畔風聲呼呼,裴安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好玩對不對?”阮決明問。

裴安菀側頭來看他,長睫毛一眨,眸眼亮晶晶的,“點解你這麽勁?”(厲害)

阮決明笑了一聲,“因為我是菀菀的……嗯……”似乎陷入深思,“嗯?”

裴安菀鼓了鼓腮,看向前路說:“我不是那麽好收買的。”

“那你要我怎麽做?”阮決明俯身,貼著她的臉頰說。

裴安菀別過臉去,言辭閃爍道:“媽咪不準的。”

阮決明故意問:“媽咪?”

“……裴辛夷。”裴安菀極小聲地說。

“可是她又不在,我不會告你的狀啊。”

“但是我討厭你!”裴安菀忽地大聲說,“憑什麽?點解?”

阮決明意識到他操之過急,拍著她的肩膀說:“好了好了,當我講笑好不好,菀菀不要生氣。”

還沒接受他的存在沒錯,還是不夠信任他沒錯,但她知道這是她等了很久的父親。

裴安菀沈默了許久,很輕很輕地說:“爹地。”

阮決明耳朵嗡嗡的,他難以置信,更不敢確信這個身份是真實的。他說:“乜嘢?”

裴安菀往他懷裏縮了縮,“爹地。”

嗓音甜蜜,像加了好多好多糖心的太妃巧克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