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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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姊情況較好的時間段裏,裴辛夷去療養院探望的次數比較多,至少是一周一次。裴安逡、裴安菀從沒有拒絕的機會。

裴安菀隱隱約約感覺,裴辛夷是想培養他們與大姊的感情。要讓他們懂得,即使大姊生病了,大姊與他們也還是一家人。

裴安菀不理解,為什麽裴辛夷突然會領男人回家,還這麽快就領這個男人去見大姊。

裴安菀覺得這個男人充滿了危險。

阮決明幾度想說在車裏等,在樓下等,在門外等,最後還是走進了病房。

穿著病服的女人坐在全封閉式的飄窗上,手裏捧著一本法文書籍。護工守在門邊,見著來人,輕聲打了聲招呼。

“大姊,大姊早晨!”裴安逡快步走過去,很是明朗地笑了起來。

裴安英沒任何反應,只看著書。

裴辛夷推了推裴安菀的背,用眼神示意裴安菀問好。裴安菀乜了阮決明一眼,換上輕快的表情,走到裴安英面前說:“大姊早晨。”

裴安英似乎沈浸在書裏,還翻了一頁,卻一點兒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阿姊,我是Daph。”裴辛夷試探般地說。

裴安英像是機械,在聽見“Daph”這一指令之後啟動。她看向她的Daph,柔和地說:“Daph餓不餓?”

“剛才食了煲仔飯,和朋友一起。”裴辛夷拍了拍阮決明的臂膀,又半搭著半推著他上前,“阿姊,這是我朋友。”

裴安英盯著阮決明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露出暧昧的笑,就像機械完全啟動了一般,“男朋友?”

裴安菀倏地側目睨著裴辛夷,大有一種只要裴辛夷給出肯定答案,她就要用眼神剮傷裴辛夷的氣勢。

“L'Amant.”裴辛夷用法語說。

指情人,亦指《情人》——杜拉斯的小說,或是以這部小說改編的電影。故事發生在法殖民時期的西貢。

阮決明不知道裴辛夷的一語雙關,只覺得她的回答很取巧,因為L'Amant還有戀人的意思,這樣她就不算騙人。看來她也有不想騙人的時候。

小孩們不會法語,也無法直接問,裴安菀只得去看大姊的表情,來判斷裴辛夷的回答是肯定還是否定。

裴安英“噢”了一聲,看不出情緒。不完整的記憶裏,她記得與Daph在陰雨天的窗前讀杜拉斯的小說。那是一切尚好的時候。

“你過來。”裴安英又說。她誰也沒看,沒人知道她指的誰。

“阿姊?”裴辛夷湊近了,勾腰去與裴安英平視。

裴安英用只有她們二人可以聽見的聲音說:“阿魏。”

裴辛夷一怔,輕輕應了一聲。她站直,對阮決明招手,“阿姊想和你講話。”

阮決明走近,說了聲“阿姊”,微微俯身。

裴安英擡手覆在他臉上,沿輪廓撫摸,然後很輕地拍了兩下,笑說:“靚。”

阮決明垂眸而笑,說:“不然怎麽追到裴小姐的?”

裴安英問:“裴小姐?”似乎打趣成分更多。

一旁的裴安菀已經不知用什麽表情,來面對眼前的場景了,她拽了拽裴安逡的袖子,下巴朝門的方向偏,示意他同她一起出去。他猶豫了足有三秒,選擇站在了她這一邊。

裴安菀略感欣慰,雖然僅年長五分鐘,但還好哥哥就是哥哥。

殊不知裴安逡壓根兒就不是為了親情,而是想到再違背“旨意”的話,那些珍藏的、限量的飛機模型真的會變成廢品。

這時,裴安英讓所有人出去一會兒,只留下裴辛夷說話。

裴安菀很不滿,沒料到反抗行為就此變成了順從,而且阮決明還就在她旁邊。

走廊上很安靜,間間病房門扉緊閉。除了偶爾走動的醫護人員外,幾乎看不見來訪者。

氣氛異常沈默,阮決明搭話說:“你們常來看阿姊?”

裴安逡答:“是呀……”“呀”還沒收尾,生生被裴安菀的眼神堵了回去。

阮決明笑了一下,瞧著裴安菀說:“細妹,有這麽討厭我?”

裴安菀擡頭,直直看著他說:“你這個人講話好奇怪,誰是你阿姊,誰又是細妹?”

阮決明覺得她的反應很好玩,更想捉弄她,於是說:“你六姊的阿姊不就是我阿姊?同樣的道理,你也是我細妹咯。”

“你!”裴安菀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雙手抱臂。

阮決明輕輕笑著,對上裴安逡明亮的眼眸,笑得更深了些。裴安逡對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惹裴安菀生氣了。

卻不想他們之間的暗線交流被她察覺,她當即甩手,欲往電梯那邊走去。

阮決明跨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他沒使什麽力氣,被她掙脫開,柔軟的長發拂過食指側的繭,他只得逮住了她的發稍。

裴安菀吃痛,反手去拽被他扯住的一縷發,叫嚷著:“你做乜啊,放開!”

阮決明一恍惚,松了手。裴安菀回頭恨恨剜了他一眼,飛快跑走了。

“菀菀!”裴安逡暗道大事不妙,著急地跟了上去。

小孩們消失在走廊裏,阮決明仍舊有些楞怔,似乎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正要轉角走到電梯間,他聽見電梯廂關閉的聲音,過去瞥了眼電梯顯示樓層的數字,是往下行的。他迅速從樓梯走了下去。

這邊廂,裴辛夷打開病房門,想讓幾人與阿姊道別,卻一個人影兒也沒見著。她在走廊裏找了一會兒,只看見護工倚在值班室的窗口上與別人聊天。

護工瞥見裴辛夷,忙說:“六小姐,他們幾個吵吵鬧鬧下樓了。”

裴辛夷平靜地讓護工回去照看阿姊,然後走下樓梯。她感覺每一步都僵硬。

剛走到大廳,咨詢臺的前臺小姐上前說:“裴小姐,你在找細佬細妹咩?”

“在哪邊?”

裴辛夷緊張的語氣令前臺小姐楞了一下,前臺小姐小心地說:“我看見他們去了後邊。”

“多謝。”

後邊是露天公共區域,修葺漂亮的灌木之間的小徑上,三三兩兩的人說笑著。不遠處,草坪旁的座椅上,一大兩小齊齊坐著,只能看見背影。

裴辛夷繞著小徑走過去,看見他們三人手上拿著不同口味的單球甜筒。裴安逡只顧著吃,唇邊沾花了,而另外兩人在猜拳,誰輸了先說些什麽,再吃一口甜筒。

裴安菀以“布”贏了阮決明的“石頭”,問:“……你和裴辛夷幾時開始拍拖的?”

裴辛夷聽見了,走近說:“玩乜嘢?”

裴安菀打了個激靈,轉頭看見裴辛夷端著淺笑,不像生氣的樣子。

“賭真心話。”阮決明說著,看見甜筒球頂化了,液體順著弧度淌下去,吃了一小口。

裴安菀低呼道:“哇,不準耍賴!”

阮決明對裴辛夷說:“唔好意思,我覺得裏邊很悶,就帶他們出來了。”

聽見這話,裴安菀悄悄瞥了阮決明一眼,神情有些覆雜。

“冇事。”裴辛夷說罷,故意問裴安菀,“你頭先問乜嘢?”

裴安菀鼓了鼓腮,說:“我好不容易猜贏,可以問了,你就來搗亂。”

“想知道我的事情,可以直接來問我。”裴辛夷指著裴安菀的巧克力甜筒說,“還不吃?”

裴安菀抿了一口冰淇淋。阮決明打趣說:“你這麽怕她?”

裴辛夷立即把矛頭對準他,“你問了菀菀乜嘢?”

阮決明笑著反問,“阿姊話乜嘢,有無提起我啊?”

裴辛夷挑眉,表示他們該各退一步,又說:“好啦,快點食完雪糕,我們上去同大姊講再見。”

一行人回到病房的時候,正值醫生過來例行檢查。裴辛夷與醫生交談了一會兒,得知裴安英今天的精神狀況很安定。

裴安逡說:“六姊,這樣的話,我們可不可以多待一陣?”

“八仔懂事啦,”裴辛夷捏了捏裴安逡的臉蛋,去看裴安菀,“那我們多陪大姊一陣?”

裴安菀應,“好啊。”

“阮生,如果你有事,可以走先。”裴辛夷說。

“那好,不打擾你們。”阮決明點頭,話鋒一轉說,“不過中午可以一起食飯?叫上三太,我也好正式認識一下。”

靜默對視,一秒像一個鐘那麽長。

裴辛夷短促地笑了一下,“當然。”

阮決明走後,裴安菀的情緒明顯愉快了不少。窗戶日曬,裴安英被裴安菀拉去沙發坐,包括裴安逡,幾人擠在一起,翻看畫冊。

房間的櫃子、茶幾上堆滿了書,多是裴安英以前喜歡的與古典藝術有關的。裴辛夷時不時會拿一些新的過來。

裴安英翻了一頁,裴安菀立即炫耀般地說:“Apollo and Daphne.”

“是Daph.”裴安英笑盈盈地說。

坐在沙發椅背上的裴辛夷正看著窗外出神,聽見裴安英難得欣然的語調,回頭去看他們在看什麽。

畫冊上的雙開頁印了一張《阿波羅和達芙妮》的照片,這是三百年前的雕塑作品,表現了當達芙妮被阿波羅所觸碰時,化成月桂樹的動姿過程。

“喔,菀菀懂很多。”裴辛夷半戲謔半誇讚地說。

裴安逡說:“我也知道,我還知道這個故事,丘比特讓阿波羅愛上達芙妮,又讓達芙妮不愛阿波羅,所以阿波羅一直追逐達芙妮,但達芙妮寧願變成月桂也不要嫁給阿波羅。”

裴安菀嗆聲說:“餵,你講繞口令呀?”

“難道不是這樣?而且,阿波羅很愛達芙妮,即使達芙妮變成月桂,阿波羅還要摘下月桂枝做成頭冠,永遠戴著。”

“你不覺得阿波羅很壞咩?根本不顧及達芙妮的心情。”

“你怎麽這樣講?都是丘比特的錯啊。”

裴安菀眸眼一轉,想到了什麽似的,得意地說:“我知道了,一定是因為你教名是Apollo,所以要為阿波羅說話。”

裴安逡氣呼呼地說:“那你的教名還是Daphne,但我一點也不喜歡你!”

裴辛夷立馬一手壓住一個小孩的腦袋,說:“再吵就把你們丟出去。”

裴安英未受驚,拂開裴辛夷的手,輕輕笑著說:“冇嘢,但你們不可以指責對方的教名,那就等於在說我。”

是裴安英為他們取的教名,也就是說,她是他們的教母。他們很少會說“godmother”,還是稱大姊。

一直到裴辛夷他們離開,裴安英都很平靜。裴安逡甚至覺得奇怪,離開病房後,問:“難道大姊快要好了嗎?”

裴安菀說:“傻仔,多讀點書啦,難治性精神分裂癥,難治性,是很難治愈的。”

裴辛夷說:“也有奇跡對不對?”

裴安菀擡眸,難得從裴辛夷的臉上瞧出隱約的一分哀傷來。

他們上了車,往餐廳駛去。在阮決明走之後,裴辛夷就打電話讓曾念訂了餐廳。

分明是晴的天,卻下起了小雨。刮雨刷左右搖擺,令人煩躁不安。

裴辛夷想起似地問:“菀菀,阮生頭先問你乜嘢?”

“唔……”裴安菀想了想說,“他問‘點解你們來看阿姊,你們阿媽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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