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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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9日,灣仔一名女子因無力償還巨額債務,在住宅中服毒身亡,據悉改名女子是此前熊膽走私案塑膠……”

“7月27日,《新晚報》停刊,系香港最後一分停刊的收費晚報,是否意味著綜合性晚報將在本土消失?《新晚報》於1950年10月5日創刊,早年因副刊連載金庸、梁羽生的武俠小說而大受歡迎……”

“7月28日,為期三個多月的麻疹疫苗加強劑註射運動正式展開,衛生署在此期間……”

“8月2日,颶風維克托襲港,天文臺懸掛十四年來首次九號烈風或暴風增強信號,風暴中心更橫過剛通車的青馬大橋,至今已造成一死五十八傷……”

“8月7日,恒生指數突破一萬六千六……”[16]

“下一則新聞,懷安船務股價持續走低數月,是否會迎來轉機……”

懷安船務公司由裴懷榮一手創辦,是裴家臺面上的核心業務,亦是裴家勢力的象征。後裴家為還債而拋售公司股份,地產大亨洪老板成為大股東之一。近年,公司執行總裁由洪氏的大兒媳婦擔任,也就是二太那位畢業於商學院的女兒,裴家老三。

因這一層關系,裴安胥這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可以出任執行部主管。執行部是事務程序最後一道閥門,既要與合作公司聯系,又要同政府部門打交道,工作內容較為輕松,但責任大。不過這是全公司肥水最多的部門,比起所要承擔的責任,利益更為誘人。

裴安胥一方面趁機撈油水,一方面利用職務為裴阮兩家的生意打掩護。

可他實在笨拙,給人留下太多漏洞,從塑膠祥事件之前就出了好幾次差錯,到塑膠祥事件東窗事發,三姊也擔保不了他,只能讓公司內務監察停了他的職。

當然,這是裴辛夷利用漏洞做的局。

讓裴繁縷代替她嫁進阮家之後,她沒有別的動作,也不可能做什麽。成長,伏伺,終於可以出手,她想從最弱的爪牙開始一點點吞掉二太。

調查進行數月,裴辛夷以為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讓裴安胥除職,可就在公司股東決議之際,阮家傳來壞消息。

她不得不代替他去越南赴喪。

在越南收到他覆職的消息,緊接著,她在公司裏安插的線人全被以各種理由革職。

二太比她認為的還要不好對付。

因而等二太回到香港,裴辛夷報覆性地把塑膠祥的女兒送去淺水灣半山別墅。可沒想到,不到三日,這個女人自殺的新聞登上報紙。

怎麽可能是自殺?

這是二太以示威對抗示威,或者更是恐嚇——再不收手,這就是你的下場。

裴辛夷又在書房亂打亂砸,嚇得裴安逡大哭,還要裴安菀安慰他。

前些天,裴安霓小心翼翼向裴辛夷發來邀請,請六姊參加她的畢業派對。裴辛夷才沒興趣與小孩兒們耗時間,原打算委婉拒絕,話還沒說出,裴安霓又說,“我有friend想介紹給你認識。”

裴辛夷打趣說:“Boyfriend?”

“不是啊,”裴安霓咬了咬下唇,忍著笑說,“暫時還……嗯。”

“喔。”裴辛夷拉長尾音,擡眉說,“得,六姊去幫你‘鑒定’,是Mr.Right還是Mr.粉腸。”(混小子)

當然沒好心到為裴安霓把關,裴辛夷只是對那位“friend”感興趣。派周玨暗中調查近一年,裴辛夷不僅查到二太在巴拿馬的空殼公司,還了解到裴安霓大學時期的人際關系,誤打誤撞知道了裴安霓與向奕晉走得很近。

向奕晉這個名字對於市民來說可能還有些陌生,但說起澳門□□業,沒有不知道“賭王”、不知道向家的。向奕晉就是“賭王”的二公子。

“賭”只是生意,像船王不行船,毒梟不吸毒,向家的人當然不被允許沾賭。

因此聽周玨說起,裴安霓與二太在拉斯維加斯游玩時由向奕晉作陪,裴辛夷嗤笑說:“這姻親關系還沒攀上,何雲秋就開始打賭場的主意,儼然當自己是準丈母娘啦。”

周玨趴在牛皮涼席上翻漫畫書,心不在焉地說:“我摸了向奕晉的底,他這次回來可能要接手集團旗下的貿易公司,那家公司和懷安船務有生意往來。二太同向奕晉拉攏關系,就算做不成丈母娘,也可以給她在懷安船務的地位……那個成語怎麽講,擁兵自固?”

“亂講成語,我看你不止要學普通話,還要補一補文化。”裴辛夷起身,拍了拍她弓起來的屁股,“走了,把向奕晉的檔案整理好,明早送到我辦公室。”

“Yes,Madam.”周玨向上擡直手臂,目不轉睛地看著漫畫說。

向奕晉,英文名Eugene,二十四歲,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學士學位,個人身價——從小至今受“賭王”所贈動產、不動產加起來——超五千萬港幣。他為人低調、謙遜,朋友眾多,待人不分高低,屬於守序中立,偶爾很理想主義。

裴辛夷拿到資料,指尖點了點桌面,說:“又是依賴媽咪的BB仔。”

之所以是“又”,在她看來,裴安胥也是依賴母親的小孩子。

“不太像?一年前安霓和一幫朋友駕車去California,路上遇到鬼佬找麻煩,還是向奕晉出來解決的。”周玨握起拳頭晃了晃。

裴辛夷挑眉說:“好奇這樣的人打架是什麽樣子。”

周玨悶笑一聲,“聽說被打得好慘,安霓趁機照顧一整夜,兩人立馬從朋友的朋友變密友。”

“他鐘意安霓?”

“不知……不過據我這幾個月的觀察,我覺得他對安霓有一點點好感,但不到要做男女朋友的程度。”周玨自覺這話有些拗口,問,“你明不明白?”

裴辛夷卻逮住這話打趣,“哦,去了趟自由國度,都可以做戀愛顧問了,好彩妹好巴閉。”

周玨擺手,訕笑說:“冇啊,只是偶遇了一兩個靚仔,度過愉快的一段時間。”見裴辛夷眼尾上挑睨著自己,又嘟嚷般地說,“還不是大佬帶頭,細妹才學咯。”

裴辛夷頗有些嚴肅地說:“讓阿崇收斂點,男女關系意味著危險、麻煩,我不想你們在這上頭交學費。”

周玨抿著唇點頭,見裴辛夷把目光放在資料上,試探性地問:“六姑,你對這個人有興趣?”

裴辛夷過了會兒才擡起頭,笑了笑,“長相最多算端正,你知我眼光高啦。”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向奕晉如果接手公司,又和安霓結婚,那懷安船務不就盡在二太手裏了?”

如果二太與向家攀上姻親關系,二太進一步操控懷安船務還是小事,有地產大亨、賭王做親家,還有裴安胥這個準繼承人兒子,勢力愈發深縱,裴辛夷可能再沒機會翻盤。

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派對當日,裴辛夷先去周玨推薦的時裝買手店買衣服,說是時下最流行的款式全在這家店,年輕人愛得不得了。

“六姑,張生的貨船淩晨到了深圳,那邊在問發貨時間,需要你確定。”周崇比手語說。

裴辛夷取出衣架,拎著一條豹紋短裙轉身,問:“夠不夠靚?”

周崇的手勢還沒比劃出來,旁邊的導購小姐立馬接話道:“豹紋不是人人可以穿的,穿不好就會俗,但裴小姐氣質出挑,穿上一定靚,怎麽會不靚?”

裴辛夷若有所思地點頭,又挑了一件抹胸緊身衣,黑色小牛皮,造型化自維多利亞時期的胸衣。

周崇有些驚慌,“真的要這麽穿?”

“好彩妹大力推薦,何況參加年輕人的派對,又不是參加政協候選人的酒會,我穿套裝多掃興。”裴辛夷說著走向試衣間,掀隔簾時想起什麽來,回頭說,“讓好彩妹老老實實去上課,下課之後來接我。”

當下,灣仔駱克道一間酒吧前後小巷被炫目豪車包圍,一輛風格迥異的虎頭奔停泊在其中。

酒吧門口立牌寫著“今日暫不對外開放”。這間酒吧是裴辛夷幫忙訂到的,裴安霓發出邀請不久,愁眉苦臉地來報告說,“派對可能要取消,媽咪不許我邀請朋友去家裏。”這裏的朋友指的是最要好的朋友,住深水埗的朋友。

二太不過是普通家庭出身,從惠州到九龍的酒店當服務員,再過海到港島的寫字樓做打字員,一場舞會邂逅“船王”,成為令人羨艷的太太。

竟然看不起窮人?或許不是看不起,而是一心往上走,要與從今徹底劃分開,她不希望女兒沾上窮人氣息。窮人有臭氣,窮人有惡習,窮是萬惡之源。憶起全家人擠在灣仔舊樓的時光,她就抓狂。

一想到這,二太又對裴辛夷產生了一點兒極微弱的憐憫。多虧了裴辛夷,像掮客一樣為裴家做盡臟事,裴家才可以風風光光享受好名聲。

外界不知道這些,還當裴辛夷是信女——常去教堂的優雅女士。

信女著抹胸皮衣、豹紋短裙,黑絲襪包裹一雙腿,蹬紅底亮皮高跟鞋,出現在喧鬧的酒吧裏。

離得最近的青年問:“靚女,之前都冇見過,你是安霓朋友?”

旁邊另一位青年借著閃爍燈光看清來人,壓低聲音說:“餵,這好像是裴辛夷?”

裴辛夷眉眼彎彎,說:“不是像,我就是。”

青年楞了一下,大約被這笑一時迷惑住了。他正要搭訕,人群深處傳來呼喊,“六姊!”

裴辛夷轉身,在烏泱泱人影的間隙裏看見裴安霓的臉,招了招手,走過去。

還未走近,裴安霓擡手拉到裴辛夷的胳膊,一把將人拽了過去,在吵鬧地音樂下大聲說:“還以為你會來了,我們差點切蛋糕!”

裴辛夷淺笑說:“吉妹這麽乖,還想等我來了再切蛋糕。”

“是啊。”裴安霓抿唇一笑,把裴辛夷推到前方的一級臺階那麽高的舞臺上,走上去握住麥克風拍了兩下,掃視人群說,“各位,我要隆重介紹——我身邊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六姊,Daphne!……”

裴辛夷沒有想到裴安霓會提起英文名。雖然取英文名早已成為本地男女習慣,與小名無異,但裴辛夷的英文名是大哥取的,大哥出事之後沒再用過。

“Daph——”

陽光和煦,穿著西裝的青年牽著透明氣球,招手說:“你看,我拿到了,別人有的,我們Daph也要有對不對?過來,我們一起去說謝謝。勇敢一點。”

紮著雙馬尾的花童奔跑過去一頭撲進他懷裏。

那是第一次參加別人的婚禮,新娘給別的小朋友裝飾用的氣球,而害羞的她不好意思去要,一個人悶悶地坐在臺階上。

大哥、阿姊的Daph,那麽膽小也沒關系的Daphne。

不知道裴安霓說了些什麽,人們開始鼓掌。

裴辛夷回過神來,忽地對上臺下一雙眸眼,含著笑意的。他的頭發抹了啫喱造得有型,穿灰色紮染體恤,左耳戴一枚小小耳釘。

是向奕晉,本人比照片好看一些,在圈子裏算得上靚仔,但離她認為的英俊還差一大截。

向奕晉一手搭在另一邊臂膀上,一手擡起香檳杯,微微頷首。

裴辛夷彎了彎嘴角,轉頭低聲同裴安霓說:“有個人一直盯住你。”

裴安霓往臺下看去,一對上向奕晉的視線就害羞地避開。

這時,人們哄鬧起來,原來裴安霓最要好的兩位朋友把三層奶油裱花蛋糕用手推車送了過來。

裴辛夷想要走下臺去,裴安霓拉住她,說:“六姊,party是你幫我辦的,蠟燭一定要和我一起吹啦。”

“今天你是主角……”裴辛夷似乎有些為難,想了想又說,“不如多叫幾個friend一起?”

裴安霓抿了抿,欣然道:“好啊。”忙對著麥克風說,“誰要和我一起吹蠟燭?”

相熟的朋友們當然不肯放過這嬉鬧的大好機會,一邊高喊著一邊把向奕晉推上臺去。

裴辛夷後退一步,讓向奕晉站在了自己與裴安霓中間。

五人在手推車後圍攏,手臂挨手臂,站得很緊。向奕晉把手往裏別了一點,說“sorry”,也不知對誰說,裴安霓瞄了他一眼,輕聲說:“做乜講sorry。”

向奕晉對裴安霓淺淺一笑,拿起放在蛋糕旁的一支蠟燭,拆開透明包裝袋。他以眼神示意,得到她的回應後將蠟燭插進蛋糕。

裴辛夷擦亮打火機,點燃蠟燭,輕輕喚了一聲,“安霓。”

火光映在裴辛夷臉龐上,就像從小孔裏窺視窯中烘烤的瓷。向奕晉沒由來地心悸。

裴安霓只註意著蛋糕上的燭火,朗聲說:“一、二、三——”

五人一齊俯身。

向奕晉覺得左邊臉頰被什麽觸碰了一下,輕輕的。他用餘光去瞥,只看見微瞇著眼吹氣的女人。他不禁在心裏笑自己想太多,只是臉頰不經意貼近了而已。

可是那微撅的梅子色的唇,光澤閃爍,像塗了一層蜜糖,像糖漬的莓果,令人想咬一口。

蠟燭熄滅。

人們大喊:“畢業快樂!”

向奕晉跟著眾人站直,右臉頰忽然被抹了一小團奶油。

裴安霓笑嘻嘻地,立馬也遭了殃,連忙挖了一團奶油轉身去糊別人了。

向奕晉挑了一丁點兒奶油,想回擊裴安霓,無奈人已走遠,只好順勢往左邊的人臉上抹。

點上她的臉頰,正巧她側過臉來,食指指腹順勢滑過唇角,停在了下唇中央。

向奕晉看見裴辛夷怔楞的神情,手還搭在上面。

“你。”

裴辛夷出聲,向奕晉這才觸電般地收回手。他蹙眉說:“呃,唔好意思。”

裴辛夷垂眸,說著“我去趟洗手間”就走開了。

盥洗池旁有一團沾了梅子色與奶油的紙巾。

扭開口紅蓋子,裴辛夷擡眸去看盥洗池上的鏡子。

銀灰色的小煙熏眼妝,梅子色口紅,長卷發散落半掩鎖骨,像雜志上的示範模特,又風情又清純,但——

假惺惺。

像精準調配的化學試劑。

裴辛夷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搞乜嘢啊,我花了一個小時做的妝發就被你……”裴安霓與朋友們推門而入,看見裴辛夷,紛紛打招呼。

裴辛夷笑彎了眼,接著對鏡補口紅。

裴安霓擦拭著花貓臉,說:“他們在賭桌球。”

“賭?”裴辛夷挑眉,從鏡子裏看她。

一位女孩接話說:“他們自創的玩法,還是分花色球、純色球,但不是連續進球,一人打一次,兩次為一輪,輸一個球喝一杯酒。”

“嘩!玩這麽大?”

裴安霓鼓了鼓腮,點頭說:“是啊,六姊,你快去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

裴辛夷失笑,“我冇這麽厲害啦。”

“不要謙虛……”

裴辛夷笑著走了出去。

場子裏人多嘈雜,尤其是臺球桌那邊,時不時傳來呼喊、尖叫。

“玩乜啊這麽開心?”裴辛夷走近了一些,探頭往裏瞧。

正在用巧克擦拭臺球桿皮頭的向奕晉回過頭來,“你感興趣?”

短暫地,裴辛夷感覺懸在球桌上的燈盞搖晃了一下。

——“陸英,你想玩?”

裴辛夷說:“玩得不好。”

向奕晉笑了一下,走過來伸出手,“我叫Eugene。”

裴辛夷與他握手,“辛夷。”

“有一點點拗口,我叫你Daphne怎麽樣?”

“隨你咯。”裴辛夷說。

向奕晉比出大拇指朝身後的臺球桌指,“要不要試一試?”

——“陸英,試一試啦。”

“好啊。”裴辛夷接過不知誰遞過來球桿,走到臺球桌前,手輕輕搭在桌沿邊。

“Lady first.”向奕晉說。

裴辛夷架起球桿,彎下腰來,深呼吸,推桿。

母球往紅色球沖去,卻在半路偏離路線,最後停在了一個花色球旁。

“算我讓你一輪,正式開始咯。”向奕晉找到位置架好球桿,說話的同時將母球打了出去。

母球輕而易舉把離得近的花色球撞進洞中。

這個玩法與正式打球不同,又輪到裴辛夷推桿。遺憾的是,打出的純色球在洞口停了下來。

“沒辦法,不能再讓了。”向奕晉笑了一下,竟有些痞氣。他手往旁邊揮開,展示推車上的香檳塔。

“得。”

裴辛夷正端起一杯酒,就聽見裴安霓揚聲說:“好哇,趁我不再欺負六姊,冇想到Eugene這麽會使壞。”

“沒關系,是我要和他們玩的。”裴辛夷說完,一飲而盡。

有人吹出口哨,裴辛夷攤手說:“濕濕碎。”

人們爆發出更大的哄鬧,裴安霓也拍手,喊“好犀利”。

不一會兒,裴辛夷輸光純色球,連連喝酒,喝到最後人們大呼“Daphne”,不知情的人大約以為頭牌吧女登場。

燈還懸在深綠色的臺球桌上,白色母球旋轉其中,令人頭暈目眩。

“Daphne,其實你冇玩過?看你握球桿的手法不對。”

——“陸英,我教你,球桿要這樣握。”

“不過冇關系,我一開始還會把球彈起來,笨多啦。”

——“哇,要不要這麽笨啊,不如改名碌葛啦!”

“Daphne?”

——“陸英。陸英,陸英,陸英。陸英。”

——“餵,你好煩啊!”

“唔好意思,你講乜嘢?”裴辛夷摸出煙盒,銜一支煙在嘴裏,點燃了才去看說話的人。

“冇事,我才該講sorry,讓你喝了這麽多。”向奕晉輕聲細語,耳釘一閃一閃,忽然變得有些俊朗。

不知怎麽的,裴辛夷被向奕晉帶到了角落的卡座裏。桌子上有一個裝著扁圓蠟燭的玻璃杯。是這蠟燭的溫柔光線襯得他有幾分迷人,還是突如其來的遙遠記憶?

裴辛夷深吸一口煙,起身說:“玩游戲而已,多虧安霓,讓我有機會體驗後生仔的生活方式。”

“後生仔?”向奕晉笑著說,“你看起來很年輕的。”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這樣的話。”裴辛夷輕笑一聲,眼尾上挑,轉身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向奕晉頓了一下,而後揚起唇角,最後眼角眉梢皆盛起笑意。

裴安霓在臺球桌上“交學費”,不承認自己喝醉,開懷地游戲下去。

裴辛夷喚了她幾聲,沒得到回應,只好走過去攬住她的肩膀,說:“我先走了,你不要喝太多。”

“啊?這麽早……”裴安霓一下擡起頭來,差點撞到裴辛夷的下巴。

裴辛夷偏頭躲開,哄小孩般地說:“很晚了,我明早還有會議。”

“好吧,那、那我讓……”裴安霓揚聲說,“Antony,送一送我六姊。”

向奕晉走來說:“Antony喝到吐,在後面睡覺,不如我送?”

“再見。”

“Bye!”

桌椅板凳磕碰出聲響,黑板上寫著中文日常對話,每個字上標註了拼音。

周玨抱著書本與筆袋離開了教室,走下樓梯通道。

樓外懸掛著數不清的燈牌,朱紅、薄荷綠、寶藍色,書法筆跡寫出的中文、攪不清的話題英文,全部交融在一起,倒映在一輛紅色保時捷911 Turbo的擋風玻璃上。

周玨朝停泊在馬路對面的“得得地”走去。

尖沙咀街頭的夜晚,空氣濕熱,過客走不到兩步背心就滲出汗來,還有紛雜的聲音入耳,哪家店鋪的事頭與事頭婆吵架,哪一層的窗戶傳出來搓麻將的窸窸窣窣聲音。

順著“得得地”車尾摸了一把,周玨走進與車正對的一間便利店。

店面狹窄,收銀臺與煙櫃就在左側,肥仔店員正在吸溜泡面,同時目不轉睛地看著架在對角上方電視機。

貨架圍著店鋪的墻壁鋪開,中央還並排了兩列,過道只能容許一個人通過。

周玨敲了敲玻璃櫃臺,“冇Lucky Strike?”

店員擦了擦下巴,點頭說“有啊有啊”轉身在一條一條煙裏找“好彩”香煙。

周玨盯著他堆積著脂肪的後頸窩,手悄悄去碰櫃臺上的紙盒,摸到兩袋巧克力的瞬間迅速往褲兜裏塞。

另一只手把巧克力拿出來放在了櫃臺上,深膚色,戴了不少戒指。

竟然沒察覺到有人靠近?

周玨擡頭,差點要屏住呼吸。六姑呀,她發誓這一定是六姑喜歡的型。男人輪廓深邃,濃眉黑眸,挺鼻薄唇,短短胡茬被打理得很漂亮。

店員找到一包好彩放上桌,擡頭就看見一對俊男靚女在神情對望,不悅道:“做乜啊?去對街春香旅館啦,這裏還要做生意。”

“Marlboro,還有這個朱古力。”阮決明淡漠地說。

店員在他們之間來回指了指,“一起?”

“一起咯。”周玨摸出零錢,對阮決明說,“靚仔,我請你。”

阮決明笑了一聲,放下一張鈔票,說:“不用找了。”拿起店員放上來的萬寶路和一只打火機,走出便利店。

“嘩,這麽有錢。”周玨感嘆一句,轉而兇巴巴地對店員說,“找零啦!”

阮決明趿一雙人字拖慢悠悠走在路上,忽聽見喇叭聲,側目便看見一輛紅色保時捷。

周玨吹了一聲口哨,“去哪邊呀靚仔?載你一程?”

阮決明往車窗方向撣了撣煙灰,吸了一口煙,叼著煙說:“Sorry啊,有約了。”

“我每周三、四在這上面上課,明天見啦。”周玨握著方向盤的手輕拍了一下,踩下油門,車飛馳而去。

另一邊,灣仔駱克道駛入一輛紅色保時捷。

周玨遠遠看見站在路邊的女人,擡手高呼,“靚妹,跟哥哥去兜風好不好啊?”

裴辛夷低頭笑笑,同身旁的人說:“你看,有人來接我,不勞煩你了。”

“好吧。”向奕晉挑眉,又瞧了瞧停靠過來的跑車裏的人,“你朋友?”

周玨趴在車窗框上,晃了晃手指,笑說:“你好,我是裴小姐的守護騎士。”

“好彩妹。”裴辛夷無奈地笑,轉而對向奕晉解釋說,“我侄女。”

周玨收起玩笑態度,說:“六姑,快上車啦,小心害我交罰單。”

“Bye-bye.”裴辛夷的道別很不誠心,說著話就跨入車座椅裏,都不去看向奕晉。

他揮了揮手,看著保時捷在一瞬間遠去,兀自哂笑了一聲。

“那就是Eugene?相貌確實麻麻地……不過配安霓綽綽有餘。”周玨說著,嘴裏被塞了一塊巧克力。

“少下評語,禍從口出懂不懂?”裴辛夷翻轉著手裏的巧克力包裝,接著說,“你幾時喜歡吃這種糖精兌的朱古力?”

“不是啊,今天的課好悶,下課了我就去對街那個肥仔店裏買煙咯,哪知突然手癢,誒誒,別打我……對了對了!”周玨嘻笑說,“這個朱古力是別人送我的。”

“哦?”裴辛夷心不在焉地搭話。

“是啊,正巧逮住我偷朱古力。那個人不簡單誒,走過來都沒有聲息的。而且,”周玨擡手在臉前晃了晃,“他好有型,穿棉衫卻一點不輸給偉仔。”

“我以為你鐘意發哥?”

“是呀,發哥是‘賭神’,冇人可以超越他。”

二人說說笑笑,“得得地”逐漸靠近中環。

公寓樓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花壇前吸煙。

他擡腕看時間,看了好幾次時間,聽見引擎轟鳴,轉過身去。

“啊,這不是……”周玨踩下剎車,欣然地去看副駕駛座上的人。

裴辛夷一瞬不瞬地望著花壇前的人。

良久,阮決明笑了一下,“裴小姐,好巧。”

周玨目睹裴辛夷神情變化的過程,心下赫然。

原來這就是從小聽到大的睡前故事裏的主角。

六姑真正的騎士。

作者有話要說:[16]參考資料:第二條到第四條新聞出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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