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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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今夜不知第幾遍經,看見南星從樓上下來,阮決明對僧人雙手合十,起身朝門外走。南星會意,跟了上去。

來到院落,阮決明點燃一支煙,又從鐵盒裏取出一支給他。

南星接過煙來,輕咳一聲,“裴小姐吸煙,拿了我的火柴。”

阮決明把打火機扔給他,“她的傷怎麽樣?”

“不知道。”

阮決明巴了一口煙,因煙霧半瞇起一只眼睛,“那你上去幹什麽了?”

“裴小姐很直接,問良姜在哪裏。”

阮決明輕笑說:“倒是敢講。”

南星頓了頓,說:“刀哥,真的要現在動手?插手這筆生意,良叔那邊不好說話。”

阮決明說:“瘋老頭一個,管他作甚。”

南星對裴家的情況了解不多,稱得上了解的裴氏只有住在河內的良叔——傳聞裏與裴懷榮反目的弟弟,實際上還是佛爺的妹夫。

裴家這筆生意斷斷續續已有幾十年,最初就是由良叔牽頭促成的,佛爺供貨,裴懷榮找買家。近年,他們才將這筆生意交給了各自的兒子。

這些年,阮決明在北方坐穩了位子,“接手”阮忍冬在北方的不少生意,對南方也虎視眈眈,卻唯獨忽視這一筆。因其牽扯到裴家的人,比起其他生意棘手不少。最知分寸的人,往往最具野心,要吃就全盤吃下,他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

南星認為此刻絕不是好的時機,直言道:“良叔肯定會推舉良姜暫代大少的位子,佛爺不會拂了他的面子。我們這麽做,不僅得罪良叔,更會惹怒佛爺。先前西貢賭場出了那檔子事,佛爺已起疑心,安插了不少耳目。這次這麽倉促,如果被佛爺察覺,這麽多年的準備豈不功虧一簣……”

倉促?籌謀已久,何談倉促。不過,南星這呆頭鵝不知道此事另有計劃,當然這麽想。之後他知道了,恐怕又得好哄一番。

阮決明笑了一聲,“老爹那兒有我擔著,大不了‘發配’緬甸。你崽子不就想去金三角麽。”

南星也笑了起來,“刀哥在哪裏我去哪裏。”

阮決明點了點下巴,斂了笑說:“人找到了,你過去看著,讓他們下手輕點兒,差不多就放了。”

“白事不能見血,我有分寸。”

碎石從斜坡上滾落,阿梅從林子裏走出來,慌張又小聲地說:“太太?”

躲在陰影裏的人說:“這裏。”還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阿梅看過去,平穩了呼吸說:“姜哥不見了。”

裴繁縷先是一楞,隨即擰眉道:“好幾人都盯不住?”

“他、他們也不見了,小木屋的門鎖是壞的,除此以外什麽痕跡都沒有。”

裴繁縷心裏一沈,咬牙道:“好個‘佛刀’。”

阮忍冬去世,阮家再無她的一席之地,對岸的裴家更不可能有她的位置。有個人曾對她說,沒有路,那就自己鋪,無人庇護,幹脆先發制人。任何人處於此境地都會這樣選擇——接手阮忍冬的生意,成為阮氏南方一系的實權者。實際上,她早有參與生意的打算,而現在不得不直接搶奪了。

毋庸置疑,阮忍冬在或不在,良姜都是最關鍵的人。阮忍冬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他。不管是關於公司的資料,生意的關鍵信息,還是別的秘密,只可能在他那裏找到答案。

掌握良姜就是掌握一切,阮忍冬走得突然,裴繁縷再沒時間慢慢琢磨,必須博一把。可這三天前來吊唁的客人不少,良姜要待客,阮決明也守在靈堂,始終沒有機會。

苦惱之際,阮決明主動提議去接“裴小姐”,她終於找到機會“請”良姜去後山儲藏木材的小屋,那兒有牽著獵狗的身強力壯的夥計們看守。她打算深夜無人時再去“商談”,不管用什麽辦法,都要在出殯前搞定一切,哪知才一會兒人就不見了。

除了阮決明,她想不到第二個會“搶”良姜的人。

裴繁縷只覺郁氣,低聲呵斥起眼前的人來,“讓你上良姜的床,結果什麽用都沒有,逼我用下下策。這下人不見了,事情要是敗露……”

阿梅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忽地噤聲,緩緩擡起食指,“太太……”

裴繁縷立即回頭看去,只見阮決明從亮處走來,竟悄無聲息。他走近了說:“大嫂怎麽在這裏?”

裴繁縷戒備地握緊了雙手,“你又怎麽在這?”

“裏面太悶,四處走走。”阮決明唇角彎出不易察覺弧度,“大嫂累了吧?臉色這麽難看。”

裴繁縷摸了摸臉頰,又聽他說:“這幾天多虧有你。”

不知怎的,這句話入耳更入心,溫柔得不似“佛刀”,她不自覺笑了,又意識到不該如此反應,以抿唇掩去笑意,“分內事而已。”

“難道在找人?”

聽著更溫柔的語調,她不用刻意也笑不出了,盯了他好一會兒,說:“是不是你?”

阮決明的左頰因上下牙牽夾而淺凹,松開牙齒輕“砸”一聲,他說:“我只是開玩笑,大嫂這麽著急,看來真在找人。”

略一停頓,他說:“在找良姜?他是大哥的副手,出殯得擡棺的。”

原來他是故意下山的,為的就是有“不在場證明”。

“阮決明,你不要太囂張!”

裴繁縷的確沈不住氣,寄人籬下這麽多年也沒學會“忍氣吞聲”是何意,竟直接喊“佛刀”的大名,這是阮家無人不知的忌諱,據說他曾因此一刀刃人。

她自己也楞住了,但怒意更盛,鉚足膽子接著說:“居然有這麽可笑的事情,不能直呼一個人的名字,你當自己阮朝皇帝?不過情有可原,野種麽當然討厭自己的名字,裴辛夷那個賤人也一樣——”[6]

清脆聲響,利落的耳光扇到她臉上。

阮決明用拇指抹了抹手掌,掀起眼簾睨著她,“大嫂這麽了解我,想必知道女人我也打。”

裴繁縷急呼氣,惱怒、不甘,更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她知道那是什麽,不敢深究。

“我還是阮太,還是你大嫂,不要指望我道歉。”

阿梅暗自吞咽唾沫,大氣不敢出。阮決明瞥向她,晃了下食指。她以小心翼翼的眼神詢問太太,卻聽見他一聲“滾”。不敢再有遲疑,她立即跑走,跌跌撞撞似無頭蒼蠅。

阿梅慌裏慌張闖入門廳,倚在墻邊的南星見了,打趣道:“撞鬼了?”

阿梅只是瞪了他一眼,撥開人群往裏去了。

再將鏡頭推回後院。

“當然不指望你道歉。”

“那你想幹什麽?”

阮決明上前一步,裴繁縷退後一步,退到手可以撐住樹幹,似乎有了某種依托。看她怕兮兮的樣子,他反而笑,“難得空閑,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

“沒什麽好說的。”

“我這個人講公平,你了解我,我也要了解你。裴家取名按字輩,你們都是安字輩,你也不例外,原來叫‘裴安琪’。”

“說什麽胡話?不止我,裴辛夷這名字也是按藥譜取的。”

“對,除了裴小姐,為什麽?我一直很好奇。”阮決明往前傾了些許,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又似通過她的臉去看別的人。結果卻令人失望,他的眼神變得冰冷,“裴辛夷註定是阮家的人。而你,不過是替代品。”

裴繁縷沈默片刻,咬牙道:“是!我是替代品,你以為我喜歡這個名字,願意嫁……?裴辛夷也不肯的,可她好會籠絡人心,哄得叔父送她回去,哄得阿爸給我改名。”

阮決明挑起眉梢,“不願意,被逼無奈。這下好了,你自由了,還得到一大筆遺產。”

裴繁縷深吸一口氣,“你們阮家了不起?這破地方我早不想待了,等葬禮一完我就回去。”

“回哪兒去?裴老要真是惦記著你,也不會只讓裴辛夷來。”

“……老五有重要的會議,阿媽前幾天去美國參加吉妹的畢業典禮。”裴繁縷這十年很少與家人聯系,對外卻總用親昵的代稱,說得多了,自己都要相信與他們依然感情深厚。

阮決明像聽了不好笑的笑話一般,近乎無聲地輕哼,“裴老好福氣,兒女多得外人難理清,讓我想一想……二太還有個女兒呢?”又說,“哦,出嫁了,就不是裴家的人了。”

裴繁縷被命中要害,仍要硬撐,“三姊,三姊剛生了小孩,不適合出遠門。”

“說這麽多,每個人都有事,什麽事都比你重要。”阮決明淺笑,語調卻還是冷的,“你放心,阮家不會忽視你。”

“什麽?”

“等大哥的遺體到了萊州,會有法醫鑒定死因,給大嫂一個交代。”

裴繁縷忽然僵住,四周的蟲鳴聲聽來也恍惚,她說:“噢,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清楚,大哥才三十七,角質皮膚卻老得近五十,都說頭頓好山好水,怎麽倒把人養老了?”

“你問了醫生,看過病歷,他是過勞死猝死……”

“三氧化-二砷。”

裴繁縷打了個激靈,身上僅存的一點兒氣勢都消失了,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三氧化-二砷俗稱砒-霜,是一味古老的藥材,也是一味毒藥。她當然不至於蠢到直接下毒,也沒這個機會。她只是放在每天的早茶裏,偶爾煲湯也放一點兒,甚至不能說一點兒,只是零星的末屑。積少成多,近來阮忍冬終於有了慢性砷中毒的征兆,他食欲不振,皮膚開始松弛。請來法籍醫生、華人中醫診治,都說是辛勞導致。

就在兩天前,她還在前院修剪松枝,忽然聽見宅子裏傳來驚嚎——傭人發現阮忍冬倒在了地上。她本意不是要置他於死地,他就那麽突然死了,實在是意外之喜。

可阮決明是怎麽知道的?

她還來不及細想,孝帽就被他拽住,逼得自己直視他。

“大哥向來謹慎,所有茶壺的蓋子都有暗鎖,出水口也有過濾片,茶水只出不進。”

裴繁縷幾乎要被圈進懷裏,她覺得自己就在他懷中。收攏想要去觸碰他衣襟的手,收了心,她說:“我聽不懂。”

阮決明對她沒了耐心,拎著孝帽,連同帽子裏她的頭發一齊往上提,“大哥的生意你吃不下,老老實實回去,我還能給你機會。”

發根緊繃,酥酥麻麻的感覺蔓延全身,她短促地呼吸著,說:“你要我跟你合作?”

阮決明松了手,搓去指腹上不存在的汙跡,“是你求我幫你。”

樹蔭下的人走出來,背向離開後院。

欣賞了短暫的一幕戲,裴辛夷輕哼一聲,悄然合上了窗戶。

回到客房,她從外套內差裏摸出什麽——快得幾乎看不清——放在枕頭下,而後鎖門,關燈,躺下。

風扇哐嘡哐嘡轉動的聲音讓人心煩意亂,忍了好一會兒,她半支起身子,去撈床頭櫃上的煙盒與火柴盒。

在火柴劃亮的一剎那,窗外的大樹枝葉嘩嘩作響,似是風起。

也在同一時間,裴辛夷迅速扔了火柴,警覺地朝窗戶看去。

地上的火柴星火熄滅,隱約見一道人影從窗戶躍入室內,一步一步走來。

裴辛夷把手探進枕頭下,聽見磕碰的聲音,接著是男人的罵聲,“刁那媽!”

“燈也不開。”阮決明擦亮打火機,先找著人,見她以詭異的姿勢側臥,禁不住笑,“不是吧,搞乜嘢?”

她坐了起來,手背在身後,“黐線!三更半夜爬窗,不怕摔死。”

“二樓,最多骨折。”他說著走去門邊,打開燈。

突然的光亮令她閉眼,下一瞬再睜眼,看見他往這邊走來,以冷淡的語調說:“滾出去。”

他仿若聽不見,用小腿碰開橫在床前的電風扇,坐在了床邊。於是她加重了語氣說:“滾出去!”

阮決明“嘖”了一聲,湊近去瞧她卸了妝的幹凈臉龐,“人前叫我阮生,人後叫我滾,裴小姐好會欲擒故縱。”

“還是比不上你啊,以為你是扮羅密歐,其實是入了陳平的戲。”想到以他的中文水平根本不可能知道“陳平盜嫂”這一《漢書》典故,裴辛夷嘲諷說,“阮生,勾阿嫂是大忌。”

“嘭”一聲,她的後腦勺磕到墻上,被迫仰起下巴——他掐住了她的喉嚨。而他的脖頸被小刀的刃尖抵著。

幾乎在被掐住時,她就把刀壓在了他脖頸上,這絕不是尋常人的反應速度,但也算不得使刀的高手,至少於他來說不夠利落,有給人躲閃的機會。

阮決明啞聲笑了一下,接著又放聲笑。看來在她面前,他太松懈了。

裴辛夷冷眼看著他,聲音因呼吸困難而艱澀,“有本事做,就不該怕人知。”

她散落的長發,細細的彎眉,尤其是傲然的神情,恍然間與過去的少女重疊了。只有少女不懼怕他,只有他的少女。

阮決明不笑了,頭傾過去——不顧刀尖在脖頸上劃出一道淺痕跡,抵在墻上,半靠著她頸窩。

裴辛夷握刀的手還舉在半空,全然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聽見他沈重的呼吸。是她今天在他身上感知到的唯一的溫柔氣息。

呼氣。吸氣。

“陸英。”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

她的世界轟然坍塌了。

作者有話要說:[6]阮朝:越南末朝,皇室姓阮,後定為覆姓“阮福”。越南朝代一般不換國號,多以皇室姓氏命名。另,“阮”是越南第一大姓,這裏的阮家與皇室並無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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