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廬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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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止沒想到他竟然會問這個。

迷煙是一種桶封的, 用特制的吹管吹到房中的迷藥。這東西往往被些登徒子用來采花或是偷竊之人行竊所用, 算得上一種很是下作的東西,一般明面上也沒人賣這個。他因著常年行走江湖, 腌臜之事聽說過不少, 這賣迷藥的人家也知道一些。有的早已金盆洗手, 有的還幹著但不是熟人不賣。邢止恰好就認識一家,就在這廬陽城外的一個小村子裏,只是人家已經娶妻生子,怕有損陰德不做了。只在有人有正當的理由才給做個迷煙粉,那吹管什麽的就不用想了。

邢止看著眼前這倆年輕人, 越看越覺得一個比一個正直,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想要這東西。他想了想, 試探著問商寧:“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商寧點點頭。

邢止再看江煙。

江煙睜著個大眼睛也跟著點頭。

邢止有點頭痛:“那你們要這玩意兒幹嘛啊?好端端的,難不成還有仇家找上門來嗎……”

江煙一聽他沒有立刻拒絕, 就知道他邢大哥肯定有些門路。他和商寧對視一眼,商寧立刻會意,走到門口去探聽動靜。而江煙則是轉過頭, 把事情跟邢止都說了一遍。

他沒有把事情全都和盤托出, 而是重點誇大了武林盟主和那所府宅的異常。江煙還把他和邢大哥共同認識的趙寅也拉下水,說從他那裏得知的消息, 這武林盟主與皇室有牽連。江煙又模糊了自己追查這件事的本意, 把錯幹脆都推到燕行身上去。他將對方第一次見自己時的異樣, 以及跟自己到京城兩件事重點說了一下, 又說對方跟神陽譜的淵源也不淺。這兩廂一結合, 他才對武林盟主這件事這麽敏感,畢竟是牽扯到自己的身世。其餘不管是他爹娘也好,還是他師父也好,都一點沒提到。

江煙在這邊說的天花亂墜,意圖蒙混過關。邢止卻早已聽出這小子那點彎彎繞繞,他畢竟是老江湖,見過的人和事何其多,比江煙高幾個段位的騙子他都能識破,更不用提這小子這點小小的伎倆。

不過邢止看穿歸看穿,還是沒有點破江煙這點小心思。畢竟江煙雖然有意模糊了部分事實,但大部分的講述還是真的,邢止也能聽出他確實是懷疑武林盟主,並且想追查與自己有關的一些事情。他耐心地聽著江煙講完,想了想,這才道:“這樣吧,你們要迷煙也可以,但是晚上我也得跟著去,你看怎麽樣?”

邢止剛才聽江煙講述,一方面是覺得他真不會騙人,一方面也是聽的真心驚肉跳。這倆小子,一個武功半吊子,一個毛都沒長齊,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竟然腦子一熱,就生出夜探武林盟主府邸這樣的想法來。到底是他們太自信,還是他們覺得武林盟主府上都是一群酒囊飯袋?這事兒要是洩露了,他們到時真找出武林盟主的一點把柄還好說,要是沒找出來,到時候江湖上要怎麽說?商寧這個無牽無掛的倒是可以直接隱姓埋名躲起來,江煙這樣有頭有臉來歷可循的可要怎麽辦?

邢止真是越想越心驚肉跳,他此刻簡直無比慶幸幸好他們還想著要準備些材料,幸好他們問的人是自己,幸好江煙對自己基本上也都說的是實話。這倆小兔崽子實在太不讓人省心了,邢止想一想他們要做的事兒就覺得腦殼疼,於是心裏一拍板,自己說什麽也要跟著去。

江煙可不知道邢止在想什麽,他更多的是驚訝邢大哥竟然願意和他們一起去冒這個險。他想了想,不確定道:“邢大哥,你真的要和我們一起去嗎?這事畢竟有風險,又和邢大哥沒什麽關系……”

邢止無奈地笑道:“就沖你喊我一聲邢大哥,這事兒我還能不管嗎?行了,別在這勸說了,知道有風險,你們這倆毛孩子不還是要去嗎?與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勸說你們回心轉意,還不如我自己親自看著點兒。”

江煙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道:“那就謝謝邢大哥了。”

邢止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笑道:“行了,這時候就別說這些了,還不如我們來看看,今天晚上到底怎麽弄。”

於是三人一合計,就決定邢止去弄迷煙,江煙和商寧兩個按照上次的路線去武林盟主的府邸附近再踩踩點。

由於來過一回,而且不是在跟蹤人,兩個人的踩點還是比較輕松的,只是要註意別叫人發現了就行。他們基本上就是按照上回江煙的路線在府邸周邊轉悠了一圈,又上了上回那個小土包從高處俯瞰了一下整座府邸的模樣。這府邸算不上特別大,不過因為位置比較特殊,而且府邸縱深較長才會造成前門後門兩條街的明顯差異。兩人的觀察踩點主要是查看前後院的位置,各個房間的分布,免得到時夜探之時走錯了路。

商寧還重點看了看整個府邸周圍的防守分布,他通過在周邊轉悠和從高空俯瞰得來的結論是,其實前門後門兩個地方平常轉悠的人多。而整個府宅的側面,尤其是西邊,那邊有一片栽種了許多花草,應該是後宅沒事兒去轉一轉賞景之類的地方。而且這一片也確實靠近女眷的屋宅,商寧也不認識武林盟主的夫人小妾什麽的,只覺得如果這邊都是沒有練過武功的女子,那麽從這邊潛入,應該會更容易成功一些。

一下午的時間稍微有些短,但對於一座並不算大而且只是私人的府宅來說,摸個七七八八也算差不多了。更何況江煙和商寧並沒有非要取得什麽關鍵信息的打算,他們所求的不過就是以保證全身而退為底線,盡可能地去探聽一些消息。

兩人回到客棧的時候,邢止不一會兒也跟著敲門進來。三個人一見面,就開始集中各自所得到的信息。邢止的迷煙取得的很順利,不過因為是趕工,迷煙粉的量不多,可能也就夠包個三包。而且只有迷煙粉,要真的能夠使用,還要有吹管之類的。邢止想著做事就做全,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路上買了幾個竹筒,又砍了幾小截竹子,準備回房後自己親手做。

商寧則是拿來了紙筆,他要把武林盟主府邸的大致情況畫下來,這樣也方便給邢止講解整個府內的情況,以及他們到時候怎麽行動。他沒學過畫畫,自然畫功一般,但勝在工整簡潔,比較清晰明了。再加上邢止常年走南闖北,別的不說,在識路和對方向的辨認方面他是極其出色的。況且邢止見過的府邸也不少,這樣他們兩個人一交流起來,有時候不需要明說,邢止就能自發將商寧所說的行動路線給想象出來。

兩人交流過後,都感覺對方是個聰明人,一個講解清晰,一個一點就透。雙方心滿意足,於是開始著手制作迷煙的吹管。

江煙總感覺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麽。

為了不讓自己被這樣的想法纏繞,他幹脆搬著客棧裏的小凳子坐在桌旁,看他師弟手指上下翻飛用竹節削著吹管。

邢止好歹也帶過江煙兩年,對他這副只看不做的模樣早已看慣,因而他也就跟以前一樣只在嘴上嘮叨兩句:“看看你師弟,再看看你,平常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你師弟可比你勤快能幹多了。你再這麽懶下去,將來看你怎麽娶媳婦。”不過這話邢止也就嘴上叨叨,他清楚江煙的身份,江南首富家裏的公子,長得又好看,根本不需要有多勤快,願意嫁給他的姑娘就多如過江之鯽。

江煙被他數落慣了,這會兒也只是象征性地撇撇嘴聽著沒說話,反正邢大哥又不會強迫他幹事兒,就讓對方過過嘴癮吧。

他自己並不在意,可是商寧聽著就不順耳了。他邊轉著手上的竹子削著邊道:“我覺得師兄很好,他也不需要勤快。人又不是非要成家,師兄即便老了我也可以照顧他。”

江煙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托著下巴很高興。

邢止確實也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江煙沒生氣,倒是他方才還有些惺惺相惜的商寧很認真地反駁了他。邢止不知怎的,他總覺得自己從這句反駁裏聽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來。可能是商寧的語氣太過認真,也可能是商寧回答的速度太快,更有可能是商寧的那句“人也不是非要成家”觸動的。畢竟任誰對著一個已經二十多歲還未成家的小夥子開玩笑,大半都離不開娶妻生子這一塊。若是本人反駁不必非要成家還情有可原,畢竟各人有各人的意願,邢止自己都三十好幾沒成家呢,自然也不會去逼迫別人。只是這本人沒有吭聲,倒是旁的人搶著先替他表態,這就有點意思了。

邢止看著商寧的目光都有些變了,可惜對方完全不為所動,一心只把削好的吹管打磨光滑,然後遞給江煙看。他再看那舉著吹管觀看的江煙,一心只讚美他師弟的手藝,這會兒看見自己看他了,還得意道:“邢大哥,你看你可算是碰見對手了吧。我以前覺得你手特別巧,現在看來,還是我師弟更勝一籌。”

唉,簡直是個毫無察覺的傻子。

邢止在心裏默默道,並決定還是要抽個時間跟這個傻子好好提點提點。

當夜無月,亥時更是夜色深濃,一推窗子,外面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三人都換上黑色的衣物,面上蒙上黑色的布巾,各自往包裏揣一包迷煙,就輕手輕腳地運起輕功,推窗跳出去了。

江煙自認平常識路的本事還不錯,可他沒想到這一到夜晚,他就毫無方向感了。連平日裏好歹看了大半個月的街頭巷尾都仿佛發生了異變一樣,在他眼裏極其陌生。江煙有些本能地想去找他師弟,誰知他還沒回頭,一只手就被人牽起。商寧在他耳旁笑道:“就知道你會這樣,師兄可要抓緊我了,我們得用輕功趕過去。”

他說著,另一只手伸過來扶住了江煙的腰,腳下一蹬,就往前去了。江煙本來就不太識路,還懶,被他師弟摟了幾次腰後也就習慣了,這下也樂得讓他師弟帶著。只是江煙還是有些好奇,便悄悄在他師弟耳邊問:“你怎麽知道我在晚上不識路啊?”

商寧沒答話,蒙面布巾下的嘴角卻悄悄揚了起來。

可能他師兄沒什麽印象了,可是他卻記得很清楚。那年他倆還在金陵城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游舫出事,他站在煙波江邊吹著夜風執意要等他師兄回來。後來江煙果然回來了,兩個人一人提著燈籠,一人舉著燭光,在孤寂的涼夜裏互相依偎著慢慢地走了回去。

那時他師兄似乎就不怎麽認夜路,明明在金陵城中也算待了十多年,可回去的路上要不是他提醒,江煙就要帶偏了路。商寧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記住了這件事,興許在那個時候,或者更早以前,他就對他師兄開始留意並且上心了吧。

江煙見他師弟不說話,也不惱,就抱著他師弟吹著夜風。商寧摟著個人,速度也不見慢,三人一路運輕功,很快就到了武林盟主的私宅前。他們在這府邸周遭的巷道中,房屋上起落騰挪,直到最後找到商寧先前探過的府邸西側的女眷後宅。

邢止見他倆這一副難舍難分的模樣,嘴角抽了抽,主動道:“我先翻進去看看,要是地方對著,就探個頭給你們打手勢。”

江煙和商寧兩人點點頭。

於是邢止先一步翻墻而入。

過了一會兒,墻頭上探出個黑乎乎的腦袋,旁邊一條胳膊沖他們揮了揮,商寧這才帶著江煙翻墻而入。他落地後定睛一看,面前樹影幢幢,草深花香,果然是自己之前探到的女眷賞花的地方。

江煙眼看都到院墻裏面了,他師弟還摟著他。因此他就輕輕扭動了下,提醒他師弟把他放開。商寧會意地松開,卻轉而輕輕牽起了對方的手。

江煙也放任了對方的動作,他都能在黑夜裏對看了大半個月的周遭感到陌生,更不用提這從來沒進過的武林盟主的府宅。這種時候,他更願意相信不論是識路還是辨認方向,都比他強不知多少的商寧。

三個人的輕功都不錯,刻意保持下,幾乎落地無聲。這邊是女眷後宅,通常屬於二道垂花門之後的深宅,基本上是不允許男丁進入的。也因此這大晚上的,三人幾乎一個人也見不著,江煙就跟著他師弟和邢大哥在沈默中繞來繞去。

江煙早就被繞暈了,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他不敢出聲,前面的商寧走,他就跟著走,商寧停,他就跟著停。又走了一段路之後,商寧忽然轉身摟住他,將他一把拖進了墻角的陰影裏。

事發突然,江煙勉強控制住自己沒有出聲。他感到自己似乎背靠在他師弟的懷裏,背後的胸膛有點硬,他腰上攔著兩只胳膊,鐵箍似的,緊緊地抓住他。

邢止站在他倆身後,回憶起他方才看到的商寧把江煙拖進陰影裏的那一幕,總覺哪裏不太對,連帶著在黑夜裏瞅著商寧的眼神都有些不對了。

江煙覺得他師弟抱的他有些難受,不過他也沒空去管了,因為他站在這陰影裏的一角看到了遠遠的前面執著火把四處巡邏的家丁。

那群家丁動作不快,似乎要往這個方向過來。雖然知道自己所處的角落十分隱蔽,那些人很有可能看不見,江煙還是提著一顆心警惕地等待著。

誰知道那群家丁還沒走幾步,一旁屋子裏就朝外推開了一扇門,一個稱得上高大的人影走出來。這人散著發髻,披著一件外袍,眉頭緊鎖,聲音裏有些壓不住的怒氣:“你們在幹什麽?老夫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在老夫的屋子外面晃蕩!一個個拿著火把這麽亮,還讓不讓老夫睡了!滾,都給我滾!”

如果說這人剛出來的時候,江煙還沒認出來,這聲音一出來,他基本就可以確認了,這就是武林盟主!沒想到他們剛到這兒,武林盟主就主動暴露了他屋子的所在地,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那群家丁畏畏縮縮地應聲,連忙拿著火把迅速遠離,直到這邊完全暗下來,再看不見他們的背影。

門口站著的武林盟主似乎仍沒有消氣,他怒氣沖沖地回了屋子,將房門狠狠地摔在了門框上,在寂靜的暗夜裏發出巨響。

武林盟主重新躺回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他這一年為了練功,身上愈發燥熱,晚間入睡也愈發困難。但是功法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他最近一年雄風大振,連著擡回來三個嬌滴滴的小妾都不夠他享用,經常在床上把人弄得哭泣求饒,這讓他很滿足。而且他也的確功力大增不少,只是沒想到,今天竟然還是會輸給這麽一個這麽年輕的娃娃!

武林盟主今天心裏一直憋著一股氣。他今年五十多歲了,二十年前,他以一個前輩的姿態在武林大會上挑戰燕行,慘敗而歸。沒想到二十年過去了,他以武林盟主的身份想要出手教訓一下燕行的徒弟,竟然仍然沒有得勝!他今天下午去主持武林大會的擂臺賽時,能看見底下一堆人暗中對他指指點點!

他不甘,他不甘心啊!

武林盟主深吸一口氣,翻身坐起來。他點亮屋內的油燈,掀開床上的被褥,在床板上按了幾下,然後拉出一本書來。他那有些渾濁的雙目因著看見這本書而有了些許清明的神采,聲音有些壓抑著的瘋狂:“等我練成了這本神陽譜,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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