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廬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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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的暗夜裏,月光在湖面上投下點點碎銀, 一條小舟輕輕地破開水波緩緩前行。

江煙先前說要游湖, 於是兩人就租了江邊的一條小船。等到上船後,商寧自覺接過船槳坐在船尾, 問他師兄想去哪兒。

江煙坐在船頭, 一只手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笑道:“師弟帶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商寧聞言笑一笑, 也不作聲。他手上一動, 船槳在水面劃出一道波浪, 小舟便駛離岸邊。他師兄沒說要去哪兒,他也就隨興所至, 有時往橋洞下鉆一鉆, 有時又在岸邊在湖面上垂下的陰影處停一停。

周遭黑沈沈的,唯有頭上一頂明月高懸。私下裏又靜悄悄的, 遠遠的游舫上傳來一點絲竹管弦之聲,盛夏後茍延殘喘的蛐蛐兒一聲接一聲顫抖的長鳴。商寧游覽的這些地方都離岸邊頗遠, 氛圍安謐, 江煙呆了一陣, 就幾乎要睡著了。

他此刻蜷縮在船頭, 一只手已經快要撐不住自己的下巴, 一雙長長的鳳眼半張半閉,到最後幹脆合上了。

船槳滑動的速度漸慢, 到最後, 商寧幹脆收了手。他看向船對面, 見他師兄托著自己的下巴,身形搖搖欲墜,幾乎要栽倒在船底。江煙合著眼瞼,面上被月光一照,就投下長長的睫毛的陰影。此時的氛圍十分安靜,商寧在對面望著他師兄,看著看著就不禁想伸手去摸一摸他師兄的臉。

他這樣想著,就輕手輕腳地站起來。這船不大,他們兩個成年的男人坐著,中間只隔了一臂的距離。船有些搖晃,商寧就蹲下來,身子微微前傾,手臂一伸,輕而易舉就摸到了他師兄的臉上。

手指下的觸感同他想的一樣柔軟細膩,商寧做賊似的摸了一會兒,又禁不住擡手輕輕刮了一下江煙的眼瞼。密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似的掃過商寧的手指,癢癢的,幾乎是順著手臂一路蔓延到了他的心上,簡直令人有些心猿意馬。

江煙一直撐著的手似乎終於不堪重負,順著下巴往外一滑,他的頭猛地一低,整個身形一晃。他在迷迷瞪瞪中醒來,尚未察覺到栽下船的危機,就先一步給人抓住了雙肩。

江煙睜著眼看了好一會兒,這才道:“師弟?”

商寧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心裏有些又好氣又好笑,自己還沒怎麽得手呢,怎麽就……他又趁著江煙還沒完全清醒,眼神貪婪而又熾熱地看了對方好幾眼,這才松開手,鎮定道:“師兄剛才也太不小心了,在船上坐著睡著,也不怕掉下去。”

江煙並非一無所覺。他能隱隱感到方才他師弟看著他的眼神,抓著他的力度都有些不對。只是這四下太暗,他雖然隱有察覺,卻仍是不能窺得全部,後面又見他師弟行事自然,便也只好當作自己多想了,訕訕地笑道:“這不是還有師弟你嘛。”

商寧笑而不語。

江煙也不再糾結自己一時的感想,轉而回身四處張望。他見他們已經游到湖面的中央,四下水茫茫的,唯有遠處是游舫的紅燭光亮和絲竹之聲。江煙想了想,對他師弟道:“師弟,我們朝那邊劃過去吧。到時候把船停在岸邊,我們就回去睡覺去。”

商寧點點頭,他已經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此時默不作聲地拿起船槳,就往那一點紅光搖曳的方向去了。

船頭破開水面,離游舫漸行漸近。

江煙坐在船頭遠眺,就望見那游舫一層的木板上站著一個人影,也正往這邊看著。他定睛一看,那人影發冠高束,一身長袍,手執折扇,在這夜風裏好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同江煙從前在金陵的做派簡直無二。

他的心中隱隱有了個猜想,然而還沒等他叫他師弟往游舫那邊更靠近些,就聽得那靠著欄桿的人調笑道:“得了,我說先前怎麽看著輪廓頗有些眼熟,原來竟是‘玉面公子’江弟!”

江煙:“……”

江煙嘆道:“趙兄別來無恙。”

趙寅笑道:“甚好甚好,我看江弟也不錯嘛。”

江煙覺得他說話酸,懶得同他來往應和,直接道:“好好說話,趙寅。”

趙寅被他嗆了一聲也不惱,他比江煙年長幾歲,兩人剛見面的時候,他倆走的是一個路數的打扮,都是翩翩的貴公子。他一時以為對方和自己是一類人,不免總想以過來人行走江湖的經驗教導教導對方要多吃苦。結果到後來他才發現,江煙可比他更放得下,吃得了山珍海味,也吃得了粗茶淡飯。

趙寅一邊嘴上應道好好好,一邊眼見江煙利落地跳上來。

江煙跳上游舫的一層後沒理趙寅,轉頭先去看他師弟的情況。這游舫實質上是個建在湖岸邊的高樓,只是做成游舫的樣式。水面上還露出了支撐的架子,商寧正將小船鎖在這架子上。

趙寅同江煙一起往下看,只見沒一會兒,先前的那船上就跳上來個少年。這少年面相還有些稚嫩,瞧著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卻生得人高馬大,比他還高了一點。

趙寅一挑眉,眼睛看向一旁的江煙,笑道:“這位是?”

江煙道:“這是我師弟。”

趙寅瞧見他那似乎頗有些得意的模樣,便忍不住順著他真心實意地誇讚了一句:“你師弟確實是人中龍鳳。”

江煙聽著高興,連帶著看趙寅也順眼起來。他想了想,問道:“你怎麽在這裏?沒進去玩嗎?”

“不過一時出來透透氣罷了。”趙寅睨了他一眼,笑道,“結果一眼就看到兩個寧願在這黑燈瞎火的湖面上玩玩意境,也不願進這樓裏看一看的人。”

江煙:“……”

趙寅看著他,笑問道:“進去?”

江煙看著站在他身旁的商寧一眼,嘆道:“進去。”

趙寅笑道:“放心,只是看看舞,聽聽曲兒。”語罷,他又看了那沈默專註的少年一眼,笑道:“再說了,你師弟看著乖,你不讓他做的事,他還能硬來不成?”

江煙無言以對,三人便從側門進了游舫裏。

游舫內部看著很大,畢竟本身其實是個高樓,分為上下兩層,當中一個高高的舞臺。臺上看著是一輪歌舞剛畢,另一輪還未上來,不過絲竹管弦已經就位。這整個游舫內部,樓上樓下,處處人頭攢動。喝酒,調笑,攬客,歡呼,不絕於耳。樓內燃著許多粗大的紅燭,燭火明亮,直把這樓內映得燈火輝煌。

商寧難得見這樣的場面,暗沈沈的眼眸裏不免漏了些許驚訝出來,心裏有些替他師兄擔憂起待會兒是否有位置坐。江煙倒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面色不改,轉頭就問趙寅道:“你那位置在哪兒?”

趙寅笑道:“在樓上,南邊。那邊是雅座,別看這兒鬧騰,那邊一上去,還是挺清凈的。”

江煙一挑眉:“我還用你提醒?”

趙寅笑道:“嗨,我這不是說給你師弟聽的嗎?”他說著,擡眼瞟了一眼商寧,又低聲對江煙笑道:“你是沒看見他剛才看著你發愁的樣子,必定是看你平日裏太嬌氣了。你這師弟,對你可不一般。”

江煙瞪眼:“我還能有你嬌氣?你怕是嫉妒我有這麽好的師弟吧。”

趙寅:“……”

趙寅一陣胸悶氣短。

他這人敏銳,尤其在這種事上更是一感覺一個準。沒想到他好心好意提醒江煙,奈何對方的註意力竟然放在別的地方?

趙寅搖搖頭,只覺得這倆可能是絕配。他不再言語,只默默轉身帶人上樓了。

三人落座。

這雅座確實清凈許多,雖然仍能聽到遠處的喧囂,但傳在這卻仿佛隔了一道似的,只在天邊吵鬧,鬧不到眼前來。這邊坐的人不止他們這一桌,但每一桌說話都是輕聲細語,與剛進門那會兒仿佛天壤之別。

小二很快上來給客人添茶。

趙寅知道江煙不怎麽喝酒,這桌上又還有一個半大小子,便就沒叫酒,只叫了一壺茶,叫了幾碟小菜和點心,三人邊吃邊聽著下面的廬陽小調。

江煙看了一會兒道:“你這次怎麽想著來廬陽?”

武林大會五年在廬陽舉辦一次,五年前江煙也來看過熱鬧。那時邢大哥和趙寅都是他的朋友,可是最終只有邢大哥陪他過來了,趙寅卻只道沒什麽好看的,揮一揮衣袖就翩然離開了他們。江煙那時也沒多想,畢竟這世上,人各不同。就像他的朋友裏,有人願意陪他去武林大會,卻不願陪他跑西北一樣。趙寅看著是個貴公子,倒是陪他去了荒涼的涼州,卻沒跟他一起來武林大會,這都是人之常情。

只是五年前不願來的人,怎麽五年後就願意來了?最近在江煙身邊發生的事兒有點多,這也令他不得不多想一些,究竟是趙寅突然覺得武林大會值得來一趟,還是另有隱情?

趙寅看他一眼,笑道:“身不由己啊。”

江煙看著他。

趙寅苦笑:“難不成你以為每年武林大會來的,都是武林人士嗎?”

江煙沒明白:“不然呢?是說還有很多不會武功的也要來湊個熱鬧?看看這場盛事之類的?”

趙寅搖搖頭。

一旁的商寧卻忽然開口:“是,汴京來的人嗎?”

趙寅有點兒驚訝,笑道:“沒看出來啊,江煙,你這師弟可比你強多了。”

江煙這才反應過來。

武林大會,雖說是算得上是以武會友,切磋武藝。但不管明面上的借口是什麽,其最終的結果都是一群身手遠超常人的高手匯聚在一起,而這個結果,對皇室來說,顯然並不是個能夠樂見其成的好結果。

誠然,一個武功高手並不是一小隊訓練有素的隊伍的對手,畢竟軍隊裏的人身手不會差,假若再加以布陣、指令和配合,拿下一個武功高手是綽綽有餘的。而幾十個武功高手單單聚在一起,其實也不足為懼。畢竟武功高手通常心高氣傲,通常誰也不服誰,更別提聽人指揮,為人沖鋒陷陣。而他們之間也缺乏默契,大部分甚至連令旗都看不懂,更別提打配合,布陣了。

但如果是以武林大會的名義就不一樣了。在武林大會上,不管眾人心中怎麽想,在明面上,武林盟主確實是具有能夠統領眾人的資格。倘若借著武林大會的由頭,將眾多高手聚集在一起,在私底下進行訓練,這後果就是皇室所不願見到的了。

所以年年武林大會上,來者眾多,其中必定也有皇室的眼線。

江煙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是應該先驚訝一下趙寅的身份,還是應該先讚美一下他師弟的思慮,又或者,自嘲一下自己活了這麽多年還是不夠聰明?他想起從前商寧還小的時候,他還給他小師弟講過皇室的秘辛,並告訴他很多事情可能不是單純聽說的那樣。沒想到如今倒是輪到自己什麽也不懂了。

他出身較高,按理說這種事應該懂得更多,卻多年來毫無長進。反倒是商寧,看起來似乎更適合吃這碗飯。

江煙心裏郁悶了一會兒,才道:“我還真沒想到你竟然是皇室的人。”

趙寅笑道:“我算是,也不算是。”

江煙這下懂了:“看來不是今上的人。”

他們說話的期間,這樓下的歌舞正進行到最熱烈處。滿樓上下的觀眾呼喝聲十分大,周遭一片嘈雜。若不是三人都坐在一桌,又都練過內力,這一點輕聲細語的交談真是面對面也要被蓋過去了。因此三人說起這等秘辛也沒有打什麽啞謎,因為料定別人應當是聽不見的。

趙寅笑道:“是啊,皇室同這江湖一樣,也是分派別的。況且——”他說到這裏時,那歌舞正好落幕,滿樓的聲音一時間落下來,周遭一下安靜不少。趙寅舉起杯子笑一笑,含糊道:“你們有時間在這裏問我,不如半個月後去好好瞧一瞧武林盟主。前輩的風采,又豈是小輩能夠仰望的。”

三人一直在這游舫裏吃喝聊天,等到夜色愈發濃郁之時,江煙才察覺出天色怕是已近子時。他心裏急著想回去,便要拉著商寧一起走。

趙寅見他那樣笑道:“這個點了你怎麽回去啊?廬陽城裏雖然晚上沒有宵禁,可這回兒都子時了,外面黑得很,你們就算拿個燈,等到走回客棧都什麽時候了?還不如就在這住一晚算了。”

江煙有些猶豫,畢竟這裏也算風月場所。單純睡覺的地方也有,不過都在最裏面,一路走過去不知道會看到聽到什麽尷尬的事。他一個人也就罷了,可他身邊還有商寧呢。

趙寅笑道:“怎麽了?你十五六歲的時候就進過這地方,你師弟也十五六歲了,就進不得?”

江煙無言以對。他想了想,也覺得商寧確實是大了。他想住哪兒不想住哪兒,自己也該問問他的意見才是。於是江煙擡頭去看他小師弟:“師弟,你想住哪兒?”

商寧看他一眼,道:“那就住這裏吧。”語罷,他又道:“這會兒確實很晚了,夜裏涼,也不是沒錢,沒必要頂風吹那麽久。”

既然師弟都這麽說了,江煙也就點點頭。

趙寅招來一個端茶遞水的姑娘,讓對方帶這兩人去休息。

走過房間的一路上,兩人果然經過了專門的風月場所。聽著兩側房間裏傳來的暧昧的,此起彼伏的細碎的聲響。江煙難得的有些臉紅,倒是商寧,面不改色地拉著他師兄過去了。

兩人仍是睡的一間房。上床後,商寧像往常一樣抱住他師兄,這回卻被推了開。

商寧目光沈沈地看著對方,就見江煙扯開了自己裏衣的一點衣襟,對他一臉埋怨道:“師弟你不覺得熱嗎?你沒發現你自從寒毒好了之後,身上就跟團火爐似的,挨在身邊烤的人熱。”

他說完,又一連懷念道:“還是當初的你好,身上涼涼的,抱起來多舒服。”

商寧:“……”

他悶悶地躺到了一旁。

然而畢竟已經入秋,這游舫又建在水邊上,夜間自然還是涼。衣襟扯開,沒蓋被子的江煙終是感到了冷,身體自發往旁邊的火爐滾了滾,直到被人一把抱住,這才停歇,繼續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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