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北上(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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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行成名的時日十分之久遠。

他十七歲便在當年的武林大會上一戰成名, 據說他年紀輕輕,刀法嫻熟, 明明是一柄長刀在手,耍起來卻如同手上用的小刀, 勢頭來去得進退有度,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內力拿捏得爐火純青。他年紀小,體力足,出戰的那一日從旭日初升打到暮色四合,手上那柄長刀的刀身,每一次翻轉都有光亮閃爍, 在傍晚時分更是冷光凜冽, 月華流轉。

旁觀的眾人喝了一整天的彩,他當日便被一個有點文采的看客封了一個名號,這名號流傳開來, 就叫作“月華刀燕行”。

燕行這一戰,僅僅只輸給了當時正值盛年的武林盟主。三十有五的盟主有意招攬他,卻被他一句“無意與老人家共事”給生生憋了回去。

他瞧不起年紀比他大的, 也不在意沒他功夫好的。因此招了許多既比他大功夫還沒他好的人的怨恨,可惜燕行毫不在意,因為這些人再怨恨他,也奈何不了他。

他自此遠走高飛, 游遍天下, 喝最烈的酒, 馴最烈的馬。他有紅顏知己無數,有豪傑朋友無數,人生恣意,活得瀟灑,幾乎每到一地,就留下一個傳奇。人人都以為他至少還要風風光光到個三四十歲,卻誰也沒想到燕行突然間就銷聲匿跡。

據說是因為他去行刺了北梁皇帝。

至於他為什麽要去行刺北梁皇帝,這個說法眾說紛紜。有人說,北梁皇帝四處起兵,攪得天下百姓不得安寧,燕行一腔熱血,行俠仗義,就提起長刀去了北梁皇宮。有人說,燕行好美色,被亡國的雲國妖女一迷惑,熱血當頭,直接提刀北赴。還有人說,燕行就是太自負,自覺打遍天下無敵手,便想去北梁皇宮找找刺激。

不管當初燕行究竟是出於什麽樣的目的去行刺北梁皇帝,他最終的結果就是十八年杳無音訊。

江湖是一個喜新厭舊的地方,老一輩的人推陳出新,小一輩的苗子就像韭菜一樣一茬接一茬。燕行走了十八年,剛開始還有許多人揣測他的下落,如今早就成為歷史裏的塵埃,縱使仍然十分傳奇,卻也不過只是人們茶餘飯後偶爾想起的一件談資罷了。

江煙的思緒起起伏伏,明明滅滅。他還沒想完燕行這麽一個人,就聽得囚車的門被“吱呀”一聲打開來。他擡起頭,就見他方才思緒中的人正背對著燭火把門打開,腰間長刀已然歸鞘。

江煙連忙趕在別人之前提前下了囚車,他看著那胡子拉碴的醉鬼,抿了抿嘴道:“燕前輩多謝。”

燕行錯愕了一瞬,他沒想到這小子竟然認出了他是誰。他揚了揚眉,道:“不謝。”

這是默認了,他的確就是燕行。

江煙還在出神,就猛地感到自己身上一重,胸口一沈。江煙仔細一看,他師弟毛茸茸的黑腦袋壓在他胸前,整個人抱住他,聲音裏還帶著點發熱的鼻音,喃喃道:“師兄……”

這孩子這麽依賴自己,還發著熱就跑過來找自己了。

江煙心口一熱,心思瞬間就被拉回。他連忙回抱住身上這個沈甸甸的重量,輕輕摸著他小師弟的頭發,道:“怎麽樣,還好嗎?頭難不難受,身上疼不疼,冷不冷?”

商寧感到一雙溫熱的手覆蓋在他的頭頂,輕輕的摸著他的腦袋。商寧一瞬間身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情不自禁地往他師兄懷裏拱了拱,帶著鼻音糯糯的,連自己也沒察覺地撒嬌道:“頭裏面沈沈的,身上又酸又痛。”

江煙難得看他小師弟這麽柔軟的一面,商寧向來是沈默寡言,老成持重的,如今似乎也是燒的太久了,叫他堅硬的外殼也忍不住露出一點脆弱的柔軟來。

江煙一想到這裏就忍不住心疼,連忙哄道:“我們很快就出去了,不怕,師兄過會兒就帶你去看大夫。”

商寧點點頭。

燕行跟小花的見面卻不像這對師兄弟一樣有這麽多溫馨可言。他只是看了眼下來的小花,確認她無事便點點頭,然後將剩下的囚車一一開鎖。

直到四十多號人全都下了囚車後,燕行才道:“現下夜黑風高,我們可以趁機逃走。一會兒大家出去了就往林子裏面跑,就算跑不出去也要躲起來,等到天蒙蒙亮了,大家看好路,認好時機,都有希望跑出去的,知道了嗎?”

在場大多都是跟商寧差不多大或者比商寧大一些的孩子,早已知事,這會兒聽了這番話都連連點頭。

燕行看著差不多了,便道:“大家先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出去看一眼外面的情況,要是沒人,我們就趁著這會兒趕緊走。”

眾人又是一陣點頭。

江煙攬著他小師弟,看著燕行將門推開一條縫,身形靈活地溜了出去。

一個人靠過來。

江煙擡頭一看,見是之前在與商寧靠在一起的那個老人家。他先前並沒太聽清他與他小師弟之間說了什麽,但見對方似乎是提醒了商寧往自己這邊看,這起碼說明對方對自己和他小師弟還挺友好。

這樣想著,江煙便笑道:“之前多謝這位老人家。”

這山羊胡的老人皺著橘子皮一樣的臉笑道:“老夫是個大夫,姓李,這位公子叫老夫李大夫就可以了。”

江煙還未回話,就感到他師弟扯了扯他的衣服。他低頭一看,就見江煙擡頭道:“我身上的這件衣服也是這位李大夫給的。”

江煙頓時笑的眉眼彎彎道:“李大夫真是醫者仁心。”

俗話說,燈下觀美人。江煙生得面如冠玉,這會兒在暗淡的燭火下更是面目柔和,一時間連男女都有些難以分辨。李大夫楞了一下,才道:“過獎,過獎。”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公子這位小師弟的病情,老夫先前在車上看過,應當是受了一點風寒引發的體內深重的寒毒。公子可以運功給你這小師弟過一遍,他應當會感覺好一些。”

江煙未料他醫術如此高超,在囚車裏都能判斷出他師弟的情況。他聽從了對方的建議,當即就伸手為他小師弟運起功來。過了一會兒,江煙停手,商寧不等他詢問便先道:“師兄,我感覺好多了。”確實,商寧感覺內力在他體內游走一遍,頭腦發重的感覺下去不少,身上也沒有那麽熱了。

江煙正要感嘆李大夫妙手回春,就見前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燕行鬼魅般的身影溜進來,他道:“附近現在沒有別人在,我們大家現在趕快趁著夜色走吧。”

眾人點點頭。

於是這四十多號人自發排成幾隊,跟著燕行從門口悄悄地踮著腳溜了出去。

門外是一片濃重的夜色,今夜無月,唯有繁星點點。遠遠的還能看到篝火在燃燒,應當是山匪的慶祝還沒結束。眾人不敢吭聲,都沈默地跟著前面的人在走。

遠遠地,忽然傳來一陣嘩然。

眾人忍不住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似乎是篝火那邊出了問題。普通人看不大清楚,江煙和燕行身負內力,目力較常人要好很多,這一下就看見遠處篝火的火光中,似乎有人影在互相打鬥。

江煙低聲道:“似乎有人打上山來了!”

燕行和他對視了一眼,轉頭對大家道:“快,趁這個機會,我們趕緊下山去!”

於是一路跌跌撞撞,一行四十多個人在漆黑的林間摸索,有的被石頭絆著,一跤跌在地上差點起不來。有的衣服被低矮的草木掛爛,發出刺耳的呲聲。

江煙雖說不是路癡,但在這樣的林間行走,他自己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能透過樹頂漏下來的一點光亮勉強攬著商寧跟著隊伍一塊走。

而燕行此時卻仿似走在四通八達的街道上,對於要往哪個方向走,接下來會遇到什麽都一副心中有數的模樣。

江煙暗暗心驚。

但他很快發現,並不是只有燕行一個人是這樣,他之前感謝過的李大夫,似乎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走的磕磕碰碰。明明這位李大夫看著已經兩鬢斑白,年過半百,但在這黑影幢幢的樹林間走起路來卻和燕行沒什麽兩樣。江煙相信,倘若不是燕行先一步走在前面,現在帶著他們走出去的肯定就是這個老人家。

江煙攬著商寧不知道跟著走了多久。

前面的樹木越來越稀疏,頂上的月光越來越亮,磕磕碰碰的人越來越少。終於,在轉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眾人踏到了平坦的路上。

眼前是一個三岔口。

燕行指著右手邊這條路道:“往這邊走可以回到上錦城。現在往前趕,天亮之前應該能趕到城門前。”他頓了頓,又指著右手邊的這條路道:“這邊就是繼續北上的路了。”

說到這裏,燕行看了一眼江煙。

江煙明白他是什麽意思。明早進城麻煩很多,被抓走的人都跑回來了,那麽發生的事一定與這些人脫不開幹系,到時候平白被卷進去只會惹得一身麻煩。他本來就是要往更北邊去的,不如索性就直接走了算了。

江煙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錢袋,慶幸前幾日去錢莊換了些碎銀銅板回來。他當即摸著商寧的腦袋對燕行道:“我選擇北上。”

燕行點點頭,他道:“那回上錦城的人往右邊去吧,記得小心一點。”

其餘眾人都是上錦城百姓家的孩子,現在思家心切,便都紛紛點頭,由個大一點的孩子領著,窸窸窣窣地往那條道上去了。

那李大夫倒是沒走,站在一旁同江煙笑道:“這位公子,你小師弟這病,老夫還得多嘴一句。”

江煙笑道:“還請李大夫指示。”

李大夫撚了撚自己的山羊胡,道:“這位小兄弟是被陳年寒毒入體,若真想完全拔除,須得這更北邊的回陽草配合治療才行。”

江煙看了他一眼,道:“不知李大夫可願與我們同行?”

那大夫笑道:“這小兄弟的病例十分有意思,老夫也很想親手治療,可惜老夫暫時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與你們一同前去。不過老夫倒是可以為公子提供一點回陽草的消息。”

江煙道:“什麽消息?”

李大夫笑道:“老夫曾在一本醫書上看過這回陽草的介紹,說是這草葉片像羽毛那樣分裂,表面長有絨毛,周遭不生其他的草木。”

江煙由衷道:“多謝,李大夫解人危難,日後必有好報。”

李大夫笑而不語。

***

山間小道上,一個面容清冷的女子等在林子前。

一個下巴頦留著一綹胡子的老人正在匆匆趕路,這老人家雖然兩鬢斑白,卻是雙目炯炯,行動之間毫不見蒼老臃腫之態。

那女子見他向自己走來,開口道:“神醫。”

李大夫停下,撚了撚胡須道:“花容姑娘。”

花容道:“神醫,幫主讓你不必與我們匯合,只管與少主同去即可。”

李大夫笑道:“也好,我正對那病例很有些興趣。”

花容沒有吭聲。

李大夫又笑道:“聽說花容姑娘前段時日甚是魯莽,竟然頂撞幫主,不然怎麽輪到你在這獨守著等老夫這個老頭子。”

花容哼道:“我不過是想看看幫主偏要護著的少主是個什麽樣的人物罷了。”

李大夫笑道:“結果如何啊?”

花容柳眉一皺,卻是避而不答:“不過是得了一件衣服,讓我留著又怎樣。幫主未免太小氣了!”

李大夫哈哈大笑。他沖花容擺擺手,轉身朝來時的路上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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