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金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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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寧的背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小時候他爹給他洗澡的時候說過,只是商寧一直沒怎麽放在心上。

他想,可能師兄的娘剛才本來是想給他縷縷頭發,結果不小心看到一點他背上的胎記,還以為是別的東西,就掀開往裏看了一下吧。商寧是這麽想的,雖然這位江夫人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做掀人衣領這樣事的人,不過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別的解釋了。

那邊江宛氏已經給江煙束好了頭發。江煙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便起身將穿在身上的外裳理了理。他上身穿著一件半舊的銀紅短卦,在燭火的映襯下能看到細細的金線繡出的蝴蝶,越發襯得那張臉白膚紅唇,容貌艷麗。

江煙笑道:“沒想到這衣服還能穿呢。之前我在師父那邊,兩年前的衣服一穿,我這袖口褲腿,都露了一截出來。”

江宛氏笑道:“那是因為這衣服當初就買的大。你爹想著這是屋裏穿的,又不穿出去,你這兩年又長得快,這料子也不便宜,就給你買了個大的。這不,兩年前你穿的大,現在穿著剛剛好。”

江煙笑道:“還是我爹想得周到。哎呀,娘,你說我爹要是個女的該多賢惠啊,真是做事面面俱到。”

江宛氏點一點他的頭,笑道:“你這是在埋汰娘對你不上心呢!你爹都做了,你還指望我給你做啥啊。”

他娘這一指頭是點的真疼,江煙簡直懷疑他娘練過武功,戳的他額頭肯定都紅了。不過他沒表現出來,而是拍著馬屁道:“娘要是男人,肯定是豪傑,跟我爹這樣賢惠的還是絕配。”

江宛氏笑而不語。

江煙往他小師弟那看了一眼,見商寧正看著他,似乎還有些專註,連額上的碎發落了幾根在眼睛裏都沒發現。他笑著走過去,從桌子上的梳妝匣裏拿了個二龍出海金抹額出來。

商寧不知道這是什麽,也不知道他師兄要幹什麽,還以為他師兄自己要戴這個東西。他想,他師兄平日裏在屋子裏穿的衣物都這麽昂貴,還很講究。他身上這件褂子就已經很好看,這個帶子一戴,肯定更襯得他面如冠玉。

商寧正想著,就見他師兄伸手將他額上的碎發撥開,一雙手拿著那帶子穿過他的耳後,給他系上了。

江煙邊給他整理兩旁的碎發邊笑道:“頭發都紮眼睛裏了也不知道用手扒拉開,在這呆呆地看什麽呢。”他整好後,一只手捏著商寧的下巴仔細端詳了一陣,笑道:“我小師弟長得可真好看,這眉眼生得英氣,加個抹額更是不得了。”

商寧給他說得垂下眼去,一對耳朵尖在燭火的掩映下悄悄地紅了。

江宛氏在後面見他們的模樣,笑道:“穿好了就出去用膳吧,我剛進來的時候,涼菜就已經擺出來了,這會兒菜肯定都上的差不多了。”

“好嘞。”江煙應道。他把他小師弟拉起來,一雙手摟著他小師弟的肩膀,就推著商寧往外走,笑道:“走,商寧,師兄帶你去吃飯!”

最後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桌面上擺著的十個菜,商寧有一半都不認得。面對不熟悉的食物,他有些拘謹,不知道該怎麽下手,心裏又怕江父江母覺得他沒有禮儀,只好撿著擺在面前的一盤青菜和湯吃。

江煙在旁早就看出他師弟的窘迫,連忙先對著他把菜色全介紹了一遍。他道:“這一盤是清蒸花蟹,花蟹是南海送過來的,有點貴,但也新鮮,好吃。不過這玩意兒性寒,你不能多吃,一會兒給你夾一只你嘗個鮮就行了。”江煙說著,就拿著個小碗,用筷子夾了一個放進去,擱到商寧手邊上。

商寧原來還真沒吃過螃蟹,不過倒是見過幾回,眼見這花蟹蒸的通紅,看著似乎挺勾人食欲。

江煙又拿了一只小碗,從桌子最中央那個大碗裏撈了滿滿一碗菜放到商寧手邊上,道:“這個好,這是鰒魚,你吃這個。這個還能補肝腎,腎氣足,陽氣才足,你的寒毒之苦也能有所減輕。”

商寧點點頭。

江煙又道:“都吃完,不要浪費。這個可貴了,這一小碗就是幾十兩銀子呢。”

剛夾了一個鰒魚放進口中咀嚼的商寧:“……”他剛剛這一口,就是一兩銀子吧。

江志見他小煙兒殷勤,應當是十分喜歡這個小師弟。小煙兒先前就同他們說了這孩子的情況,他心底對這商寧也有些心疼,現下見他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便和氣地笑道:“沒事兒,吃吧,本來做出來就是為了招待你的。小煙兒說得對,都吃完,別浪費,這玩意兒放不住。”

江父都這麽說了,商寧只能點點頭。

江煙笑道:“也不全是為了招待小師弟啦,爹,娘,你們也吃啊。”他說著也挨個給江父江母都打了一碗。

江宛氏笑道:“小煙兒倒是懂事了,回來還知道孝敬爹娘,你自己也吃。”

江煙笑笑:“我想吃還用人說嗎?別看我沒拿碗,我吃的絕對不比你們少。”

桌上的人都笑起來。

江煙雖是這麽說,整場飯吃下來,筷子卻沒往最中央那一碗伸幾次,倒是又給商寧添了一碗。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市價的紈絝公子哥兒,相反,江煙知道鰒魚很貴,產量又少,還養人,東海邊上快馬加鞭運過來的,比花蟹貴了許多。他小師弟身體中了寒毒,這桌上兩個涼菜,一個螃蟹都吃不了,怎麽能不多吃點別的好的。可是他也不願意讓他爹娘少吃,只好自己少吃點,把他那份兒勻給他小師弟。反正他什麽都能吃,也不挑食,平常的菜色也吃得津津有味。

江煙吃到最後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他猶豫半天,還是夾了一只花蟹過來。這玩意兒雖然好吃,但吃起來特麻煩。而且他也不是什麽手巧的人,每回剝出來真正吃到嘴裏的蟹肉都比丟棄的多,所以他也不怎麽願意吃。但是這是爹娘的心意,他一只都不動說不過去,而且盤子裏還剩不少,他不吃點兒就太浪費了。

商寧在旁邊早看見他師兄眉心的那一點點皺褶,連忙對江煙道:“師兄我給你剝吧。”說著,他手上立刻就把那盤子端到自己面前,動手拆起來。他雖然從前沒有吃過螃蟹,但剛剛已在江煙給他夾的那一只上得到了經驗,現下剝起來明顯熟練不少。而且他又細心又手巧,不一會兒就取出一段放在了江煙的盤子裏。

江宛氏見江煙就坐在桌子前擎等著對方剝,出來一段肉就吃一段,吃完了還眼巴巴盯著人家手裏的看,她就不由得有些嗔怒道:“江煙你幹什麽呢?你怎麽還讓人家一個孩子給你剝螃蟹?嫌麻煩就不吃,這麽麻煩人家,商寧還吃不吃飯?”

江煙有些委屈,明明是小師弟自己要給他剝的啊,怎麽也成他的錯了?不過他還沒說話,商寧就接口道:“沒事,伯母,是我要給師兄剝的。我本來也吃得差不多了,給師兄剝兩個也沒什麽,師兄想吃就讓他吃。之前在清福門,我也給師兄剝過葡萄,這玩意兒也不怎麽費事。”

江宛氏還要再說,一旁的江父就道:“孩子們的事,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商寧看著是有分寸的,他不嫌麻煩,你就不要替他操心。”他說著,便也笑著夾起一個花蟹放到自己盤中,邊動手剝殼邊笑道:“若是娘子只是羨慕小煙兒有人給剝螃蟹,那為夫就也為娘子剝幾個吧。”

江宛氏瞪他一眼,見商寧碗裏的飯菜確實都差不多吃光了,這才沒有再說話,等著江父給他剝螃蟹。

江煙簡直沒眼看。

飯桌上兩對投餵與等待投餵的,一頓飯就這麽融洽地吃完了。

夜色如水。

商寧躺在柔軟的床鋪上,看著近在咫尺的江煙的臉。

他其實看不見什麽,但他仍然望著那一片黑暗。

前世從九歲以後,他就一直是一人獨自入睡。不管是在清福門,還是在城鎮中,亦或是荒郊野嶺,再怎麽孤寂危險的情況下,他也都默默忍下來了。卻沒料到今日白日裏聽到江父要單獨給他收拾一個房間時,商寧一想到自己要一個人呆在一個陌生的黑暗地方睡覺,他就突然覺得無法忍受。

好像被拋棄,被周遭的陌生人虎視眈眈。

好在江煙立馬說要和他一起睡一間房,他的心也就平靜下來。現在雖然也是在陌生的地方,但一想到他和他師兄睡在一起,他就覺得心裏安寧,睡意也緩緩地爬上來。

到底什麽時候變得這般嬌氣了。

商寧在朦朦朧朧中想。

他跟過去真的變了很多,也不知是好是壞。但有一份牽絆在,也是會讓人感到安心吧。他有些混沌地想著,伸手抓緊一旁江煙的手腕,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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