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金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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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一路前行,在細細窄窄蜿蜒曲折的山道間行進,越走越寬闊,越走越平坦,終於走出了最後一座山的山口。

江煙跳下牛車,他看著商寧也爬下來了,便拉著他小師弟同他上清哥告別:“再見,上清哥,路上小心點。有時間可以叫師父和阿堵叔來金陵城玩啊。”

上清憨厚地笑著點點頭,把頭上的鬥笠扶一扶,就駕著牛車掉轉車頭往回走了。

江煙拉著商寧看著他遠去。

等到牛車的影子都看不見後,江煙才拉著商寧沿著土路前進。

他看著身旁安安靜靜同他一起走的商寧,想一想,同他師弟打商量道:“小師弟,你先跟我回金陵城怎麽樣?”

商寧轉過頭來看著他。

江煙繼續道:“師父只跟我說回陽草在大梁東北邊境,至於具體在哪裏,長得什麽樣子都不大清楚。我們先回金陵城,我叫人去探聽一下消息,總比到時候上路了盲目瞎找強得多。而且既然要北上,剛好同我家也順路,而且到時候還可以給你找個大夫看看。”

商寧點頭。

江煙見他同意,擡頭看了一眼天色,道:“這會兒都快到中午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今晚再住宿一晚上,昨天在牛車上睡的我身子骨都散了。明天我再找個牛車,我們一起去金陵城,好嗎?”

商寧點頭。

“小師弟真好,真體貼!”江煙笑道,“我知道這附近有家客棧,醬牛肉是一絕,師兄帶你去吃好吃的。”

商寧笑了一下,道:“好。”

於是兩人沿著土路一直往前走,走了快有小半個時辰,兩人才見一座灰撲撲的客棧。高高的兩層樓,吊腳飛檐,墻上朱漆有些剝落,門楣上掛著一方匾額,上書“來福客棧”。

江煙笑道:“就是這兒了。”

兩人進了客棧,原本正忙著收拾盤子擦桌子的小二一見他倆來了,立馬停了手上的夥計,將毛巾攥在手中,殷勤地迎上去道:“稀客稀客,江公子今日竟然來了,這還帶了個孩子是您弟弟吧。這回您想要點什麽?”

江煙不置可否,只笑道:“先切兩斤醬牛肉,來盤燙青菜,再來兩盤窩窩頭。”他說罷,看了眼商寧,又道:“再來盆熱的魚湯,多給兩副碗筷。”

小二將毛巾往肩上一搭,笑道:“行嘞,您二位先坐,菜馬上就好。”語罷,忙不疊就往廚房去了。

兩人便見了一處僻靜些的地方坐下來。

商寧想起方才那店小二對江煙似乎挺熟,便問道:“師兄經常來這家店嗎?”

江煙道:“也沒有,我兩年前頭一次自己出山時來過這裏一回,一個多月前回來時又過來一回,到現在這是第三回。”

商寧點頭。這店裏的生意雖說不上多麽爆滿,但也稱得上人來人往。他師兄兩年多就來了這客棧三回,這店小二就記住了他。可見他師兄是當真樣貌極好,令人見之難忘。

菜很快端上來。鹵成深色的醬牛肉噴香撲鼻,被切成一片一片擺在盤裏,裝了滿滿一大盤,上面澆著醬汁。然後是一海碗脆生生的青菜,一盆冒著熱氣的呈乳白色的魚湯,還有兩盤金黃的窩窩頭。

江煙給他小師弟擺好碗筷,自己拿著另一雙筷子給他夾窩窩頭,又從盤子裏夾了一大片醬牛肉進去,還用勺子給他舀了一碗魚湯,這才道:“別看這家飯菜糙,但是真挺好吃的,你快嘗嘗。”

商寧看他師兄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盯著自己瞧,便順從地夾起那塊牛肉來往嘴裏一送。牛肉鹵得很爛,幾乎入口即化,味道十足。咬一口,一股獨有的牛肉香味充盈著口齒間。

他道:“真的很好吃。”

江煙兩只鳳眼當即彎成了豆角,笑瞇瞇道:“是吧,我就說。好吃就多吃點,不要怕,不夠了師兄再買。”

商寧笑著點點頭。

兩個人大快朵頤。

當晚江煙要了一間上房,兩人住宿在這家客棧。

將店家送上來的熱水盡數倒在木桶中,江煙不顧小師弟的反對把他逮來和自己一起洗浴。直到出了木桶,換上裏衣,擦幹頭發躺到床上了,商寧的臉上才勉強消下熱度。

臨睡前,昏黃的燭光裏,江煙坐在床邊等頭發完全幹透,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小師弟,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歲數呢。”

商寧道:“快十一歲了。”

江煙道:“快?你生辰是哪天?”

商寧楞了一下,他已經有許久沒有過生辰了,如今猛地一回想,竟然連自己都忘記自己的生辰是什麽時候了。

商寧垂目道:“大概是七月吧,我也記不大清楚了。”

江煙訝異道;“那以前小師叔和師嬸怎麽給你過生辰?”

商寧道:“不怎麽過。”這倒也是實話,他爹是個粗心的男人,而他娘幾乎目光都圍著他爹轉,平常不怎麽管他。只有他爹想起來了,他才過一回生辰,想不起來,便也就過去了。以前的時候,他還會偷偷在心底期待一下生辰,久而久之,他的期待也被長久的時日耗完了。

江煙心底一疼。他從小到大年年必過生辰,逢到有閏月時還要再過一回。每年不過他爹多忙,在他生辰當天都要回來陪著他和娘,給他辦一個盛大的生辰宴。其餘普通人家,即使沒有他家有錢,辦不起隆重的宴席,家裏的爹娘到了孩子生辰那天也會割肉買菜做一頓好的,給他慶賀。因此他實在無法想象,這世上竟然有爹娘有條件卻不給自己孩子過生辰的。

江煙想到這裏,想他小師弟心裏肯定不好受,便安慰道:“沒事,以後師兄給你過生辰。”

商寧點點頭,沒有說話。江煙爬上床,吹熄蠟燭,就抱著他睡了。

翌日清晨,兩個人喝粥吃包子,店小二把一張紙給了商寧。

江煙好奇:“這是什麽?”

商寧道:“是昨天吃的醬牛肉的方子。”

江煙笑瞇瞇道:“哇,你怎麽要到的?小師弟是要做給我吃嗎?小師弟真好!”

商寧抿抿嘴,道:“我跟掌櫃的說這個你喜歡吃,我們要返回家去,以後可能吃不到了,就問他要了一份方子。”

兩人正邊說邊吃著早飯,門口就進來三個大漢,身形壯碩,身著短打,為首的一位眉毛如潑墨,眼睛如銅鈴。這客棧裏多得是早起趕路正在吃飯的人,此時紛紛擡頭望了來的一行人一眼,又都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去。

店小二此時正在後廚忙得不可開交,一時半會兒沒出來。那大漢便粗著聲音不滿道:“這什麽破店,來人啊,怎麽沒人過來?”

店小二手上正抱著一摞蒸籠,忙不疊道:“客官先請坐,小的馬上就來。”

那三個大漢落座,手上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一個女孩見狀跑出來,細聲細氣地同那三人道:“不知三位客官要什麽?”

那大漢本來十分不耐煩,一見這女孩生的眉清目秀,當即涎臉笑道:“哪裏來的女娃,生的還怪好的。”他說著,就要上手去捏那女孩的臉。

那女孩一個機靈躲開,她見那大漢臉色一變,連忙道:“客官渴了吧,我給您沏茶。你有什麽想吃的就告訴我,我讓人給您拿去。”她說著,便端起桌上的小銅壺給桌邊坐著的三個人一一沏茶。

那大漢這才緩了臉色,道:“來三籠包子,三大碗綠豆粥。”

女孩靈巧地一點頭,就跑走了。沒一會兒,店小二就把要的飯食送了上來。那大漢十分不滿:“剛才那個女孩呢?叫她過來給我倒酒。”

店小二賠笑道:“客官大清晨的何必喝酒呢,這對身體不好。”

大漢一拍桌子:“讓你喊就去喊!”

店小二點頭哈腰:“客官行行好,小老兒在這也不容易,客官高擡貴手……”

他話還未完,便感到胸口一陣氣悶,原是那銅鈴眼大漢單手提起了他的前襟。店小二漲紅了臉,憋得說不出話來。

剛剛還在吃包子的江煙忽然站起來。

那大漢看了他一眼,就見這年輕人走過來笑道:“這位大哥,咱們有話好好說,何必為難他們這些窮苦人。”他說著,就伸手過來似乎想救下被提起來的店小二。

大漢一只手如鷹爪,淩空而來,直逼江煙細細的脖頸。

江煙面上仍帶笑意,身子一側,一只手一擡,就拿住那只手,在他橈骨外側太淵穴一點。大漢就覺自己揮過去的手上猛地一下斷了氣機,整個胳膊肩膀就銜接不上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自己肩上又被重重一點,瞬間半邊身子就麻了。他手上一松,那店小二就掉下來,捂著嗓子邊咳邊跑走了。

身後的人見勢不妙,馬上就站起來要為自己的同伴撐腰,氣勢洶洶。

江煙面上不露怯,反手卻給商寧打了個手勢。

商寧把桌上的包子和醬牛肉偷偷裝進了自己的包袱裏。

兩個大漢沖上來,江煙往後一跳,跳到桌上,然後轉身一踢,正踢在當前一人的肋下。那人眼前一黑,當場眩暈了片刻。江煙抓住機會,躲過後面一人迎面而來的鐵拳,而後上腳一踢,正中對方的足三裏穴那塊。對方下肢一麻,跪倒在桌前。

江煙抄起商寧,把他和包袱一塊抱在懷裏,然後足下一蹬,直接蹬出客棧門外。

這張桌子在大堂的最裏面,離門口少說也有四丈遠,卻叫他輕輕松松躍了過去。

為首的大漢忽然道:“擒拿絕技,蓮步輕移,你是‘玉面公子’江煙!”

商寧猛地轉過頭去看他師兄,卻只看見清晨陽光下江煙臉上被照得清晰的一層細細的白色的絨毛,還有他如同山巒起伏的飽滿的側臉。

聽聞此言,江煙不為所動,反手一打,在旁看戲的掌櫃的一激靈,就見桌面上滑過來一塊碎銀。

那大漢追出來道:“等等,你別走!”

江煙仿若看路邊的癡呆兒一樣望了他一眼,毫不留戀地轉身幾個起落,一下就見不到人影了。

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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