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降神部落聖地內。

即使是降神部落的族人, 也不能完全弄清楚楚聖地究竟是怎樣的地方，這個他們誕生的神聖之所結構過於覆雜，地上的建築只是聖地九牛一毛的一部分，地面之下, 道路蛛網般延伸。

降神部落的眾人雖然每年都會去聖地祭拜，但出於思維深處的敬畏，從沒有人敢進入聖地地面之下的部分, 唯一的例外是十一年前的迷憲。

而此時, 聖地通向地下的大門又一次敞開，漆黑的入口迎接著新的闖入者，又如同巨獸之口吞噬了一切。

時隔十一年, 迷憲再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看到漆黑的入口, 他卻莫名地生出一陣親切，仿佛自己與這個歷經時光的建築有著深入骨髓的聯系。

迷憲走進了聖地地下部分的大門，外界的光線漸漸淡去, 即使是能在夜色中視物的他也基本失去了視覺，只能摸索著前進。

迷憲看不見聖地的全景, 因此他自然不會知道在他面前是錯綜覆雜的分岔路口, 數百年前救世組織為了節約空間, 將聖地的空間利用到了極致，與之相對的卻是一旦迷路就會整日困在不知名的角落，只能等待他人接引。

但是迷憲行走在黑暗中, 步伐卻好像經歷過千萬次一般熟練，他用手指摸索著墻壁，按照自己的直覺一路向前，轉過無數的路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迷憲都開始驚嘆這個地下建築竟然有這樣的面積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一片寂靜中，迷憲對自己說。

他的直覺告訴他已經到達了目的地，迷憲開始在附近的墻壁上摸索，當他探索到幾步之外時，他忽然感覺到墻壁上有一個方塊形狀的凸起。

迷憲在黑暗中蹙著眉，靜靜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擡起自己的手臂，將手掌印在了那個凸起上。

伴隨著迷憲的動作，低沈的機械嗡鳴聲回響在空蕩的建築中，隨後一個紅點在迷憲面前開始閃爍，紅點的光芒極其微弱，若是放在外界根本無法讓人註意，但在一片黑暗之中，那光芒卻足以照亮周圍的一切。

迷憲環顧四周，打量著自己身處的建築，他所看到的一切遠遠超出了他十七年人生的認知，卻又讓他無比熟悉，不明原因卻又難以自控地，迷憲突然感受到一陣悲喜交加的情緒浮現在心頭。

迷憲重新看向紅點閃爍的方向，終於看到自己面前竟然是一扇門，那扇材質超出他認知的門緊緊關閉著，迷憲用手覆在門上，漸漸加重了力道。

他感受到金屬的冰涼觸感，轉瞬他就明白了自己無法用蠻力打開這扇門，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心想他不可能排除萬難來到這裏，卻只能被困在門外。

突然之間，自剛才就一直存在的嗡鳴聲猛然強烈起來，似乎一只潛藏在建築中的猛獸被驚醒，就在迷憲忍不住捂上耳朵時，他見到了光。

處在地下的建築自然不可能沐浴陽光，迷憲擡頭向光源看去，然後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星空。

發光的燈泡如同星星一般排列在建築的天花板上，伴隨著嗡鳴聲陸陸續續地亮起，很快這條走廊就散發著幽藍的冷光，亮如白晝。

習慣了黑暗的迷憲瞇起眼睛適應著突然的亮度，他向那扇門的方向退了幾步，等雙眼不再因突然的光亮而刺痛時，他再度擡起頭。

不遠處的走廊依舊處在黑暗之中，只有這一段走廊亮起了燈光，迷憲觀察著眼前這片人造的星空，片刻後他突然意識到，這一片星空竟然包涵了北極星。

那是陶子蘇指給他看的星星，在許多守夜或是難以入眠的夜晚，他就看著北極星的方向入睡，因此他很清楚那片星空的形狀，不需要對照他也知道眼前的星空與外界一般無二。

然後迷憲莫名地明白了，這片亮起燈的走廊一定是過去的他親手制作。

突然出現的猜測打消了迷憲繼續觀賞的興致，他收回視線重新向身後的大門看去，看到之前紅光閃爍的地方出現了一塊屏幕，屏幕亮著光，似乎正在等他過去看看。

迷憲走到屏幕前，只是還沒等他看清屏幕上寫著什麽，青年男性一般的電子音突然響起在他的耳邊:“檢驗通過，管家歡迎迷憲主人歸來。”

話音剛落，那扇緊閉的大門隨之打開，門內的燈光也已經亮起，燈火通明地等待他進入。

自稱管家的電子音繼續道:“請迷憲主人進屋。”

迷憲在他的指示下踏進房間，他環視著周圍的一切，各種不知名的器皿工具有序地放在房間中，但因為過去的百年時光而蒙上一層灰塵。

房間的正中處立著一個一人高的冬眠艙，突兀地打破了整個房間井井有條的布局，迷憲的視線落在那個冬眠艙上，問道:“我要進去嗎？”

管家發出一個微笑的聲音，道:“是的。”

迷憲並不清楚這個裝置究竟是什麽，但是他依舊按照管家的解釋打開了裝置，站了進去。

之後發生的一切恍如一場夢境。

迷憲站在冬眠艙中，雖然早就下定決心，但此刻他依舊難以抑制心跳的加速，但是伴隨著一陣冷氣升騰在冬眠艙中，他陡然失去了意識。

迷憲驚訝地發現他依舊擁有意識，這種狀態不像是陷入了睡眠，而像是在一片黑暗中等待著什麽降臨，很快，他等到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第一個畫面是聖地之外，降神部落眾人祭拜時常去的空地，他有些困惑地環顧四周，一時間以為自己還沒有進入聖地，之前的一切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只是很快，他就意識到並非如此，他看東西的視角與平日截然不同，似乎整個人突然矮了一截，迷憲擡起手來打量了片刻，發現眼前的那雙手小而稚嫩，似乎屬於一個孩子。

迷憲終於反應過來，這是十一年前他上一次來到聖地時的記憶，就是在那時候，他誤入聖地的地下部分，失蹤幾天後變成了小傻子，但沒有人能解釋當時只有六歲的他為什麽會進入聖地。

有人猜測是因為迷憲過於頑劣，亂跑時迷了路，但當時降神部落的首領否認了這一說法，小時候的迷憲一直乖巧，而首領曾再三叮囑絕對不能亂跑，她不相信迷憲會不聽話。

但因為迷憲從聖地出來後就變得呆呆傻傻，也丟失了當初的全部記憶，因此首領也無法探究真相，因為自己的疏忽讓迷憲經受變故，也成為了上一任首領直到死前最大的遺憾。

這些記憶不可能儲存在這個冬眠艙內，而是藏在迷憲大腦深處，並在記憶傳承時率先恢覆，迷憲擡眼環顧四周，等待著隱藏在記憶中的真相。

沒過多久，一個半大少年向迷憲跑過來，降神部落的人都比迷憲大幾歲，在迷憲還只是個孩童時，許多人身形已經像少年一般，比幼年迷憲高了許多。

少年跑到迷憲身前，蹲下了身子確保自己與幼年迷憲視線平齊，然後笑瞇瞇地問道:“迷憲，你想不想和哥哥一起出去玩啊？”

迷憲看著眼前少年的眉眼，細長的眉眼讓他無比眼熟，沒用多久他就認出了眼前的人，正是不久前多次暗算陶子蘇與他的孫丙。

迷憲心中一緊，他不信十年前的孫丙會當真對他有好心，只是他處在記憶之中，並不能幹預曾經發生的一切，記憶中的幼年迷憲也不可能聽見他的警告。

幼年迷憲迷惑地看了孫丙一眼，問道:“玩什麽？”

孫丙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意，神色中十足的得逞的意味，他放柔了嗓音對迷憲誘惑道:“你一個人呆在這裏多無聊啊，和哥哥一起去聖地裏面探險好不好啊？”

幼年迷憲思索了一會兒，卻搖搖頭道:“首領告訴我要留在這裏不能亂跑，我不會去的。”

孫丙佯裝親和的眉眼扭曲了一瞬，卻很快恢覆如常，他繼續勸導道:“有哥哥在不會有危險的，哥哥也覺得很無聊，想找個人一起出去玩啊。”

只是不論孫丙怎麽誘導，幼年的迷憲依舊不肯松口，最後他索性扭頭看向別的方向，不再搭理在自己耳邊喋喋不休的孫丙。

孫丙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計策難以成功，重新站起了身，旁觀這段記憶的迷憲還沒來得及松氣，卻看到站起身的孫丙猛然伸出雙臂，強行將幼年時的迷憲抱了起來。

幼年迷憲意識到危險，剛準備開口呼救，卻被孫丙用手掌緊緊地堵住了嘴，無法發出聲音。

孫丙緊緊將迷憲夾在手臂中防備他逃走，嘴上沒好氣地抱怨道:“小兔崽子還挺犟，好言相勸你不肯走，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抱著盡力呼救卻發不出聲音的小迷憲，孫丙一路向聖地地下部分入口處走去，小迷憲試圖掙紮，只是六歲的孩子終究難以敵過十幾歲的少年，被孫丙輕易地緩解了招數。

進入聖地地下部分後，迷憲只覺得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顯然是孫丙不想讓他看到周圍，於是捂上了他的眼睛。

緊跟著是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孫丙抱著小迷憲連轉了幾十圈，確保小迷憲完全失去了辨別方向的能力，然後他終於向聖地更深處進發。

孫丙一路向前，走了許久後終於覺得滿意，他冷哼一聲把小迷憲丟在地上，惡聲惡氣道:“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啊？”

小迷憲陡然摔在地上，神智都不甚清晰，卻還是在聽見孫丙的話後向對方看去，卻看到少年露出一個扭曲的恨意十足的表情，道:“首領不是最喜歡你嗎？她既然搶了我的位置讓我不痛快，那她就別想高興。”

說完後孫丙大笑三聲，聲音尖銳而狠厲，然後他陡然加速，全力向聖地入口處跑去，邊跑邊大笑道:“可憐你做了犧牲品，只能死在這啦！”

小迷憲原本想跟住他，只是他之前受了傷，又遠遠跟不上比他大了幾歲的少年的步伐，很快就看不到孫丙的身影，孤零零地被困在了聖地。

迷憲旁觀了一切後，只覺得心中陡然升起一陣怒意，這世上能讓他認可的人少之又少，陶子蘇自然是最認可最喜歡的一個，另外的便只有趙甲錢乙，與曾經的部落首領。

而孫丙為了報覆前首領，小小年紀就不惜殺人，已經全然觸及迷憲的怒區，直到想到孫丙早就死了，迷憲才稍稍壓住怒火。

回憶之中，小迷憲孤身在聖地中游蕩，偶然間他進入了傳承記憶的房間，進行了記憶傳承，只是那時的迷憲年齡太小，傳承進行到一半便不得不中斷，迷憲也因此而思維混亂，足足做了十年的小傻子。

但幸運的是，傳承記憶後小迷憲憑借隱約的記憶與直覺，竟然找到了離開駐地的路，只是他早就忘記了是誰暗中害他，讓孫丙逃過了一劫。

一段記憶恢覆結束後，迷憲深呼吸，做好了準備迎接接下來的部分，伴隨著記憶傳承的進行，他發現自己的思維也越來越清晰，不再像之前一般不時地陷入混亂狀態。

因為在聖地傳承記憶時造成的創傷，過去迷憲時常思維混亂，最嚴重的幾年甚至連記憶也斷斷續續，而這些記憶都儲藏在他大腦深處，此時盡數恢覆過來，在記起上一世的事情前，他先回想起了這一世那些被忘記的片段。

不知道在思維世界度過了多久後，迷憲再一次置身於黑暗之中，在短暫的傳承間隔時間中，他整理著自己剛得到的記憶，不得不承認自己此行前來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過去的他不止只有淩亂的前世回憶，甚至連這一世的許多記憶也混亂不清，整個大腦如同一個被徹底打亂的拼圖一般，只能看到破碎的片段，而從來不能看到完整的事件。

這樣的狀態在遇到陶子蘇之後才終於開始改善，而直到今天才終於恢覆正常，這個世界的迷憲作為基因覆制曾經的迷憲的存在，原本就同曾經的迷憲一樣聰明絕頂，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感受到思維清晰而具有條理是怎樣的感受。

而他也突然明白了，之前自己的擔憂並不會變成現實，他已經接受了許多記憶，但屬於這個世界的十幾年記憶依舊在腦海中占據了重要的一席，他相信即使記起上一世的一切，自己這個個體也絕不會被抹殺。

他不會消失，只會與曾經的自己融合，成為嶄新的自己，而這樣的自己無疑會對陶子蘇更為有用，想到這裏，迷憲深吸一口氣，開始繼續進行記憶傳承。

之後傳承的，是上一世的記憶。

迷憲又一次看到了幼年時的自己，只是同上一次不同，這一個他處在曾經科技無比繁榮的世界，每一次睜開眼睛都是聞所未聞的景象。

迷憲跟著記憶中的孩子一起接受舊世界的一切知識，上一世的他遠比這一世更為好學，自幼就沈浸在書籍的世界中，感受著無上的滿足。

過去的他的父母似乎野心勃勃地想要將他培養成天才，從小就給他報名了種種課程，但兩人全然不知道迷憲早已經超越他們布置的進度，遠遠地超越了同齡小孩的水平。

小迷憲喜歡自己看書，他只用了一天時間就看完了課外班幾個月課程要用的課本，老師卻全然不覺得會有這樣的天才，反而板著臉走到迷憲面前嚴肅道:“好好學習，不許撕書玩！”

小孩子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將書本重新翻回到最初的位置，腦海中卻在思索著比老師所講的覆雜得多的知識，但是這一切在老師眼中，卻變成了他不認真學習經常走神的象征。

沒過多久，那個號稱在幼教界最佳的學校就找來了迷憲的父母，嚴肅地談論了迷憲難以集中註意力，再繼續進行學習會影響到同學，勸迷憲的父母直接帶他退學。

迷憲父母養育一個天才的勃勃野心只用了如此短暫的時間就徹底破碎，而迷憲的老師甚至對失落的兩人說，迷憲這種難以集中註意的孩子，十有八九智商發育有問題。

那位老師不會想到，對於一對無比虛榮的夫妻而言，孩子智商發育有問題是多麽丟人的存在，聽到他的話後迷憲的父母臉色蒼白，一度生出了直接拋棄迷憲的念頭。

幸而兩個人用最後的理智進行了智商測試，發現自己的兒子一切正常，之後迷憲父母狠狠地責罵了說話不負責任的老師，再度立誓要將迷憲培育成最好的人才。

兩個人並不知道，早慧的迷憲能聽明白兩個人交談話語的每一個字，他清楚地聽到了父母關於遺棄自己的討論，而就是從那時候起，迷憲不敢再對親情抱有任何期待。

之後迷憲幾乎是刻意同父母對著幹，他的父母源源不斷地更換他的幼師，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發掘出迷憲身上哪怕一丁點的天才成分，沒有人知道，四五歲的孩子其實已經開始了別人十幾歲才會接觸的知識。

後來偶然的一天，迷憲得知他家隔壁要換一戶鄰居，在新鄰居終於搬家時，沈浸在知識中向來不會走神的迷憲鬼使神差地擡起頭，從書房向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看到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被隔壁的女主人小心地抱在懷中，他的五官無比精致，皮膚白皙得能看到淡青的血管，顯而易見地是一個在家中無比受寵的小王子。

回想到自己的家庭，他的父母已經很久沒有關切過他，迷憲抿了抿嘴唇，心情突然郁郁。

那個孩子卻突然如同註意到迷憲的視線一般，轉過頭對迷憲微微一笑，笑容中是十足的親切。

那時的小迷憲突然楞住，在同齡人中他向來是不合群的存在，因此並沒有什麽朋友，也不曾看到過這樣毫不遮掩親昵的笑容。

小迷憲直覺般意識到，那個孩子絕不會是智商尋常的人，而自己一定會結識對方。

而此時正在傳承記憶的迷憲卻很清楚，陶子蘇的那個笑容，就是一切的開始。

一如小迷憲所意識到的，陶子蘇是一個智商絲毫不遜色於他的天才，兩個人因為彼此的這份不同尋常，更多的也因為性格的相合，從小就成為了親密的好友，一同長大。

少年時的迷憲與陶子蘇性格截然不同，迷憲遠比同齡人更為沈穩，在旁人看來卻也稍顯無趣，陶子蘇遠比迷憲要張揚得多，這個心臟先天有疾的少年人抓緊享受著人生中的每一天，因此無論在哪裏他都是最為出彩的一顆星星。

陶子蘇曾經不解迷憲為什麽要可以低調，他很清楚迷憲有張揚的實力，但他卻總是把自己掩藏起來，甚至連成績也處在優異得不甚顯眼的位置。

迷憲同樣困惑過陶子蘇為什麽毫不顧忌自己的病情，陶子蘇的病禁忌良多需要好生修養，陶子蘇多年來卻從不會讓自己閑下來。

只是盡管各有不解，兩人依舊各不幹涉，只用自己的方式尊重關心著對方。

就這樣兩個人經歷了迷憲父母對他的遺棄，也經歷了陶子蘇父母的意外死亡，在陶子蘇悄悄做好生日蛋糕送給迷憲之時，迷憲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喜歡著陶子蘇，而在他的明示暗示之下，陶子蘇很快也對他的心思心知肚明。

只是兩個人從沒有告白過。

陶子蘇的病是兩人的心結，他們都清楚再怎麽修養陶子蘇也只有二十餘年人生，陶子蘇拒絕用這短暫的幾年綁架迷憲的餘生。

陶子蘇不願意，迷憲便從不提及，只是默默地跟著導師開始研究基因編輯技術，為將來離別後的再度重逢做好了一切準備。

升上大學後迷憲終於再也不遮掩自己的智慧，他成為了導師的得力助手，他試驗成功了基因編輯技術，他終於能夠讓陶子蘇繼續活著，繼續陪伴他。

但就是在這時候，他知道了末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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