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08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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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清晨到達龍門港。天還蒙蒙亮,空氣裏有別處聞不到的新鮮的海風味兒,天很清澈,風很大。

莫斯提馬最終把車停在距離碼頭入口幾條街外的一家旅店前,準備松散松散困在車內整整一晚上的身體。能天使覺得莫斯提馬會比自己更累,她們倆輪著開車,但莫斯提馬開的時間更長,而且開的很快,油門踩到底,持續很長時間才會松開。她偷偷打量莫斯提馬,她眼神有些疲憊,但同時很堅毅。

“去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吧。”莫斯提馬說。能天使點了點頭,她現在覺得很緊張、警覺,一種不顧一切的激動正在她心頭跳動,她很有可能什麽也吃不進去。

太陽拉響了警報,夜晚帶來的安全感正在逐漸蒸發消失,她開始真正意識到她們正在做的事的後果。

“你看起來很疲憊…吃點蘋果派?上了船就吃不到了。”莫斯提馬語氣裏有種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的一派輕松,好像她們倆是出來度假的。她邊說邊環顧四周,似乎在有些空蕩、行人還不太多的街道上尋找什麽。

“你在找什麽?”能天使問。

“票販子。你先回去休息,我……”

“我要跟你一起。”能天使立刻打斷她。

“好。”莫斯提馬笑了,“對了,還有行李。我只有我的法杖,你呢?”

“我的守護銃,還有……”能天使突然想起來那個手提箱,裝著莫斯提馬的銃。它此刻就在後備箱裏。她把它完全忘了。

“車的話,可以放在這裏,然後讓可頌取回去。不過打這個電話得花點心思,菲尼克斯八成已經摸到大帝那邊了……”

能天使看著眼前的莫斯提馬,不知道現在是不是物歸原主的好時機——但想的越多顧慮越多,永遠都不會有對的時間和地點的——“莫斯提馬,我還有一件東西忘記給你了。”她說。打開後備箱,那只手提箱現在重新暴露在光下,出現在兩個人眼前。

莫斯提馬臉上的覆雜表情是能天使之前從未見過的,震驚,懷念,還有一絲疑似厭惡的東西。她們兩人有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船啟航的鳴笛聲遠遠地傳來。

“嗯……我沒有想到你會帶著這個箱子。”莫斯提馬似乎在竭力保持平靜,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麽,眼睛裏透露出一種急於求證的渴望,她伸手,又退縮了一下才打開箱子,裏面黑色的銃部件重見天日。莫斯提馬輕輕撫摸了一下銃身,能天使本以為她是眼見舊物生情,正想著怎麽安慰她,結果莫斯提馬在能天使的眼前,從箱子內壁與槍墊之間摸出了一張折疊的紙條。

能天使目瞪口呆。

“你從來沒有發現過這封信?”莫斯提馬露出一個果然如此,又十分悲傷的笑。

“我不知道……”能天使驚訝地說不出話,“我本以為……我給你寫信,你從來沒回。我以為你不會給我回信了。我以為這個箱子是一個啞迷。”

“那是因為那時候我的通信被密切監聽著。但你的信我每一封都會讀。”莫斯提馬仿佛認命一樣嘆了口氣,她剛把信打開一點,又迅速合上了。能天使這才發現原來是好幾張信紙,它們貼的非常緊密,宛如僅僅一張。突然莫斯提馬轉身走到停車場角落,她的步伐十分果斷決絕——把信扔進了垃圾桶。能天使眼睜睜地看著她做這一切,仍然被震驚控制著,動彈不得。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了,忘了吧……我們走吧。”

海的聲音遠遠的便聽到了,清晨人便已經很多,三五成群,從碼頭的兩個入口不斷湧入,抱著行李、等待登船的人在人流中跌跌撞撞。每個人都奇特地昂著頭,步履匆忙。能天使看著他們的臉,沒有一個人她認識,她忍不住猜想他們的人生是什麽樣的。陽光下的海在發光,恍惚之中給人以十分祥和的錯覺。

莫斯提馬在遠處和一個抽煙的男人說了幾句什麽,其間男人還看了兩眼能天使,她一直在望著他們,主要是望著莫斯提馬。能天使害怕她會突然又消失在人海裏。似乎是談好了,莫斯提馬轉過身往回走。能天使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的鞋子,上面有一些灰土。

“非常幸運,去拉特蘭最快的船就在今天下午。”

莫斯提馬的鞋出現在視野裏,能天使擡起頭,看到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莫斯提馬的長發被風吹亂了,能天使不由自主地幫她把頭發順到耳後。她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耳朵,有點冷。莫斯提馬楞了一下,然後把船票遞給能天使。

“這麽順利,簡直不可思議。”能天使接過票。

“是啊,不可思議。我想找個旅店睡一覺,吃點飯。我們下午四點就走。”

兩個人回到旅店,莫斯提馬去開了房間,能天使盯著窗外的人群,“我還有東西落在車裏了,我去拿…”

莫斯提馬還沒點頭,能天使便跑了出去。她跑到停車場,環顧四周確定莫斯提馬不在,趕緊跑到角落裏,那封信還躺在垃圾桶裏,謝天謝地,沒有臟物汙水倒在上面,底下是幾個幹燥的紙殼子,謝天謝地,它沒有被倒掉,沒有任何缺損,甚至沒有沾上什麽味道,簡直像一個奇跡。能天使雙手顫抖地把它放入口袋,如獲至寶。

莫斯提馬已經拿到了門卡,正在等她。“東西拿好了嗎?”她問,能天使支支吾吾地點了點頭。

她們穿過大廳,樓梯,走廊,莫斯提馬在前面領路,能天使看著她的背影。又是不可思議,她就這麽走在自己眼前,伸手便可觸及。

莫斯提馬最終在一個房間前停下,門卡“滴”了一聲,她推開門。能天使跟著她走進去,房子內很清凈,一張雙人的大床,窗簾自動開了,陽光照進來,床邊有兩張藤椅和一個小圓桌,桌子上放著一瓶花。能天使走過去細看,那花是假的。她聽到門“哢噠”一聲關閉,現在房間內只有她們倆了。

能天使轉過身,看著莫斯提馬靠在墻上,也在看向她。莫斯提馬的眼神很深,手指曲起,緩慢又輕柔地敲擊著墻壁。此刻,一切阻隔在她們之間的東西,那些在太陽下作祟、跳舞的東西都消失了。

“你現在還不打算把事情都告訴我?就算是開個頭?”能天使問。

“很快你就會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現在就告訴我。”

“時間和地點都不合適啊。”莫斯提馬在苦笑。

“永遠都不會有對的時間和地點的。”能天使覺得自己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聽起來好像快哭了。

莫斯提馬沈默地低下頭,轉了一圈,然後走到床邊坐下,頭發蓋住了她的眼睛。她的臉只剩下了一個唇,能天使盯著,等待著從那紅色的唇裏會吐露出什麽樣的秘密。

“我愛你。”莫斯提馬說。

如果這句話提前四年,能天使恐怕會高興地爬上拉特蘭最高的塔大喊莫斯提馬的名字。但現在她痛苦無比,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仿佛被放到磨藥的缽內,被敲打,擊碎,研磨,最後化成一片任誰也看不懂的東西。難道在這個異國的旅店內,就是說這句話的正確的時間和地點嗎?能天使不想表現得太咄咄逼人,好一陣子她一句話都沒說。她好恨莫斯提馬低下頭,好似認輸了的樣子。她走過去,捧起莫斯提馬的臉,俯下身去吻她。

能天使感覺到莫斯提馬的手在摸自己的臉,從下巴到耳朵,再回來,來來回回,一次又一次。當她想結束這個吻時,她才發覺自己有多麽不想離開莫斯提馬的唇。太久了,實在太久了。已經是四年過去了。她渴望莫斯提馬的身體,她不知道這一切將朝著什麽方向發展,但唯有這件事,她十分清楚是不合時宜的事。她們嘴唇貼合在一起,身體卻還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到此為止,她告訴自己。到此為止。

最終還是莫斯提馬先放開了她。

“我們去吃點東西。”她說。

當兩個人離開旅店時,能天使無意間看到大廳服務臺那邊有個男人。黑色的光環和破碎的翅膀十分顯眼,他本來好像在辦手續,似乎是感受到能天使的目光,他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接著他迅速轉身。

能天使可以確定自己看到了他一側的肩膀上有拉特蘭公證所的標志。

“你確定嗎?”莫斯提馬問。

“確定。”

“菲尼克斯的動作比我想象的快。”

能天使回頭看向旅店,“我們現在就走吧。”

“不,我們先去吃東西。”莫斯提馬的聲音冷酷起來,她似乎不害怕。“也許是你看錯了。”

能天使也開始祈禱自己看錯了,她有些後悔提到公證所,因為莫斯提馬身上的溫情瞬間消逝得無影無蹤。但她深知自己在自欺欺人。她沒有帶銃,莫斯提馬也沒有帶法杖。她們在街道內穿來穿去,龍門的小吃已經成了一種地方文化,這裏的小吃鋪子雖然沒有市區多,但數量仍然可觀。能天使一直留意身後有沒有人尾隨。

她們最終走進一家人聲鼎沸的飯店,隱藏在人群裏。“等一會兒我們就知道答案了。”莫斯提馬說。

高強度的緊張伴隨著不可遏抑的困意磨損著能天使的神經,她背對著門口,只好看著自己光亮的酒杯,既期望那個薩科塔人出現在杯身的倒影裏,又期望自己什麽也沒看到。不知道過了多久…

“來了。”莫斯提馬輕聲說。

能天使睜大眼睛,果然,那個男人出現在大廳裏,正在左顧右盼。他的出現好像一個夢。突然,他的目光鎖定在她們所在的方向。

“你打算怎麽辦?”能天使問,手已經自覺地去摸餐刀。

“不,不要這樣。”莫斯提馬摁住能天使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我們跟他談談。”

旁邊的桌子的桌子換了新的客人,似乎是一起出來游玩的一家四口。一個小孩子踢著腿,把椅子弄得嘎吱嘎吱作響,另一個則不停地說餓了,想吃飯。父親慈愛地摸著他小女兒的頭發,母親則好奇地打量著餐廳頗具炎國風格的裝潢。能天使看著這愉快的一家人,把刀藏到桌子底下。她突然感到悲憤,悲憤,無論是誰也不能阻擋她和莫斯提馬離開。

“如果你不想在現場,那…”

“這種時候,你還跟我說這種話?”

能天使瞪著莫斯提馬,莫斯提馬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天使在我這邊,我不會輸的。”她說,伸手握住能天使放在桌子上的手。

那個男人走過來了。毫無預兆,他在她們旁邊空著的座位坐下來。能天使覺得自己的頭皮要炸了。“我可以坐在這裏嗎,人很多。”一個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她擡眼看那個男人,這是一個年輕高挑的薩科塔男人,破碎的翅膀,光環是黑色的。那雙冷酷的眼睛,暗色的虹膜四周有紅色的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從他身上讀不出來任何有關他自己的東西,一個空蕩蕩的“無”。他手臂袖章上有拉特蘭公證所的標志,袖子不正常地隆起,估計藏著一把守護銃。

“看來菲尼克斯的腦筋轉的夠快的。”莫斯提馬笑道。

“莫斯提馬。”男人的聲音變得很低,像秋風掃卷枯葉,“你涉嫌違反秘密協約,我建議你最好趕緊與你的監管者匯合,處理你留下的爛攤子,這樣比較符合你的利益。”

“我最大的利益此刻就在我身邊。我不會回去的。”

“如果你已經深刻了解你肆意妄為的後果……那我們恐怕沒什麽好談的了。”男人說,他看了能天使一眼。

那一眼,能天使感受到了來自拉特蘭久違的惡意。她可以感受到那一眼裏飽含一種嘲諷,一種欲望,想要把她們拆散。她和莫斯提馬,兩個女人,那句話他媽的怎麽說得來著?違背教義?

能天使不在乎。她知道莫斯提馬也不在乎。

她盯著男人的袖子。他上擊鐵了沒有?她確定自己可以在一秒內拿著刀頂著對方的脖子,但是現在是公共場所,武力解決問題絕不是好辦法。旁邊的一家人還在興奮地計劃著坐船旅行的計劃。她的餘光聚集在莫斯提馬身上,她昂著頭,身子如同一道筆直的線。

遠處有人吵起來了,一聲咒罵,什麽東西摔碎在地上。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人們都朝那個方向看。只剩下不知道什麽地方放的歌還在繼續,樂曲纏繞,盤旋,升上高空。然後戛然而止。

莫斯提馬突然笑了。

同時人聲突然開始覆蘇,大廳再次變得喧鬧。

“不,你不會殺我的。你接到的指令裏一定包括著一條:確保我的生命安全,對嗎?”

男人的臉上閃過一絲非常細小的微妙,能天使捕捉到了。

“這樣,我不跟你做交易,我要跟他們做一個交易。”莫斯提馬指指自己的光環,從口袋裏拿出來什麽東西,能天使不敢把視線從對面人的袖子上移開,只能隱約看到一團暗紅色。莫斯提馬把那東西在桌子上亮了亮,然後推給了對面的人。男人接住的時候,能天使看清楚了——一包血袋。

“這樣他們會滿意的,我們手上都有彼此的把柄了。別再追上來了,不然我不保證你能活著回拉特蘭。阿能,我們走吧。”

莫斯提馬說完就轉過身,沒有任何防備。那個男人留給能天使最後的印象是一張混雜著驚訝和耐人尋味的臉。

她們最終乘上了拉特蘭的船。能天使幾乎是一到房間便累的倒在床上,她累的連提問的力氣都沒有了。連續一天一夜高強度緊繃的神經徹底松懈下來。莫斯提馬把東西放好,能天使拉著她的衣角,腦袋仰著,莫斯提馬會意地坐在她身邊,她把腦袋放到莫斯提馬膝蓋上,幾乎是瞬間便陷入了睡眠。

能天使再醒來時,船已經靠岸了。她懷疑莫斯提馬使了一點小把戲——時間怎麽過的那麽快?她感覺自己才剛剛睡了一覺。

“清醒了嗎?”莫斯提馬遞給她一杯水,“我們要下船了。”

“我感覺……有點奇怪。”能天使活動活動自己的身體,平衡感不太一樣,物體好像也被賦予了不同的含義,距離感也有所偏移,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已經變了。她看著莫斯提馬,久久地凝視著她。

“上了岸就好了。”

她們找了一輛車,莫斯提馬抱出來目的地:夏宮。能天使這才回憶起她們此行的目的,“我們要回夏宮?”

“對。”

“你把東西埋在那裏了?”

“嗯。埋在鏡湖邊的一棵樹下。”莫斯提馬一頓,“在那棵樹下,你為我彈奏了你自己改編的樂曲。”

能天使皺眉,“那件事對你的意義那麽大嗎?”

幾個小時後,她們就站在鏡湖邊上了。能天使覺得恍如隔世,無法確定一切、如履薄冰的感覺再次襲來。郵局,酒吧,寧靜的草木,永遠如同油畫一樣濃郁的夕陽,玫瑰色的鏡湖,神遺落在世間的眼睛,還有……當然了,天使塔。她曾想著領著莫斯提馬看看鏡湖,以為這樣就能讓莫斯提馬意識到人類的渺小與永恒。她曾經多麽狂妄啊。

“你想回家看看嗎?”莫斯提馬問。

“家?……不,不想。我不確定。”

她們在那顆樹下挖出了一個小小的鐵盒子。莫斯提馬打開它,裏面是一卷錄音帶。能天使看著莫斯提馬,“這就是你想給我看的東西?裏面錄了什麽?”

莫斯提馬沈默著,“真相。還有……醜惡。”

她們最終還是回去看了一眼曾經居住過的別墅,才發現裏面亮著燈。原來早就有新的人搬進去了。此刻這間房子已失去了全部的意義。但能天使心情平靜,物盡其用總是好的,她也變了很多。她們最終離開了小鎮,能天使希望這是最後一次離開。

在太陽下山之際,她們到達另一個小鎮,找了一間旅店住下。莫斯提馬專門買來一臺收音機,然後就出去了。她不想再聽一遍。

能天使很好奇錄音帶裏是什麽,但她沒有立刻開始放錄音帶,而是把那封曾被莫斯提馬扔掉、又被自己撿回來的信拿出來。她深呼吸,打開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四年前的莫斯提馬正向她訴說……

“親愛的能天使,

希望你能冷靜地讀完這封信。切記,一定要冷靜。

今天開庭,但我直接沒有出席。已經沒有必要了。

我有預感,已經發生的事你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了——我怎麽能揣測他們會對你做什麽呢?消息不透明自然不用多說,而且我已經放棄想象某些人的手段會有多麽下作齷齪。

事實是,我的確殺了人,包括兒童,我知道這是最無恥的人也不會去做的事,但那時我被人推到一個非常醜惡的境地上——如果我不殺他們,那麽我就要死在那個空蕩冷漠的大教堂前。

我的小隊的人,我後來調查,都曾是擋路的石頭。我們是臨時組合起來的,被人當槍使了,裏面包括你的姐姐。對不起。

別人給我寫的信全部被截下了,包括你的信。我不知道有多少封被扣留了,又有多少封最終幸運地交到我手上。有一天,突然有人跟我談判,如果我服從安排(不過是認罪然後繼續賣命),那麽所有人將安然無恙。包括你。你明白了嗎?這些手段是多麽,多麽卑鄙無恥。那個人(我不想寫下他的令人作嘔的名字)說你還很年輕,你愛慕我。你的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簡直是對你的羞辱。他永遠不會知道世界上真正美好的東西是什麽,我和你共同度過的那個夏天是我人生中最明亮的時刻,此刻我深處地獄,只能一遍一遍回憶著那些美好的日子好堅持下去。

你想必會自責,你會想問我:如果他們不把惡毒的網撒在你的腳邊,我還會身陷囹圄嗎?答案是不會。但我怨你嗎?不會。我永遠不允許你有任何自責的想法,全世界,你是最不應該被牽扯進來的人。”

能天使的眼睛模糊成一片。她擦掉眼淚,翻開下一頁信紙,

“至於我,你不必擔心。我一開始就做了最壞的打算,所以在第一次開內部會議時我就帶了銃和竊聽器去。他們讓我解除武裝,我沒有聽,他們也就作罷——可能他們也不敢相信,甚至直接沒有去想我會向自己的同族開槍。他們錯了。

我把會議全過程都記錄下來,這一點要是放在尋常的公證所官員身上恐怕是剝奪政治生命的罪。但我早已不把自己歸於那列了。會議一結束,什麽都沒來得及,我便把錄音帶寄給了泰拉最可靠的保險公司。我簽了一個天價合同,內容是我每個月都去親自確認自己的財產,只要我一旦沒有出現,這份財產就會自動發送給薩卡茲政府。

這裏也有同情我的人,曾有人為我送來書和報紙,有人勸我塵埃落定後就忘記這一切。但我絕不忘記,因為一旦我選擇刻意地遺忘,那就意味著在日後會時時有恥辱來扣響我心底的大門。抹掉自己的過去意味著遏制自己的未來。我必須對自己坦誠,至於別人怎麽說,怎麽做,都與我無關。我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撫平內心無比強烈的自毀傾向,我是小隊裏唯一活下去的人,如果我現在妥協,縱容自己雕零,那就是對我的戰友的侮辱。

至於我的角,我前面說了,在第一次內部會議那天我無法控制自己,打死了一個薩科塔人。這也可能是我繼承了我家族裏致命秉性的後果……我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家族吧,一個盛產墮天使的、惡貫滿盈的家族,我曾經立志擺脫家族的陰翳才選擇進入政府工作…太無聊,不談了。

希望你能理解我,阿能,理解我為什麽音信全無,理解我為什麽要決定再也不與你見面,理解我為什麽要求你不要來找我。即使這一團亂麻結束後,我也得保持沈默。謀定而後動啊。如果你不能理解,那只能算是我高看了你。但你一直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不是嗎?

看完信之後記得燒掉。至於我的守護銃,我已經不需要了。如果有一天這個箱子也成為累贅和危險,就直接扔了吧。

不要來找我。

莫斯提馬。”

能天使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後附著一份手抄的詩,不,不是詩,是歌詞。《stay gold》的歌詞。能天使記得那張唱片,只有旋律沒有歌詞。她把歌詞看完了,慢慢站起來,無意識地走了幾步,掙紮著對抗內心渴望丟下一切的沖動。她把手搭在寫字臺上,站了一會兒,深呼吸,打開收音機,開始放帶子。

“……莫斯提馬,你在那天射殺了迪沃爾,還有十三個薩卡茲公民……”

……

能天使去找莫斯提馬。

她打開門,發現原來莫斯提馬一直守在門外,一地的煙頭。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抱住了對方,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能天使幾乎無法準確地說出一句話,她的喉嚨在劇烈地作痛。她聽到了莫斯提馬的心跳聲,那久違的、有力的心跳。

“你為什麽等了那麽久?”能天使問。

“因為……我以為我已經沒有資格了。我以為我已經不會再有任何奢望。對不……”

“我愛你。”能天使打斷她,除了這三個字她再也不想聽到別的話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再也無法說出別的話,所有的情緒到最後都變成這三個字,“我愛你。”

昏暗的房間內,莫斯提馬把她緊緊擁在懷裏,用力吻她,她脫掉莫斯提馬的外套,隔著一層內襯撫摸著她的愛人的背,從肩胛骨到尾椎,那嶙峋的肋骨,她驚嘆此刻莫斯提馬的身體已經成為了她的所有物,而她也完完全全屬於莫斯提馬。她們的身體彼此交織,貼合,互相取暖,能天使覺得自己靈魂的缺憾之處被填滿了,她深夜裏一遍遍拷問自己時的惶恐蕩然無存,愛使她圓滿。她引導著她的手……

莫斯提馬吻她,狠狠地吻她,她轉過頭咬莫斯提馬的嘴唇,直到一股腥味兒在彼此的口腔裏蔓延開。

回顧過去的日子,那些魯莽、青澀、懷疑、喜悅、悲傷、小心翼翼,能天使從不覺得後悔。她想象著,從天使塔向遠處看,景色濃郁的像油畫一樣,無窮無盡的綠植,當她站在塔上,她沐浴在如同聖光一樣的夕陽裏,身邊站著她的同性愛人。

能天使從沒有那麽開心過,仿佛落在她身上的枷鎖已經全部斷裂,生命已經無法再美麗,即使錯過了那麽多,她們總算幸運地擁有彼此。她為此痛哭。

“怎麽了?”莫斯提馬問。

能天使哽咽著搖搖頭,眼淚停不下來。她哭,因為她錯怪了她,因為不是莫斯提馬拋棄了她,而是她拋棄了莫斯提馬。因為這世界上,從沒有一個人像莫斯提馬一樣愛過她。她哭,因為她們曾經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就與彼此永恒地擦肩而過。當她真正意識到原來已經有這麽多根本的東西從她生命裏流失,她卻可恥地毫不知情。羞恥。悲哀。痛苦。忠貞。醒悟。她的眼淚流入彼此交纏的頭發裏。

“我什麽都沒有做。”

“不,你拯救了我。”

“可我什麽也沒有做。”

“阿能,有些人僅僅是存在著,就足以讓別人感受到幸福和救贖。千萬敵友裏,唯有你一人讓我見過光。”

莫斯提馬吻她。別停,求你。

當春天再度到來時,莫斯提馬,我想和你在別處找一個濱海而寧靜的小鎮,像另一個夏宮,那裏會有碧綠的河水,涼爽整潔的街道,盛放著花的原野,小巧可愛的房屋,會不時有音樂從沿街的窗戶內飄向外方,我們將在那裏居住一段時間,等生命中悲愴的餘音已經完全落定,再一同奔赴未來,和你一起。這次不管站在對面的是誰,都無法將我們分離。在風起的時候,我會為你彈奏那首歌。

“My darling stay gold。”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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