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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宣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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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陲軍營之中的內賬。

一個官營婢女打扮的女子,面容清秀,正擔憂的望著床榻上人形憔悴的年輕男子。她輕咬貝齒,軟聲道:“公子,您身子如此孱弱……不如就由奴婢去回覆將軍,請他代為接旨,傳達於您可好?”

床上蒼白的年輕人正是扶蘇。他身中狼毒久臥不起,消瘦得厲害,眼眶深深得凹陷下去,與昔日初到桑海之時已經判若兩人。

此刻,他努力喘著,用力撐著床要支起來,目光澄澈堅定:“這是父皇的執意,我就是只有一口氣,也要爬出去聽宣的。你,過來扶我起來。”

那女子軟聲道:“公子,奴婢想,即便是皇帝陛下他也不希望……”

“快住嘴!”病弱的男人疾言厲色喝止了她未出口的話,卻因為說得太急,一下子咳嗽起來。咳畢了,才喘息著說:“莫要說了,你生在百姓家,我不怪你。以後萬萬莫要在人前提及皇帝陛下,為你招來殺身之禍。”

那女子一怔,低頭道:“奴婢知錯了。”

扶蘇看著少女低頭露出的頭頂心,緩和了口氣:“不是責怪你,你以後就懂了。來,扶我起來。”

……

主帳之中,氣氛一片肅殺,人人噤若寒蟬。

蒙恬面容肅穆,跪在副位,扶蘇跪在中間,聽著來使宣讀詔書。

皇帝的使者正是真剛與斷水,真剛語氣冷酷:“……戍邊十餘年,不能進而前,反而數次上書指責皇帝過失,詆毀朕躬。因不就太子位,而心懷怨憤。如此不孝之子、敗軍之將,有何面目茍活於世?現令你二人當即自戕,以謝天下……”

蒙恬瞳孔針縮,如同被重擊一拳。

皇帝出事了!

他在這之前沒有聽見蒙毅傳來的任何消息,這說明皇帝身邊有了變化而且他卻毫不知情。而這詔書——這詔書必然有問題,可是壞就壞在大公子在病中聽見了,不知會做如何感想?

他微微側頭去看大公子,果然見他背影踉蹌了一下,露出的下頜角刷得慘白如雪。

那廂易筋經念完詔書,真剛冷聲道:“大公子,接旨罷。”

一時間無人上前。

真剛面面相覷,正要再喝令出聲,卻陡然一凜。

是殺氣!

斷水劍出鞘,兩方已經針鋒相對。

蒙恬久經沙場,手上染血何止千百人,他的殺戮之氣比羅網這種暗殺者強盛數倍。更何況彼時身在蒙恬軍營之中,賬內跪著一起聽宣的左右將官幾乎已經要安耐不住,要抽刀質問來者了。

陸陸續續有不服的聲音響起,亦有請命者。

蒙恬看了一樣僵若木雞的大公子,擡起身將手抱拳行禮,跪著不卑不亢道:“諸位特使,皇上聖旨中說蒙恬‘戍邊十餘年,不能進而前’,這句話,下官著實不能茍同。前年陛下下旨,嘉獎下官率領三十萬守將駐守邊塞數十年,北擊匈奴,收覆河南地,是一大功,還在旨意中嘉獎下官連接燕趙長城,戍邊防禦。下官不明白,不過短短一年有餘,怎麽就從嘉獎大功,到問責自戕了?還請各位特使解惑。”

真剛面無表情:“將軍,皇帝詔書就是皇帝詔書。將軍抗旨不接,莫非,自認自己已經不是大秦的子民了?”

這句話讓跪著的扶蘇渾身一震,幾乎跌倒。

營帳中如同沙場,不見人血,卻更勝誅心。

終於,扶蘇動了。他似乎一下子解脫了,撐著膝蓋站起身來,面目是一如既往的溫文儒雅。看上去,如同一個病弱的書生。他道:“各位,不得對特使無禮。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蘇自然要聽從。”說罷,上前接過詔書。

蒙恬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大公子……”

扶蘇對著他溫和一笑:“蒙將軍,我,無事。”

蒙恬知道眼下不是談話的時機,來使是羅網的天字一級刺客中的兩人,必然是趙高心腹。他只得說:“公子,您氣色不好,先回帳子請軍醫來看看罷。”

扶蘇點點頭,不再理會真剛、斷水,轉身大步走出營帳,身形雖然孱弱瘦削,卻毫無卑微怯懦的神態。

真剛斷水對視一眼,蒙恬已經起疑,不可給他們反應的時機,要速戰速決才可。若是扶蘇、蒙恬不肯自戕,就要由他們自己代勞。

……

扶蘇內賬之中,扶蘇挺括的肩膀終於垮下。他吹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地上的詔書。

蒙恬大步進來,也忍不住放輕了腳步,他跪在扶蘇面前,道:“公子,此事有詐,對於一個手握三十萬軍士的戍邊大將,說戮就戮,就不怕軍心嘩變?陛下,不會做這等決議。”

扶蘇聲音傳來:“可是,蒙將軍,您看,這詔書、這玉璽之印,卻是真的。”

蒙恬沈默了一刻,他的語言變得艱澀:“公子,末將願陪您一道回鹹陽!”

“回鹹陽?”扶蘇眼底有什麽光彩一閃而過,他喃喃道:“鹹陽啊,我很久沒有回去了。一直想念父皇。這些年,老喜歡上書,和父皇作對,是扶蘇的不孝……若父皇果真下了這樣的旨意,也是情理之中……”

蒙恬立即打斷他:“公子!事情沒那麽簡單!羅網本來就是趙高的人,他們這般急著讓我們自戕,看來很急迫。我可以馬上休書一封送給我弟弟蒙毅,我們只需要拖延幾天即可……”

扶蘇搖搖頭,摸著手上一把通體純黑的劍:“蒙將軍可知道這是什麽劍?”

蒙恬與扶蘇一起共事多時,自然認得的:“是湛盧。”

扶蘇敲擊劍身,與劍應和而嘆:“父皇昔日將湛盧賜予我時,曾說湛盧是一把劍,更是一直眼睛。古語有雲,湛湛然而玄色也。”

蒙恬道:“我聽昔日一個朋友曾經說到,劍,分為天子劍、諸侯劍,與庶人劍。湛盧,想必便是那諸侯之劍。陛下將此劍賜予公子,其用心可謂良苦也。”

扶蘇苦笑道:“父皇曾經告訴我,歐冶子在松溪山中鑄劍,三年方鑄出湛盧。劍成,歐冶子撫劍落淚不止,因為這是他心目中的忍者之劍,無堅不摧,卻又不帶絲毫殺氣。仁者無敵,湛瀘劍是一把仁道之劍。我自思忖,以為了解父皇的意思。便天天想去做那一雙眼,註視著君王、天下得失。”

後來才有了次次上書諫言,阻止數次阻止焚書令一事。

蒙恬黯然。

扶蘇撫摸劍身:“昔日曾傳說,吳王攻越,得到此劍。而吳王無道,此劍竟然自行離開,出現在當時明君楚王的枕邊。”他默默笑了,眼中滾出淚來:“不知我一死,這劍會不會也落地不見。”

蒙恬大驚,他以為已經勸住公子,沒想到他還一意赴死。只能壓低聲音道:“公子不可輕生,下官以為羅網挾持了皇帝陛下,恐怕要謀反了,您是帝國的儲君,下一代的君主——怎可如此不加求證,就輕易赴死?豈不是將帝國安危置於不顧?”

扶蘇一怔,低下頭:“蒙將軍,父皇他……恐怕已經歸天了。”

蒙恬一怔,心中如同大鼓重錘敲響:“公子,您、您怎麽知道的?”

扶蘇將湛盧置於雙膝之上,道:“我父皇生性多疑,詔書與玉印於不同的人保管,若能發出詔書,至少是中車府令、丞相、郎中令中的兩人同意才能發出。蒙將軍方才也說了,令弟消息全無,那麽必然是李斯與趙高已經達成共識,才有今日的詔書。”他擡起頭來,目光中痛楚幾乎溢出:“他是千古一帝,他若還在,李斯必然不會違背他的旨意。能夠讓李斯點頭發出詔書……將軍,只怕蒙氏一族,危矣。”

蒙恬本以為扶蘇只是優柔寡斷,沒想到他已經想到了這裏,便咬牙道:“那大公子更不能自戕,隨了這群叛逆的意!您是儲君,名正言順的下一任君主,我蒙恬手握三十萬大軍,哪怕就是打回鹹陽去,也一定要為公子討回這個公道!”

扶蘇卻搖搖頭:“蒙將軍,天下已經戰亂太久。帝國……實在經不起再一次流血,百姓只想要一個沒有戰亂的家園。”他的目光平靜:“我,不願向我兄弟揮劍相向。”

蒙恬大慟:“公子,您不該這樣想啊。天下,或許需要您這樣的儲君,才能看見希望。”

說到這裏,賬外卻吵鬧起來。

原來是真剛斷水想要闖大公子的營帳,被守備的軍士攔住。蒙家軍本來就對來宣旨的特使不滿,一下子就劍拔弩張起來。

作為大營統帥的蒙恬不得不出面阻止事態惡化,至少不能給羅網一個他治軍不嚴、暗殺特使的罪名。

蒙恬站起身來,他低頭看著盤腿坐在地上的扶蘇欲言又止,最終拱手抱拳:“下官失禮了,借公子寶劍一用,隨後自當奉還。”

說罷,彎腰一把奪過扶蘇膝蓋上的湛盧,轉身大步出了營帳。

扶蘇一直到賬幔被重新放下,才緩緩搖頭,道:“蒙將軍,扶蘇恐怕,註定要連累蒙氏一族了。”

他將手探入袖中,慢慢抽出一柄形狀奇怪的小劍。

“歐冶子所鑄寶劍何止湛盧。”他抽出這柄細長詭異小劍,喃喃自語:“夫純鉤,魚腸之始下型,擊之不能斷,刺之不能入。逆理不順,不可服也,臣以殺君,子以殺父。”

這柄劍,生來便是逆理悖序的,用來弒君殺父,父亦可能殺子。

那時的自己想著,真是太可怕了。想著父皇賜予自己這柄劍是已做警示之意。

而今再想,或許是將這抉擇,交於自己手中。

弒君?悖逆?

是否要在大秦的土地上,再一次與血脈兄弟揮刀相向?

他落下淚來。

“父皇,兒臣不孝,終究是要辜負您的期望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扶蘇這裏,我考慮了很久,準備這麽處理,實在不想把他寫成一個笨蛋。

蒙恬:我聽一個朋友說曾經說到,劍,分為天子劍、諸侯劍,與庶人劍。

扶蘇虛心:蒙將軍的朋友是?

蒙恬:昔日帝國第一劍客。

扶蘇:孤聽說他沒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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