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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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停留了兩千年後再回到現代,葉挽秋反而有些不適應這裏的環境了,甚至在透過那些雲藹看到地面上連綿不絕的高樓大廈時,都有種很陌生的感覺。

手背上有些冰涼的癢,是哪咤的發尾,被風吹掃在她的手上。

葉挽秋握緊他,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椒城。”哪咤頭也不回地答道。

這也是在回到三鳳宮以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生得身高腿長,步速稍微快一點,葉挽秋就要一路小跑著才能跟上。

朱紅的大門在面前緩緩敞開,涼風卷夾著許多潔白落花撲面而來。葉挽秋被哪咤拉著走進去,看到與她當年離開時比起來,這裏的每一處景致基本都沒有變化過。

像是某種被凝固在水晶球裏的定格畫面,鮮活卻也蒼涼。

房門被推開的剎那,光影在她眼裏劇烈交錯一瞬,緊接著是濃烈的蓮花香氣。她被哪咤推按到書案前,那些整齊堆放在案面上的兵書還有筆墨,甚至是幾幅行軍地圖都被隨之掃到地上,落了一室紛亂。

冷白的光斑從窗外刺進葉挽秋的眼裏,而哪咤的存在,是逆著光的黯紅,給了她唯一的視覺緩解。

哪咤捉過她戴著護臂的左手,扯開那些結扣,看到遮掩之下扭曲盤虬的疤痕,呼吸停滯了瞬間,仔細撫摸過去。

片刻後,他忽然傾身壓上來,不由分說地一口咬在她脆弱的咽喉處,爾後又輕淺而急切地啄吻過她的眉眼,十指緊扣住她滿是舊傷的左手,嗓音依舊喑啞:“我以為我又要等你一千年。”

甚至是,等她回來時,還會像十幾年前那樣,再次不記得他。

這幾乎已經成了他最深的恐懼,久傷不愈,潰腐成疾。

後背被堅硬的木桌邊緣硌得有些疼痛,但葉挽秋沒有吭聲,只擡手安撫過他的後背:“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每次都是我讓你這麽難過。對不起……”

其實有時候她也會想,如果沒有遇到她,哪咤會不會過得更好。

沒有她,也沒有這些漫長而絕望的等待,更沒有這些痛苦和折磨。也許他會過得很自由,很灑脫,不受任何牽絆,只無牽無掛地獨立於萬事萬物之外,任憑滄海桑田世事變遷,他依舊是那個風骨清傲的少年。

可她舍不得。

她無數次用盡了力氣去尋回的人,一點點都舍不得放手。

哪咤松開她,將她抱到自己腿上面對面坐著,低頭牽起她有些發灰的白色袍角看了一會兒,覆又望著她:“你是在掉下溺海漩渦以後回來的,是不是?”

葉挽秋楞下:“你都猜到了。”

“早前就已經想過,畢竟關於你的很多事,我都不太清楚,所以只能靠猜測。”哪咤淡淡地說著,神情並無變化,卻只在一個垂眸間,流露出無法掩飾的落寞,“但我記得你那日穿的,就是這件衣裳。”

“如今,所有關於你的事,你可以坦白告訴我了麽?”

葉挽秋忙不疊地點頭,將她掉進靈淵以後,這漫漫兩千年的經歷都說了出來,一直講到她被溺海漩渦卷進去為止。

“我想,可能是因為溺海出事那天,恰好也是我以真身形態來到人間的時刻。就……怎麽說呢,那個時候,我的過去和當下發生了重疊,但又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個我,所以我才會被漩渦帶回現在。”

就是關於那個裝逼怪最後所說的話……

她說到這裏後,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心,正猶豫著要不把這件事也一並告訴哪咤,卻忽然發現,對於自己的解釋,哪咤自始至終都只是沈默著,根本看不出接受得如何。

光冷近灰,他坐在書案前,連眨眼的動作都是如此清晰。

“哪咤?”葉挽秋叫他一聲,“你怎麽了?”

他擡下頭,目光卻越過她,只看著屋子裏的滿室淩亂,淺淺翹起嘴角:“也就是說,當初你告訴過我的那些關於你家人的話,果然都是假的。”

“跟我猜的一樣。”他接著補充。

是啊,既然哪咤已經猜到她是從一千年前的溺海漩渦裏回來,那便是也知道了她曾經對他說過的,什麽“是他家裏那位管家的同鄉”,“家裏人因為去東海采珍珠遇難,所以只剩她一人”之類的話,都是騙他的。

想到這裏,她忽然有些局促不安,試著從哪咤懷裏起來,卻被他一把握著腰肢按回腿上。

如果是一千年前的哪咤,葉挽秋還能有把握可以猜出來他的七分心思,可如今這個哪咤,她是真的沒什麽底。

等了一會兒後,見他始終不言不語,只是不斷撫摸著她左臂的傷疤,葉挽秋主動開口:“你,不怪我嗎?”

“怪你騙我?”他笑起來,淡薄得轉瞬即逝,繼而是近乎空洞的平靜,沒有任何表情渲染的臉孔艷麗得毫無人氣,“有過。那時候覺得你也許從來就沒有信任過我,更知道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信,所以才會用這些謊言來隨便敷衍我。”

說著,哪咤微微偏過頭,冰涼手指隔著層溫軟肌膚,沿著她脖頸處的脈搏來回滑動,像是有些困惑:“我對你不好麽,為什麽要這樣騙我?”

“不是這樣,我……”葉挽秋抓著他的肩膀著急地想要解釋,卻被他伸手輕壓在唇瓣上制止。

僅僅須臾間,他已經收斂起方才的神色,恢覆到最平常的淡漠無波,像是在時間倒流下的花朵,把所有情緒都收斂回內心,閉而不露。

末了,他用手指輕輕抹過她的唇瓣:“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也明白為了保證未來不被影響,你必須這麽做。這些道理,夙辰古神已經跟我說過許多次了。所以,我想聽的不是這些。”

葉挽秋怔楞著,聽到他繼續用一種極為冷靜的語調接著說道:“你這次消失了一年半,聽起來並不久。但是對我而言,時間的長短不是以日月交替來衡量的,而是你是否在我身邊。”

“我曾經等了你一千年,找遍了六界每一寸可能的地方,你都不在。”

“可我想見你。”

“所以我試過很多辦法,想找到一種能對蓮花化身有用的幻術也好,妖蠱也好,或者藥物也可以。”

說著,他闔上眼睫又睜開,眸子裏有連綿深厚的雨層,灰暗卻又隱約微明:“可惜,沒一個有用的。”

“哪咤……”

葉挽秋被他的話驚嚇到,甚至忘了該怎麽去反應,只能聽著他繼續道:“做這些事的時候,我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也沒抱有多少希望。可明煌他們卻不止一次地阻止我,也提醒過我,說我也許已經有些瘋了,只是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

看著面前的人已經哭得說不出別的,只能不斷地道歉,哪咤嘆口氣,伸手替她把眼淚擦幹凈:“我說這些,是希望你能心疼我。”

“然後告訴我,那些都已經過去了。往後,你再也不會有事瞞著我,會嫁給我,也會和我一直在一起,讓我別擔心。”

葉挽秋撲進他懷裏,止不住地抽泣,連說話都是斷斷續續,只能拼命點頭。

直到感覺她的情緒慢慢緩和了些許後,哪咤握住她的腰,擡起她的下頜,讓她仰頭看著自己:“好了,你的事說完了,現在該輪到我了。”

“什麽?”葉挽秋沙啞著嗓子問。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才四歲,包括十八歲那年進到學校裏以後,有很多事,其實你都已經不記得也並不知情。”哪咤擡手搭在她的發頂,輕輕按一下,力度溫柔,“但是你遲早都發現我的本性到底如何,而且,我也不打算再掩飾下去。”

淚水把葉挽秋的眼尾浸染得緋紅,哪咤望著她還帶有清澈水光的眼睛,語氣同剛才沒有半分區別地,一字一句地將他全部的所作所為都剖露出來。

甚至,包括當初她來行宮還願,差一點,哪咤就直接動手把她帶走。以及後來被神界先行官發現那次,在三鳳宮裏,他展示給了葉挽秋全部的記憶,卻又故意松口讓她想走就走。

“可其實,我根本不會讓你走的。”哪咤極淡地笑下,目光裏卻全是專註的認真,“只要那時候你敢站起來,背對著我,你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葉挽秋瞪大眼睛看著哪咤,發現他在說這些的時候,神情裏沒有任何不安或者緊張,只有一片全然的冷靜與平淡,鎮定得好像在商量他們晚上吃什麽一樣。

他說完所有後,停頓幾秒,傾身吻了吻葉挽秋的眉心,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裏,仔細觀察著她的反應,卻神情不改地問:“在想什麽?”

“我……”葉挽秋緩緩回神後,思考了幾秒,面帶愧疚地望著對方,“其實,在那之前我就已經喜歡你了。只是那時候一直覺得我是人類,你是神族,所以我們根本不可能。”

這下換做哪咤愕然了:“喜歡我?”

“因為……”

她習慣性地摸摸脖子,誠實地坦白道:“你真的長得太好看了。”

哪咤:“……”

他揉了揉額角,伸手彈下葉挽秋的額頭,眼神有些覆雜地看著她“這就是你那段時間一直跟那個孔雀精走得這麽近的原因?”

“什麽孔雀精?”葉挽秋一頭霧水。

哪咤面無表情地提醒:“你剛來學校那會兒,不是跟那個高年級的孔雀精棠衡走得很近麽?”

“棠衡?”她更茫然了。

“每次周圍的妖靈一多你就便他旁邊站那個。”哪咤的聲音冷得簡直能掉冰渣。

可惜葉挽秋還是沒什麽印象,使勁想啊想,最後終於勉強記起來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你說他啊,那不是。我朝他旁邊站是因為他身上的味道相對挺好聞的。”

“什麽味道。”他皺起眉尖。

“大白兔奶糖。”她一臉無辜,“而且,他好像也不怎麽好看吧,我都沒印象了。”

她發誓,她的意思只是想單純地闡述自己已經不記得這個妖的事實,但是落在哪咤耳中就完全變了個味道。

“不然你不可能會忘,是不是?”他牽起嘴角,笑弧有些尖銳。

葉挽秋誒一聲,還沒來得及嚴肅否認就被哪咤一把橫抱起來,擡腿跨過那些散亂的紙頁,徑直走回寢房,將她塞到椅子上坐好,彎腰從抽屜裏取出一封錦冊。

裏面是兩封大紅婚書。

哪咤把筆塞到她手裏,曲起指節在婚書的空白上敲了兩下,語氣不容置疑:“簽。”

她乖乖照做,把自己的名字寫到那處空白上。

落筆後,哪咤拿過其中一封,指尖仔細撫摸過那對依偎在一起的名字,淺紅薄唇輕啟,將葉挽秋的名字近乎無聲地念過幾遍。一種輕盈而溫柔的愉悅從他緊繃過度的眉眼間舒展開來,眼底眸光熹微如早春的桃花水,帶著還未褪盡的寒涼氣息,融化成滴落心尖的繞指柔。

她的名字終於被鐫刻在了婚書上,同哪咤的一起。

這是他已經盼望了一千年的事。

葉挽秋站起來,墊腳去勾住他的脖頸,細細吻過對方的眼睫,眼尾紅紋,鼻尖,最後是丹色淺薄的唇瓣:“原諒我好不好,也別再生我氣了。”

哪咤低眉看著她乖巧討好的模樣,光絲落在她的睫毛上,眨眼的時候忽明忽暗,像瑟縮的火苗,落在他心上卻是燎原之勢。

“我不要道歉。”他說著,朝她身後的方向揚了揚下頜。

葉挽秋不明所以地順著回頭,看到了垂著層昳麗紅紗的床。

她笑起來,收回抱著哪咤的手,轉而去解他腰間的結扣。

白色腰封上的蓮花紋很漂亮,這是葉挽秋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最後清醒記得的一件事。如果不是因為後來自己確實還活著,她都要以為哪咤是不是打算把她直接弄死算了。

以往只要她開始哭,哪咤總會收斂著溫柔下來。可是這次,她越是哭,哪咤反而越狠,瘋狂到讓她有些害怕的地步。

迷迷糊糊間,把她叫醒的是室友何敏的奪命連環call。她抓起來,有些生疏地擺弄了一下,茫然地餵了一聲,聽到對方在電話那端朝自己尖叫著咆哮:“你是不是真的想留級啊啊啊啊啊!你快來考試啊啊啊啊啊啊啊,整個教室就差你一個人了!”

“考試?!”葉挽秋一聽到這個血腥殘暴的字眼,多年前的學生本能被激發出來,一個垂死病中驚坐起地翻身滾下地,摔得她頭暈眼花,“阿西吧——!什麽……什麽考試?”

“夙辰教授的星辰演變論啊你失憶了嗎?!”

葉挽秋頓時一個頭七八個大,這什麽出其不意必自斃的人間恐怖故事!為什麽她都被榨幹了還要去考試為什麽沒有人提前提醒她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還在她為了自己已經跟面條人差不多的狀態而無能狂怒的時候,哪咤正好拿著她的幾件衣物從外面走進來,一眼就看到她正不著寸縷地坐在地上,不由得楞了楞,下意識地將她抱回去,仔細用被子蓋好。

“怎麽摔下來了?”他邊問著一邊將衣服遞給葉挽秋,視線落在她緋色斑斕甚至是還有不少傷痕的肌膚上,神情專註,卻也看不出一絲愧疚。

“電話。”她費力地穿好上衣,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今天夙辰教授要考試嗎?”

“用不著管。”哪咤對這個問題顯然毫不關心,幫她將鞋襪穿好,問,“早飯在外面,要吃一點麽?”

“好!”

也是在看到自己最愛吃的幾樣早點後,葉挽秋才覺得自己真的已經餓到仿佛幾百年沒吃飯了。在毫無形象地暴風吸入了三塊花糕一碗粥外加兩個紫薯包以後,她忽然擡頭,想問點什麽,卻被身後正在給她梳頭的哪咤輕輕按下頭。

“別亂動。”他說著,將散出去的幾縷發絲重新收回手中,“想說什麽?”

“我是想說,我都回來……”葉挽秋說到這裏的時候,有些不自在地卡頓一下,接著繼續道,“這幾天,我還沒去看過我媽媽,我想今天回去看看她。”

哪咤替她系頭繩的動作頓了頓,像是在考慮什麽,接著答應道:“你是得回去看看。”

他這麽說,難道是家裏出事了?

葉挽秋嚇一跳,正想追問,聽到他繼續淡淡往下說道:“順道也能把我們的婚事一並說了。”

“那,我家裏沒事吧?我媽媽她……”

“都很好。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松律用幻術讓他們都沒發覺這件事,所以她也沒有傷心過,別擔心。”

“那就好。”葉挽秋松口氣,接著去咬手裏的素春卷,然後又楞住。

“好了。”哪咤撥弄一下她的長發,將那枚星骸石發卡固定好,看到她驀地楞住的樣子,“怎麽?”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葉挽秋滿臉驚恐地反應過來,“我不能跟我媽說咱們倆的事!我是說,至少現在不行!”

“為什麽?”哪咤頭一偏,看向她的眼眸清黑到沒有任何亮色。

“你剛剛不是說我這次消失了一年半嗎,那在我媽的認知裏,我現在才二十不到二十一歲!我才這個年紀就跟她說我要結婚,她會覺得我一定是被你騙了,然後抄著衣架沖過來打死你再打死我的!”葉挽秋簡直抓狂。

哪咤聽完,沒有立即接話,只習慣性地將腰間那枚太子令握在手裏轉了轉。葉挽秋很熟悉他這個動作,以往在排兵布陣時陷入什麽需要好好權衡的問題時,他就會習慣性地有這個動作。

片刻後,他停下手裏的動作,問:“那要什麽時候?”

“這個……”她想了想,“我覺得,我這次可以先跟她說說我有這個打算,看看她什麽反應,行不行?”

“若是她不同意呢?”

“不會的,我媽人很好也很疼我的,只要我跟她好好說,讓她理解了,她肯定會同意的。”

說著,葉挽秋放下筷子,鉆進哪咤懷裏抱著他一頓亂親:“好不好好不好,我肯定讓她同意,絕對不會有問題的,你別不開心了。”

哪咤抿唇看了她好一會兒,眉尖輕皺著,神色變化幾次,最終還是同意:“那你盡快吧。”

“好的好的,夫君最好……等等……”

“又怎麽了?”

“你是李哪咤啊,是我媽信了一輩子的三太子啊我次奧!!我該怎麽跟她說你是誰啊?!”

比起她的崩潰,哪咤倒是沒什麽感覺,只低頭去啄吻她的眉眼:“你想怎麽說都行。”

“男孩子家家的不要這麽隨便。”

葉挽秋推他一把,可是又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不行我想不出,你名字最好聽了,其他任何一個都不好。”

哪咤淺淺笑下,剛想伸手去捏她的臉,她卻自暴自棄地朝哪咤肩膀上一撞:“幹脆就說你叫李狗蛋吧。”

哪咤,“……”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已經還有幾章就會完結了,抱緊各位小可愛。

順便已經確定,下本要寫的是專欄“腦洞下個寫”裏面的,《我把男主騙進來殺》,有興趣的小夥伴可以去康康文案,那篇是輕松甜文,我會存稿大半再開文,日更。

順便……卑微作者,在線征集給咤哥的化名……我取名廢實在想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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