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離很喜歡童演臥室裏那盞床頭燈。橘色的光，被一圈黑色的燈罩罩住，再透出來，就變得柔和細膩，明暗適宜了。

他洗了澡、刷完牙，上床的時候童演在洗，他脫了衣服鉆進被子裏。這會兒仰面躺在這種溫潤的光線下，他突然特別想接吻。

前段時間，他感覺自己要分裂了似的，有時候想他，有時候又覺得這樣不正常，周圍人沒有人這樣。

他現在走出來了，不少人在鼓勵他，其實沒有人真地說他什麽。

他想，假如他和童演要過很久很久，最後會變得像童演的父母那樣，那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可今天從程洛儀家出來，他突然覺得不需要時間來證明什麽了。

童演對他說過，他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正常的。若他和童演堅信這一點，又關看客什麽事呢？

這世界上有這麽多生命，千差萬別，想法各異，感同身受幾乎是不可能的。程洛儀的女兒只能理解她一部分，而她也沒想急著說服女兒，只說了句“因為你沒有愛過”。

他該去愛，輕松坦蕩地、把每天當作世界末日一樣地愛，活著沒有什麽比愛更好的東西了。

“想什麽呢？”

童演帶著一陣洗發水的香氣，掀被子靠了過來。

葉離看他在燈光下也變了樣子，嘴角漾著笑，只對他才會有的那種笑。

“我這幾天，總做夢。”

“有時候夢見你在講臺上說我，有時候是你拉著我走路，我們在澳洲。”葉離盯著天花板自言自語。

天花板上有一圈被放大的立燈遮光罩的影子。

“是嗎？”童演拿起他的一只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

“還有在實驗室，你一行行地給我查程序，我在旁邊看著你。”

童演撩開他額頭上的頭發，見他眼神如三年前一樣純凈倔強，又忍不住低頭去親他的眼睛：“還有麽？”

“還有……你這樣軟綿綿地親我。”葉離不好意思地笑，臉在燈下泛著紅色。他感覺到童演的嘴唇在他眼皮上親了一口，他的眼睛就燙了，怎麽也睜不開。然後嘴唇與他的雙唇相碰，他的身體就和之前不一樣了，骨頭好像碎掉了似的，胳膊都擡不起來了。

他用僅存的力氣說：“然後……你突然就……進來了。”

童演聽罷，伸出舌頭，打開他的牙關，把他的舌尖狠命地往嘴裏吸。

吻了一會兒，兩人的呼吸聲都重了。童演放開他的嘴，手向下滑，慢慢撫摸他的身體。

“是不是之前，我……太急了？”童演的動作比以往都輕，生怕傷了他似的，“嚇到你了？”

“沒有。”

童演見他的嘴唇紅艷艷的，閃著光，忍不住用手指在上面來回摩挲，笑著問：“夢見那麽多我？喜歡哪樣的？”

“都喜歡。”

童演的手指在他嘴唇上的觸感很鮮明，弄得他有些癢。他想起上課時他手指被粉筆染白的樣子，想起開學第一天，他指著他的名字叫他。

他伸出舌尖，舔那兩根手指，然後張開嘴，把手指含住，用嘴唇緊緊包裹，舌尖繼續舔指頭的前端。

那兩根手指被他含了一會兒，開始在他嘴裏進進出出。

這令他想起了很多久違的激烈感受，血液沸騰，疼和癢交織，還有那些讓他不敢睜眼的情話。

他想著想著，不能自已，把四肢都纏了上去。

最不開心的時候，他居然幾次都推開了童演，理智地覺得沈湎於此不對。

他此時被愛包圍了，然後填滿了。他現在覺得這件事讓他幸福，讓童演幸福，無關他人。他該享受於此，該為能滿足他愛的人高興，該表現得更好。他太傻了。

後來他被這愛燒得全身發抖，喊了一句“童老師”，童演“嗯”了一聲，用身體激烈地回應他。他又喊“童演”，童演一楞，停下來，捧著他的臉說：“離離。”

葉離的眼睛裏氤出一層水霧，母親都沒有這樣親昵地叫過他。一個人和另一個人的心，可以這麽近嗎。

兩人平靜下來已是深夜。屋裏的橙色燈光變得十分溫熱，帶了點黏膩的氣息。葉離頭朝下趴著，一動不動。童演起身下床，走到窗邊，把窗子拉開一半。

清爽的空氣湧進來，還有海鷗的聲音。

葉離忽然說道：“之前……是我不好。”

童演爬上床，用一只胳膊從後面摟住他：“怎麽這麽說？”

“我太在意別人了，太傻了。該在意的是你。”他轉了個身，抱住童演，“你不生我氣吧。”

“當然沒有，你還是小孩子呢。”

葉離想反駁一句“我都22歲了”，可他突然覺得這種被當做小孩子的感覺很好。他在家裏面從來都是被依靠，在班裏也要做很多工作，只有在童演這，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不懂事。可以不懂事的感覺太好了。

六月下旬，期末考試結束。蘇小虔申請了港大的交換生，去那邊做畢設，結果火急火燎地在七月中旬就走了。

葉離暑假回了趟家，呆了一周就回了學校。大三下學期的暑假，絕大部分工科學生都要參加金工實習，自動化系也不例外。大家白天要去學校的校辦廠上課，學習車床銑床等機加工設備的基礎知識。後期每個人都要操作，加工簡單的零部件。

車間裏沒有空調，每個人到了五點鐘回來，都是滿身臭汗。

葉離每天回來洗過澡，都要去找童演吃完飯。兩人現在經常在學校和系館裏一同出入，不會有太多的親密舉動，但也不會特意地避諱，就像是學校裏最普通的一對異性情侶。

童演現在沒有項目掛葉離的名字，但葉離晚上沒事做，會過去幫忙。他最近湊在林莉的項目裏，編程序算法。兩人各分了一部分，每天要弄到晚上八九點。

童演最近在弄一個專利申報，管得不多。結果有天晚上過來，三個人討論具體的算法問題，說著說著氣氛就不對了。

要在以前，葉離最多跟林莉一樣，頂幾句嘴。童演畢竟是老師，而且其實脾氣沒那麽好。

可兩人的情侶關系穩定下來之後，相處就發生了一些細微變化。

兩人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童演雖然還是葉離的班主任，可他不怕他了。

他脫口說了一句：“你沒仔細看，沒有發言權。”

童演一瞪眼：“我的項目我怎麽沒有發言權？”

“你的項目程序也不是你編的啊！”葉離喊。

林莉在旁邊光看不說，心裏想的卻是“葉離給力啊”。

“不是我編的我不能說了？”

“你說的不對！瞎指揮！”

“嘿！反了你了！”童演吼了一句。正這會兒門開了，肖蒙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呦，吵上了？”

林莉笑著不說話。葉離和童演倆人都瞪著眼睛盯著對方，誰也不退讓的架勢。

肖蒙說：“葉離，下學期你別跟他做畢設了，跟我做吧。”

剛說完，童演就說：“別跟我做！我教不了你了！”

葉離揚著下巴說：“不跟就不跟，我跟著肖老師更好！”

“好好好，你以後念書都別跟著我！”

“好啊，我去讀周老師的博士生！”

童演“哼”了一聲，轉身開門走了。葉離騰地坐下，打開電腦，氣鼓鼓地說：“我就按這個算法算，算出來打他的臉。”

肖蒙和林莉面面相覷。林莉吐了吐舌頭。肖蒙過去拍了拍葉離的肩膀：“葉離，說話算話啊，你剛才說畢設跟我做。”

“那當然！”

於是葉離這幾天不吃不喝地在實驗室編程序，童演沒怎麽過來，好像還在氣頭上。

葉離在兩人吵架的第三天給他發了個消息，問：“專利的事弄的怎麽樣？”

童演回了一句：“你算出來了？”

“還沒，不過快了。”葉離說。

童演說：“好啊，我等著。”

葉離本想找個話題，兩人就此和好。誰知童演仍舊不依不饒。他不是成熟男人嘛？成熟男人這麽記仇？

於是葉離這幾天索性都和林莉一起吃晚飯。有天晚上林莉提議去外面吃飯，叫上童演。結果被童演拒絕了。

葉離說：“那咱倆去。”

兩人出了南門，進了一家飯館。這家餐廳價格適中，A大的學生在食堂吃膩了，經常來這裏改善。

他倆進了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林莉點菜，葉離坐著玩手機，一擡頭，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走了進來，是阿骨。

阿骨沒看見他。葉離剛要喊他，看見他轉身拉著門，後面跟著一個女孩子，進了屋就笑著挽起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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