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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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發燙。顧順很慶幸李懂讀不到他萬千心緒,因為他沒有自己表現出來的那麽鎮定自若:事情稍微有點脫出他的預計。

李懂的想法並不難猜,他考慮過的,顧順同樣問過自己。如果他們之間的鏈接無法恢覆,如果那些天然的契合蕩然無存,他們還能在一起嗎?他不能說沒有過懷疑。歲月太漫長了,時間能把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他們縱然有過最美妙的時刻,但夢醒時分,他回味起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也不知道自己懷念的是什麽,又能維持住多久的、看似刻骨銘心的情意。

顧順審視自己。人在一無所有的時候是最勇敢堅定的,李懂可以孤註一擲,但他不行。他還是那個最頂尖的哨兵,對向導的渴望幹擾著他的思維,守護山河的理想也永遠被他擺在第一位。在本能和原則面前,荷爾蒙催發的愛情被襯托得格外不值一提。

他不會離開疆場。所以他還會擁有可能是各式各樣的向導,他會在海上奮戰,負傷或戰死,但李懂只能離開他。倒不至於退役,他可以留在普通人的常規部隊,只是兩人再難相見。

哨兵的服役期比普通人長很多,顧順還在作戰時李懂就會離開部隊,會走進市井煙火裏。那時候他們就算偶有通訊,或許也接不上話題。

他預見了所有的可能性,給自己出了天大的難題,卻遲遲寫不下答案。

顧順縱橫江湖這麽些年,漫不經心的表象下從來都是勇往直前的鐵骨錚錚,他習慣了掌控全局而不是聽命於天,仗著自己的天賦挑戰所謂的不可能。他確實做到了,一路的順風順水都快要他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然後他就遭到了當頭一棒,知道了什麽叫無能為力。

原來他也會無能為力。

回到北京的一路上顧順都很沈默,沈默而配合,沒有人多為難他,也沒有人太關心他的狀態。畢竟他看上去一切正常,比起他,李懂更值得白塔的人珍而重之——即使是用對待物品的態度。

而四下無人的時候,顧順默默地獨自崩潰又重建。

但顧順仍舊是顧順。他開始學著接受,卻依然不願意服輸。他借了許多精神力方面的書籍,飛機上的科研人員能給他找來的都是艱澀難讀的著作,他只能靠著在軍校裏學的那點單薄的底子,白天黑夜地啃那些陌生的文章,尋找每一個涉及到向導失感的章節。現有的研究並不讓他滿意,他就找那些科研人員旁敲側擊,只是每個人話裏話外都告訴他:太難了,放棄吧,這不可能。

所以當那個女人說“李懂有得治”時,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態。

只是那時,顧順依舊不確定他們是不是能走下去。他可以裝出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回敬白塔的調查人員,也敢於和掌握他們命運的人談條件,這是他的拿手好戲,別人只看得出他的游刃有餘,卻註意不到他也缺了那麽一小塊底氣。

直到他再一次見到李懂。他站在那兒,和往常沒什麽差別,眼神明亮,神情堅忍,筆挺的軍姿像一桿槍。車水馬龍中,顧順全部的視線都被他攫去,動彈不得。

剝去一切看似覆雜的外因,原來他還是會被他吸引。

去他媽的向導,去他媽的普通人。顧順想,這有什麽關系?

至少現在,他確定他愛他。

“顧順,”李懂嘴唇發顫,“你知道一輩子有多長嗎?”

顧順笑起來。他不再盲目相信自己能戰勝一切,他接受了自己的軟弱,卻因此套上了一層鎧甲,他說:“走到頭很難。但是李懂,我願意和你一起試試。”

李懂不由得握住脖子上掛著的龍王鯨。顧順看到他的動作,手探過去,又包裹住李懂的拳頭。

然後他反問:“你願意嗎?”

“嗯。”李懂說,“我願意。”

顧順支起身體親了親他側臉。

“其實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憋不住了。”顧順說。

李懂心想我才被嚇了一跳,你丫這直球根本出其不意,“我還以為你是想跟我聊失感的事。”

“也不算是。嘖,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們悄悄又從墻邊翻出去。顧順輕巧落地,回過頭又來接李懂,這次後者沒避開他,老老實實跳進他懷抱裏。隨後兩人牽著手大步流星地離開。李懂問他:“所以你帶我出來亂晃是想幹什麽?”

“放松一下唄。”

李懂不信,“就這個?”

顧順揉他腦袋,“想那麽多幹嘛。已經夠煩了的。”

李懂把他肆虐的手抓下來,嚴肅道:“顧順,關於失感,我——”他話還沒說完,顧順又一次捂住他的嘴。李懂簡直無語了,想不通這家夥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三番五次阻止他們進入正題。顧順也不解釋,但口氣不容置疑,“你現在什麽都別說。”

李懂皺眉,用眼神表示疑惑。顧順沈吟了一會兒,道:“就當你來旅游的,咱們現在都是普通人,好好轉轉,行不行?”

都這麽不依不撓了,還能說不行?李懂無奈點頭。顧順滿意了,又貼過來親親他的耳朵。今天北京天氣不好,路上沒什麽行人,更沒人註意他們倆,但李懂的耳後還是飛速紅了一片。

“你也太敏感了。”顧順說。李懂錘了他一拳頭,卻按不下去上揚的唇角。

他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亂逛,見著什麽店都敢進去。李懂在顧順的大包大攬下得到了兩套冬天的新衣裳,即使他倆長期呆在四季如夏的南海,根本沒什麽機會穿。他們還在路邊的小精品店裏買廉價的合金戒指戴著玩,也在電玩城裏花掉了顧順錢包裏一半的鈔票,稱霸了所有射擊類游戲的排行榜。他們去電影院裏看了一部超級大爛片,出來兩人一起罵了編劇半個小時,然後又去大熱的網紅店門口苦苦排隊,吃得一身臭汗回到黃昏的風中。

他們像所有的、被他們所保護的那些普通人一樣去生活。即使和社會脫軌太久鬧出不少笑話,也不妨礙他們盡情去享受這一切。

李懂回味著晚餐的味道,隱隱約約明白了顧順非要帶他玩的意義。

最後他們並排坐在河邊的石椅上,在夕陽餘暉中接吻。有人路過他們,捂住孩子的眼睛匆匆離開,還有人小聲指著他們絮絮叨叨。李懂聽不清他們說什麽,但想來不是好話。他想要掙脫,顧順卡住他下巴,說:“別理。”

於是李懂就不理了。天地寬廣,何必在乎旁人的目光?

過了一會兒,他們氣喘籲籲地分開。顧順把胳膊搭在李懂身上,說:“誒,開心嗎?”

“嗯。”李懂點頭。

顧順說:“所以做個普通人也沒什麽不好。”

李懂神色溫柔,“你帶我跑了一天,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然哪來的說服力?”顧順說,“你當向導太久了,李懂,而且你當的並不快樂。現在有機會回到正常的生活,你其實可以考慮考慮。”

“那你呢?”李懂問。

“無論你是向導還是普通人,”顧順說,“我的話都永久有效。”

他圈住李懂的肩膀,繼續道:“李懂,我希望你不要考慮我,選擇你想選擇的生活。”

李懂想了想,“看來你已經知道‘手術’的事情了?”

“知道。”

“有很高的風險,”李懂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顧順,你別開玩笑了,說得像你就能置身事外一樣。我們都知道白塔提出這個方案是想幹什麽——胡璐是不是找過你了?”

胡璐就是那個和顧順談判的女人。顧順點頭。李懂問:“你簽字了嗎?”

“沒有。”顧順說,“我不會替你下決定。”

“她是白塔現在兩大派系其中之一的對外發言人。”李懂說,“如果我們答應,他們拿到的數據會成為壓倒另一方的重要砝碼。”

顧順挑眉:“你知道的還挺多?”

李懂露出嘲諷的神色,“他們都找過我,很多次。雖然只是短暫的接觸,但不難猜。”

顧順摸了摸他的腦袋。

“我不喜歡他們,也不想被他們利用。”李懂看向波光粼粼的河水,“羅哥以前問過我為什麽心甘情願地服從白塔的指揮。當時我說不出來,我沒想明白自己的心態。但現在我可以回答他。我接受他們的任務,到前線作戰,不是因為有多尊重白塔——”“——是因為我們熱愛我們的國家。”

李懂轉頭對上顧順的眼睛,後者連微笑都像刺刀,穩準狠地戳中他心臟。

他也跟著笑了起來。

“對,”他說,“我想戰鬥,我想拿槍。顧順,普通人的生活是很好,但我不願意成為享受它的人,我願意成為維護它的人。”

顧順說:“我和你一起。”

李懂握住他手,“我決定接受手術。但這意味著你也要牽涉其中。顧順,我——”“噓。”顧順第三次止住他話頭,“刀山火海,我也陪你。”

倏然,白色的晶體滑過視野。李懂伸手接住從顧順鼻尖落下來的六瓣花,說:“啊,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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