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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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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秉雇的這車, 是輛雙輪馬車, 套車的也是匹有年齒的老馬, 雖是晃晃悠悠的有些慢,行在官道之上倒還平穩。

地近平陸,章秉讓春秋打起車簾子,瞇著老眼望向窗外的風光。

西北地曠人稀,原野廣袤, 往往幾十裏路都看不到幾間屋幾棵樹,目之所及, 土地幹涸龜裂, 野草枯黃, 一派雕零景象……咦?

章秉正自悲嘆民生艱苦,天時不利,卻見幾輛大車與他們相對行來。

那車是四輪的大車, 兩匹健馬拉著, 十幾個壯漢坐在半敞開的車後廂中談笑風生,人人手邊皆有一件農具,不是鋤頭, 便是鏟子、耙子,更有些說都說不上來的古怪器械。尤其令人咋舌的是, 這件件器具皆是精鐵的刃口, 寒光爍爍,怕是連兵卒的武器都做得。

“北貨!”春秋也看到了那兩輛大車上的人和東西,驚呼起來。

“北貨”是這兩年悄悄在京城行俏起來的精貴物件, 尤以精鐵器、彩琉璃與玉骨瓷等精細物件聞名於世。京中長街尾有一家南貨鋪子,升平元年之時,在那幾十年的老鋪旁邊又新開了一家“北貨鋪子”,據說這後頭站的是蕭家人,蕭皇後的“蕭”。

因此即便這北貨的來源甚是可疑,“北”中稍偏了點西,卻也無人敢上門去打個秋風,問個究竟。形形色色的精貴北貨便如此在京城,在大燕繁華的城池裏慢慢流行開來。北貨雖是比一般的同類物事貴了幾分,卻是真好用,尤其是那些鐵器,往往以精鐵為體,鋼口為刃,端得是好手藝,更難得的是同一款物件,拿出來不差分毫,件件相同。

軍器監曾征買了這鐵器欲改為兵刃,哪知那鐵刃口極難煉化,即便好容易煉化了,再凝結鍛打之後,卻又遠不如原來的品質,更不要說有那雪亮的鋼口了。除非是讓大燕兵將改練鋤頭陣、鐮刀式,否則這玩意絕無辦法改成制式兵器。

也有不信邪的將士,極是喜愛這堪比寶刀的農具,索性將那收割用的鐮刀,換去短柄,改裝長木柄,制成了沒槍尖只有鐮的鉤鐮槍!也算得上是大燕軍中一大奇景了。

可惜即便是這等精鐵農具,北貨中也是極少,更多的則是貴人老爺們喜愛的玉白骨瓷、色如彩虹的琉璃,還有鄉紳種地所用的“金坷垃”肥料、白疊布等等。皇帝雖是不喜北貨,卻也禁不過來,便睜只眼閉只眼,任由北貨“流毒”京都。待到西北氣候已成,皇帝想禁北貨之時,貴人皆用慣了精美又好用的北貨,哪裏又能禁得了?

如今來到西北地頭,親眼見到連種地的農人都人手一件北貨,哪裏還會不知這“北貨”的確實來源?

“果然都是西北貨,西北產的。”春秋壓低了聲音,悄悄對自家老爺說。

“嗯。”章秉捋著花白胡須緩緩點頭,他的老眼倒是未曾在那些鐵器農具上多作停留,而是留神看那些壯漢的神色氣度。

這些漢子多是二三十歲的壯年,手腳粗大有繭,臉有風霜,顯是做慣了活的農人或是工匠。但這些人卻不像是大燕境內那些半饑半飽的憔悴農人,而是個個肌膚光潔,臉色紅潤,說起話來也聲音洪亮,顯是能吃飽飯,甚至是日常有肉食的。

這些人穿著幹凈的短衫,衣衫上甚至沒幾個補丁,人人都有鞋子,便是江南富庶之地,百姓們怕也沒有這般“闊綽”。

章秉瞇著眼睛,定睛看了看,那些農人的衣料很是有些古怪,並非窮人們常穿的粗麻布衣,而是……白疊布!

噝——

他倒吸一口涼氣,要知道白疊布在北貨裏也有,又被稱之為“棉布”,一尺二兩銀,是貴人們才買得起的奢侈之物,就連他這品階不低的官員,光靠俸祿想扯上一身也是為難。

在西北,竟是連農人都人人得穿?!

仔細看看,這些農人的棉布衣比之北貨裏的精布確實要粗糙些,即便如此,人人能有棉衣穿,那也是令人咋舌的奇事了。

“停車!”

章秉走下馬車,站在路邊,在那大車交錯而過時,高聲問道:“借問幾位小哥,你們這是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啊?”

“老丈有理了。您且站邊上些,當心車大,捎著您。”那趕車的“籲”一聲,拉了拉韁,也大聲笑答:“我等是平陸大力溝渠隊的,就是來這裏挖渠的。您老可是剛來我西北?許是沒見過我等挖渠的泥猴?哈哈哈!”

“呸!你老山炮才是泥猴呢!”坐在車夫身後的一個高大漢子,很是不滿他的言語,突地拖著長聲大喊道:“我等是——”

“大力溝渠!力大無窮!哈哈哈!”

一車的漢子齊聲大叫,便似是軍陣齊號一般,喊完都笑了起來。

正說笑著,那兩輛大車都在道邊停了下來,幾十個漢子整齊有序地依次跳下車,排成兩列縱隊,挺胸而立,竟無人再有一聲言語,赳赳昂然。帶頭的管事點了數,一聲喝令,漢子們齊聲大吼應和,扛了農具陸續走下荒野,遠遠看去,仿佛便是一隊精幹老練的軍人。

章秉看著他們,只覺脊背發涼,心頭沈重,想了想,帶著春秋走到那兩輛大車之旁,讓春秋遞了些幹棗子給車夫,笑問道:“老朽確實初來貴地,有諸多事情不懂,小哥若是不嫌麻煩,可否指點一二?”

車夫笑嘻嘻地謝了,接過棗子一嘗,連讚這幹棗甜糯好吃,但看他神情,似乎也並不將這平常百姓難得一嘗的蜜棗放在心上。

“老丈這棗子加了蜂蜜罷?與我狄丘的白糖比起來,果然別有滋味。”

“白糖?”

“是啊!我狄丘這兩年盛產白糖,是用地裏的甜菜熬制的,香甜可口,可惜產量還不高,來往的商賈多是想買,卻是不夠賣的。我們陸縣令說了,平陸狄丘的百姓夠吃了,才會往外大批的賣。”車夫的笑容中滿是自豪,似是有豪商想買買不到東西,讓他很是得意。

白糖。

章秉默默在心中又記下一樁新鮮物事,隨意閑聊幾句,問起了他們身上的“棉衣”。

“哦!這是白疊子開花紡紗織成的布,聽說是我王……咳,是一位齊姓商人從什麽南蠻番國找來的種子,在我狄丘生根育種,這幾年種了好大一片,精細些的賣到中原,粗糙些的,大人們便讓賤賣給百姓。厲大人說過,我狄丘要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

這車夫大約是狄丘“老人”,說起當年厲弦主政主軍的事情來,頭頭是道,頗有見地。

章秉聽得連連點頭,很是讚嘆他的學識。

“嘖!我算有個球學識,不過是在掃盲班和夜校裏聽先生們說了幾句,能學上一嘴罷了,有些事情我不知,還有些事情我就算知了,也不能隨便說啊!”

車夫嘿嘿一笑,挑眉篤定地問道:“老先生是中原來的,還是京城來的?一看就是來當官的吧?”

“小哥緣何這般說?”章秉摸摸胡子,也未直言相應。

“哈哈哈,你們這等官樣子,一看便與我狄丘大不同。”車夫大笑起來,又說了句,“我狄丘的地面,樣樣也是與中原大不同,您呆久了,便會知道了,反正你也……”

他幹笑幾聲,總算把“回不去了”幾個字吞下肚,沒當著官兒老頭的面說出來。怕自己言多有失,車夫道了聲別,自去做活了,留下章秉和春秋面面相覷。

“大人,我,我們走吧?”春秋嚅嚅道。

“走,去上郡。”章秉點點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老馬加鞭,也能快走幾步,又走了半日,馬車才在官道邊一家棧店停下打尖。

那店正開在官道之旁,店鋪雖不起眼,店前卻有一塊極大的平地,似石非石,踩在上頭極為堅硬,堪比磚石,當真是奢豪。要知在京城,連高官大戶人家家中,也未必有這麽大的一塊石地,鑿石磨平極耗人力,更耗錢財。

春秋嘖嘖讚嘆不已,見到店家熱情地來牽馬拉車,招呼客人,不由問起這石坪。

店家哈哈一笑,道:“兩位定是初來平陸。客官請看!”

他遙遙一指前方官道,章秉和春秋順著他的手望去,這才發現,轉過此店之後,官道竟是全部變成了寬闊的石路,足有兩輛馬車可相向而行,兩道之間卻空了一條黃色的土路,遠遠望去,似是一條灰黃相間的彩帶嵌在原野之上,看上去甚是奇異,又讓人震憾。

“雙向兩車道,全是水泥路,中間的馳馬道是供戰馬走的,跑硬路易傷馬蹄。哦!我這店前的石坪便是和那路一樣,用水泥鋪就的,稍有些貴,也還好。”店家很是自得地說道。

“水泥?雙向兩車道?”章秉望著那路,眼珠都快直了,口中喃喃,念著一日間聽到的無數怪異新詞。

“大人,大人!快看那裏,好多花,像是天上雲一樣多!”

春秋驚呼起來,指著遠處山腳的一片地,那裏,種著密密的奇怪莊稼,每一株上都盛開著朵朵的白色花絮,層層疊疊,無窮無盡,一眼望去,竟似是天上的雲海飄落到了人間。

“……棉花。”章秉楞楞地遠眺這一片雲海,突地福至心靈,猜出了這新奇作物的名稱。

“噝——”他下巴突地一陣痛,卻是手下發顫,揪掉了自己的幾根胡須。

野店雖小,飯食倒是挺幹凈,不但有帶菜餡肉餡的包子,還有湯餅、烙餅,豬羊肉俱全,連牛肉都不缺。按店家的說法,除了魚腥少些,這裏的東西比之平陸縣裏也不差什麽了。

“我們東家可是我王,呃呃,是甲等技師大廚賀先生的徒孫,如今又考了丙等技師,那手藝自是一般廚師難及的,就說這包子,若不是厲府裏學出來的,哪裏有這般喧軟?”

章秉點點頭,一手撈著胡子,一手撚著白胖的包子吃起來。

廚子能考技師,聽上去還甚有地位,此地怪事太多,他已是見怪不怪了。

我王……與他交談的本地人,兩個都滿面自豪,聲稱“我王”,雖是有些遮掩,卻似乎也並不在意讓他這初來乍到的外鄉人知曉。

厲家子果真是僭越稱王了麽?

格和勒草原上,雄偉堅實的穆都斯神使的赤禾堡中,厲家子正怒發沖冠,一個頭漲成了兩個大,仰天長嘯:“阿衡!你特娘的快回來,我一個人承受不來——”

回答他的,是孩童淒楚的抽噎之聲:“舅,舅舅!果果玩,玩,要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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