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消息

關燈
越過戈壁石灘, 走過荒野叢林, 官道越來越破爛, 有幾段路途幾乎已經看不到路基的夯土,唯餘幾道深深的車轍袒露著歲月的風霜。

車隊和百姓們跟隨著厲大人又走了幾日,第三日傍晚,終於遙遙望見官道邊一間破舊的軍驛所在。

驛卒是個斷了半條胳膊的幹瘦老兵士,帶了個臟得看不出長相的半大小子做活, 見著厲大人前呼後擁、小弟成千的架勢,哪敢露出半分油滑憊懶?只打疊起精神, 將那小子支使得團團轉, 自己則巴結著幾個貴人的隨從, 殷勤侍侯。

至於貴人老爺,那還輪不上他這等小小驛卒伺奉。

正燒茶奉水,安排車馬, 指引廚竈忙得不亦樂乎之際, 突聽外邊轉來一陣疾疾馬蹄聲,一道嘶啞的噪子扯著喉嚨喊道:“龍馭賓天,天下縞素!新帝登基, 年號元和!威加海內,蠻胡退散!”

一陣馬兒嘶鳴聲後, 一個騎士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

他一身風塵仆仆, 胡子拉茬,疲累已極。頭上裹了塊白巾,穿著又臟又舊的大燕軍服灰襖, 背上插了桿不大的旗幟,上頭四方的布帛藏青裹邊,原本的白底已被塵土染得灰黃,其上,正濃墨描著他口中頌念的幾句話。

這位看上去極為疲累的騎兵,悶頭闖入,不耐地大聲喊驛卒換馬備飯食,卻不防迎頭碰見位衣著不凡,奴仆成群的貴人,再思起適才在驛站外看到的一大片紮營的人,他身子一僵,喏喏行了一禮,束手束腳地站定。

“龍馭賓天,露布……告捷?!”厲弦瞅瞅那騎士不倫不類的裝束和露布,再思及這布帛上的告示,表情就難免有些古怪。

露布這東西,便是一塊布帛上書簡令,讓軍漢騎行四布,告之天下。

在前漢之時赦令贖令均以此下州郡,到得漢末,露布多用於戰時告捷,以騎兵將露布旗幟插肩背而送,一路宣喊,告諸民眾捷報喜訊。到得本朝,也是多用於軍事捷報,但事關天下的,需告之於眾的赦令法令,也偶有用此方法宣告的。

這老皇帝死了,腦袋裹個白巾,天下縞素也正常,可這後頭,新帝登基也就罷了,還“威加海內”,這是蠻胡圍京之危解了,新皇將大功毫不謙虛地攬到自己腦袋上了?!

用露布這是報個喪,還是報個捷?!當真不倫不類,貽笑大方。

嗯,一邊喊俺爹死了,大夥要悲傷,一邊吹俺上位了,還把蠻胡全嚇跑了……這等光明正大的無恥之舉,頗有他當年的風範,除了他那便宜姐夫,估計也沒人幹得出來。

大約也是因為仲二這貨沒能收到手邊,仲大將軍那刺王的神來之筆,周敦無法明正言順掛到自己身上,所做的無奈之舉吧?

那騎士有些尷尬,結結巴巴地解釋:“那甚,原本露布告捷應是用紅布藍邊,可這不是先皇帝老爺升天,呃,那個賓天,新任的皇帝有命要天下縞素,這露布也算不得告捷了,是,是……對了!宣告來著。”

他大字不識一個,平日軍中傳令也不過背熟令旨,這要文縐縐酸溜溜地解釋來龍去脈,可要了他的小命了。

厲弦點點頭,緩緩摘下冠冕,朝東跪了下去,容色淒涼地一聲喊:“龍馭賓天,天下縞素!”

那神情慘切淒楚,宛如死了親爹外加祖宗十八代,實是忠心可嘉。

厲大人低頭悄悄擠擠眼睛,實在擠不出一點眼淚,只得掩面而泣,心中暗悔,早知有這等事,袖中應藏塊辣姜啊!

眾人跟著忠心無二的厲大人跪了下去,那驛卒與騎士忙也跟著跪下。

幾位小廝齊聲傳令左右,悲切之聲由內而外,傳到了驛站之外,哀哀惶惶的哭泣之聲隱隱傳來。

百姓們雖則大多不知在位皇帝名姓,更不知這換上去的是哪位,但蠻胡入寇,國家風雨飄搖卻是鄉野匹夫也切身有感,眾人所哭的未必是皇帝,更多的是自傷感懷,也憂這茫然未知的未來。

厲大人又直起嗓門一聲吼:“新帝登基,年號元和!威加海內,蠻胡退散!”

待得這一句,擴傳到外邊,哭泣之聲便小了許多,竊竊私語之聲多了起來,沒什麽人關心離自己十萬八千裏的新皇帝老爺是誰,大夥俱都驚喜地悄悄問著:那騷蠻子果真都退了?皇帝總不會騙人罷?是不是能回故裏家鄉了?!

厲大人拭拭眼角的淚花,在身旁健壯英武的奴仆攙扶下,踉蹌站起,邊“抹淚”邊嗚咽著道賞:“石屏,給這位兵士看賞,這一路辛苦奔波,勤勉任事,當真難得。”

轉頭又對那驛卒道:“好肉好菜拿上來,俱都記我賬上,好好犒勞這位兵士。”

那騎令喜上眉梢,躬身致謝:“多謝這位大人,卻不知您高姓尊諱,如何稱呼?”

這位貴人公子爺一身七品武官袍服,左右家丁侍從精幹,外頭那些更不知是否這位爺的家丁仆從,怕不下兩三千人,忒地嚇人,他雖是不知貴人究竟何人,看上去官雖不算太大,但這架勢——

他這小小螻蟻般的騎令,無論如何不敢有分毫怠慢之處。

何況這位奢遮的大人,出手豪闊,賞封一捏便知,硬邦邦,沈甸甸,裏頭怕不有二兩銀鋌?

“嗯,我姓厲,新任西戊校尉,正往平陸赴任,出京城也有旬月,半路之上更是遇到蠻胡入寇,當真驚險,如今京城的消息斷絕了好些時日,也不知……”厲大人慨嘆一聲,和顏悅色地問起那騎令京城近事,橫豎這夜間也馳不得馬,不如細細道個消息。

騎令躬身應了,便是看在那銀鋌份上,他也願盡心為貴人解說一番。

初時他還有些拘束,石屏思廬左一句右一句地好奇插問,煙青又笑盈盈地捧了盞熱茶來,只瞟了這楞子一眼,便差點驚得人燙破了嘴。這騎令本就是個愛吹噓,喜言語的,這番熱情招待下來,邊吃邊喝,頓時突突突地將肚中所知的京城大小事情,事無巨細地統統倒了出來。

厲弦初還認真聽聽,到得後來聽這騎令顛三倒四,說來說去也不過那些事,也不再細聽,略與前世一對照,對這京中的情勢也差不多如觀自家掌紋了。

在騎令口中,京城這一月來的日子簡直是驚濤駭浪,連綿不絕,峰回路轉,絕地逃出生天來。

初時,蠻軍十萬突地入寇圍城,兇暴殘酷,殺人盈野,那來不及逃走的鄉農小民,不是被一刀砍了,便是被擄掠為奴,生不如死。

“……京郊那地都黑紅黑紅的,也不知浸透了多少百姓的血。”騎令此時說起,仍是臉色發白,手指不住微微顫動,“蠻胡都是畜生!圍了幾日,京中向來存糧豐足,倒是郊野之外,鄉農家中哪有許多糧,這幫畜生便,便捉了老人小孩和嬌弱的女娘,當作‘兩腳羊’,丟上石磨給……待得這些騷蠻退卻,京郊多戶人家的石磨都殘存斷肢血肉……”

他說到這裏,臉色已發青,顫著手,端起面前的煎茶一口飲了,不安地望望這位慷慨的厲大人,歉然道:“小的不知輕重,胡言亂語,倒擾了貴人清聽。實是,實是,百姓太慘……”

厲弦神情也漸漸凝重,心頭似是郁結了一腔濃黑的血。

身旁的那人,呼吸粗重,雙手捏成了拳,顫抖起來。

厲弦輕輕悄悄地握住他的手,將那死死握住,掐得手心血痕殷然的拳頭,慢慢扯開來。

他微微側頭,低聲道:“這不是你的錯。……總有機會讓這些畜生血債血償。”

那騎令後來說的那些,與他前世所聞倒也基本相應。

守城將單扈畏敵如虎,不敢出戰,只以禁軍死守十個城門,城中一日三驚,亂成一團,連皇帝都一病不起。到得圍城第二十二日頭上,貧民家中存糧早已吃盡,糧店商鋪又個個緊閉,只靠官衙招募“丁勇”給的一點陳糧過活,城上被射死的,城下被餓死打死的,不知凡幾。

城中惡臭熏天,處處哭聲淒涼,人人驚懼萬分,就只怕哪一日這堅城頂不住,讓蠻胡闖將進來,那當真是人人死無葬身之地。

突地蠻軍陣中一陣騷亂,那夥蠻子竟自已大亂起來,互相廝殺,後來竟莫名其妙地退了。

城眾幾十萬百姓,喜極而泣,慶幸老天保佑,逃出生天,老皇帝卻一驚一喜之下駕崩了,京城又亂作一團,爭那把高高在上的椅子。

再後來,京城混水攪動,年初就藩的河間王竟而領兵殺到,勤王護駕……

“那太子爺,呸呸!小的說錯了,是那廢太子被收了國姓,圈在京郊莊中,那五皇子入了廷尉獄……”騎令聲音壓低,眼睛瞟了瞟周圍,悄聲道:“沒幾日人就‘沒了’。如今的皇上,便是原來的皇七子,河間王,當今元和帝。”

“原來如此。”厲大人點點頭,身旁的男人也已平靜下來,悄悄在胡桌之下握住了主子爺微涼的手。

煙青端了茶壺,又為那騎令斟滿,慌得騎令忙站起身來,連聲叨謝小哥。

瞧著貴人面色不愉,他搜盡枯腸想起一樁異聞,此時倒是可以博貴人一笑。

“厲大人,說起這京城蠻圍被解之事,皇帝雖是昭告天下,‘威加海內,蠻胡退散!’咳,這個新皇威風赫赫,自是厲害,不過要說私底下,也有許多傳奇之言。”

“哦?”厲大人漫不經心地應聲,反手握住了那雙大手。

嗯,今日大約能聽到那好消息了。

那騎令精神振奮起來,卻又強自壓抑,望望四周,悄聲道:“厲大人,您是貴人,當是聽過當年我大燕邊塞北衛,天水關仲大將軍之名?就是後來,說是戰敗通敵叛國,讓先帝給抄家,三族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子孫沒為官奴婢的仲肅仲大將軍。”

“知道。”厲大人點點頭,握緊了渾身開始僵硬的某人的手。

騎令湊過頭來,那雙憔悴疲憊的眼,在油燈下,突然神彩奕奕,他強抑歡喜,壓低聲音道:“據說,仲大將軍未死,更未投敵,此次蠻軍會退,便是因為仲大將軍在蠻地宰了那個蠻子頭頭,蠻胡為了爭位便自家鬥作一團,急著回蠻地搶那頭頭的寶座去了!”

哐當一聲巨響,卻是厲大人身旁的漢子猛地撲上前,一腳蹬翻了邊上的胡椅。

他瞪著眼,一把扯住騎令的衣襟,抖著聲音問道:“你,你,此話當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