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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仲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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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弦心頭一緊, 有上人們法眼如神, 仲二這話再準不過。

但是看這群蠻子人手一把鐵頭的“冰釬”, 簡直就是細小些的長矛,個個孔武有力又占據了地利之便,若是揭破動手,他身邊除了鄭青鄭赤和仲二會武,其餘不過一群小廝, 車裏還躺著個半死不活飲酒出風疹的家夥,勝算極小, 便是能勝也是慘勝。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他厲大公子重活一次可不是為了讓一幫蠻子砍瓜切菜, 莫名其妙送了性命。

說起來,如何一幫子扮相也不如何的蠻子,會這般大搖大擺地混入了京都重地?

電光火石之際, 厲弦恍然明悟——就是這幫子人!

前世他一個相府公子, 雖是惡事做了一堆,但說實話,京中紈絝們哪一個也沒比他幹凈多少, 在權貴眼中,民如草介, 只要不是什麽駭人聽聞的惡毒之事, 甚少有人會因此翻船。

而他之所以成了一個賤奴,引子便是撞破了一樁秘事。

那時,阿姐初嫁, 美人姐夫棄他而去,仲二也被他弄廢,他傷心郁悶心中又隱隱惶惶不安,便四下風流快活,一醉忘憂。

某日在一家私館之中作樂,竟是無意撞破有人與蠻人秘議“潛越”之事。他雖不知國事,但私通蠻族是砍頭的罪名這點事情還是知道的,當時就被驚出一身冷汗,正想悄然退去,當作什麽也沒聽到,沒想到那糟心的厲老二奉父之命找上門來,大呼小叫唯恐人不知他厲大公子在何處。

慌不擇路之下,他連滾帶爬地急急退出,幾個漢人裝扮的蠻子已追了上來,領頭的蠻子眼中那擇人欲噬的兇光,當真是隔了一輩子都記得。

堪堪被擒到之前,他一跤撲到了眾人正在作樂的私館廳堂之內,眾人大嘩,那些蠻子只得悄悄隱沒到陰暗處,再不見蹤影。

他驚魂未定,回府也不敢將這種事和厲相說,唯恐更增厲相厭惡,再挨一頓好打,心中也深懼自已是不是惹出了什麽大事。而後,半夜三更的,執金吾連夜上門,將他下了廷尉獄,卻是某個掌軍政的兵曹在那個私宅被殺,而他卻被當作了首要嫌疑之人。

刑求之下,他哭爹喊娘什麽都招了,最後,殺人之罪糊裏糊塗倒是沒死栽到他頭上,一堆有的沒的罪名卻是不折不扣地牢牢掛到了他身上,“……狂悖忤逆,跋扈成性,結黨營私,盤剝酷虐,其罪不容誅矣。”

厲相卻上書請罪,大義滅親地與他這汙糟劃清界線,棄名除族。

後來,厲老二偷偷來獄中探望了他一次,被他瘋狂地罵得狗血噴頭。那時,厲弢唾面自幹,臉色死白死白的,仿佛入獄待罪的是他,而非倒黴的厲大公子。

再後來,老皇帝突然死了,京都大亂之下,也沒人顧得上廷尉獄中的小小紈絝,鄭青鄭赤就想乘機混水摸魚救他出來,可惜守衛太森嚴,他又太廢物,連累了兩個忠仆都丟了性命,阿舅們也……

前生今世之事在腦海中一掠而過,厲弦使勁一咬舌尖,讓自己從瞬間的恍惚中痛醒過來。

這夥子人,原來此時就已經潛入京都了。彼其娘之,果然有厲老二在就沒好事,這樣都撞見,真是見了鬼了!

唯今之計,只有先糊弄過去,不然一堆廢物,都是給蠻子們添菜的份。

他兩眼一豎,狠狠瞪了仲二一眼,罵道:“閉嘴。”

厲弦夾手奪過自己車駕上馭夫的長鞭,走上幾步,劈頭劈腦抽在正大罵的青果身上,抽得他一聲慘叫,頓時惶恐地閉了嘴,怯生生地含淚跪下來:“大,大公子。”

“還不快送你主子回府,你想害他病得一命嗚呼麽?他要是沒了命,你們這一幫子都給我去陪葬!”厲大公子厲聲喝道,轉身死盯著那馭夫大罵道:“還不把馬套上,馬比人都嬌貴麽?”

馭夫慌忙套馬,急急爬上車。

厲弦餘光瞥了眼那為首的“采冰人”,卻見他手中的冰釬稍放下了些,微微退了半步,周圍那幾個也隨之退了半步。

厲弦深吸一口氣,揚起長鞭猛地抽在厲弢那車的駕馬背上,傷馬一聲狂嘶,撒開蹄子狂奔,馭夫大驚,手忙腳亂,臉色鐵青地死死把著車轅,也不敢猛拉韁繩,只得讓車隨著驚馬狂奔而去。青果驚得面無人色,忙起身急追,再也顧不得大公子了,要知他是二公子的貼身之仆,要是二公子有什麽差池,相爺是肯定要了他的小命。

仲二默不作聲地悄悄往前一步,護在自家公子爺身側,肌肉緊繃,半低著頭悄悄盯緊那幾個“采冰人”的動作,此時,他自是已知厲弦想做些什麽。

厲弦見老二的車子七扭八歪的奔遠,心下松了些,咽口唾沫,又是一鞭子抽在地上,揚起好大一陣塵土,厲聲罵道:“你們這些賤民還不滾遠些,擋了你家公子爺的道,一個個都沒好果子吃!”

他右手緊握,手心都是汗,按說這鞭子抽在“采冰人”的身上,這姿態才足,但他也怕惹怒了那蠻子,蠻性上來要血拼,那就慘了,是以只得揚個花鞭威懾一二。

厲大公子一步步走回車上,只覺身後芒刺在背,腿都是軟的,差點沒邁上車,還是仲二一聲不吭地將人半拎了上車。

“快走!”一上車,他便低聲急喝,趁著那些蠻子還沒發覺他們身份已被識破,能跑多遠跑多遠,這些突厥蠻子混入京中有何圖謀卻是執金吾和皇帝、官員們該操心的事,值不得他厲大公子金貴的小命犯險。

鄭青鄭赤甚是機警,早就從公子與往日不同的神色看出點端倪來,默默翻身上馬,護在車側。

車輪轆轆,越走越快,從那些蠻子中間穿行而過,“采冰人”們看看領頭人,見無什麽動作,便緩緩散開到了路邊,那蠻人的首領瞇眼凝視著不遠處疾疾而奔的車子,總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及至想起那個白臉公子哥身邊的壯漢,他臉色一變,咬牙切齒地喊道:“仲家人!”

仲家世代鎮守陽關,與突厥一族的血仇可謂不死不休,仲家將軍們的樣貌深深刻在突厥人心中,尤其是他們這些在邊關廝殺過的武士,哪一個身上沒有背負仲家欠下的血債?仲家人又怎麽會認不出與他們廝殺了多少年的突厥人?

這個少年仲家人,他依稀在戰場上見過,猶記得那非人的武力,幸好南蠻子自砍棟梁,仲家將已不足為懼,這少年仲家人也不知如何流落到了這裏。

如此說來,該死的白臉南蠻子是在作戲!應是已認出他們並非漢人來了。

阿史那折得一聲暴喝,手一揮,部下們手中幾根冰釬瞬時投擲而出,呼嘯著向前方兩車的馭夫和牛馬紮去,幾聲慘叫嘶鳴,兩個馭夫被紮成了血葫蘆,斃命當場。

牛馬受驚,後面的牛車頓時側翻,石屏和林泉兩人滾了出來,連滾帶爬地順勢滑下了河邊的道坡。

厲弦驚得頭皮發麻,手腳發軟,幸而被仲二一把抱住。

鄭青沖著身後一聲大喝:“下河跑!”而後催馬拔刀,轉身迎向那幾個兇人,鄭赤轉眼一望,見仲二已半抱著厲公子從車內躍出,也忙拍馬迎敵。

“采冰人”首領嘰哩咕嚕一句吼,那幾人迅速變幻方位,顯是結成了軍陣,嚴陣以待。

石屏和林泉只見雙方短短一瞬已接交相戰,瞬時血肉橫飛,而公子爺早被仲二挾在身邊,兩個從未練過武的瘦弱小廝抖著手腳,戰戰兢兢爬著滑溜溜的河坡,還想著去救公子爺,厲弦氣得一聲怒吼:“你們兩只雞仔頂什麽用?還不快跑去報信!”

猶豫了一息,又爬不上去,石屏和林泉終於還是沿著河岸狂奔而去。

阿史那折得望著那兩個跑幾步摔一跤的蠢笨下人,握在手中的冰釬到底沒投出去,仲家的惡虎在此,他手頭除了這冰釬卻再沒有趁手的兵器。好在只要除了這仲家子弟,也並無人知曉他們的身份,只要手腳幹凈些,宰了這幾個南人,事情辦妥就再無大礙。

死上這麽幾個,又有誰知道是突厥貴人們幹的?

以騎兵對步兵,原本應是大占優勢,但鄭青鄭赤他們偏重保護與擒拿、刺殺,其實並未練過馬上作戰,勉強只能算是騎馬的步戰能手,他們手中樸刀更與馬刀差之千裏,而馬匹起步與敵又相距太近,無法發揮騎沖之勢。等到兩匹馬沖進六個蠻族人的戰陣之中,幾柄長長的冰釬從各個刁鉆的角落刺來,兩匹未經戰陣的馬兒驚恐萬分,嘶叫人立,瞬時被紮透,鮮血狂噴,轟然倒地。

鄭青鄭赤只得順勢滾下馬來,鄭赤躲避不及,腿上頓時被紮中一槍,悶聲痛哼。

厲弦緊握著滿是冰冷汗水的手,急道:“仲衡,你快去幫他們,我沒事。”他不想看到鄭青他們兩個為了他,再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仲二一把將他推入車後,順手拔出馭夫身上兩柄血淋淋的冰釬,一臉煞氣地低聲道:“你放心。躲著,別出來。”

他用力一甩手,一支冰釬連著尖利的嘯聲,疾飛而出,正刺中追砍鄭赤的那個蠻子,冰釬餘勢未弱,竟而牢牢將他釘在地上,頓時了賬,木制的釬尾餘顫未休。

仲衡飛奔幾步,手中冰釬如龍舞,似狂風,大開大闔,從鄭青的身側殺將過去,一聲暴喝:“仲衡在此,蠻夷爾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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