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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誤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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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號稱“集天下英才而育之”,面子上的規矩挺重,侍從小廝們都不得入內院,只能留在外院守候。

厲弦到時內院人已不少,十七八個少年明顯地分成兩堆站在庭院中央,烏眼雞似的惡狠狠互瞪,周圍角落裏三三兩兩縮著些恨不得隱身匿跡的學生。這仿佛間不容發、一觸即爆的市井群架氣氛,實在是糟蹋了淵源厚重的國子監書舍和這幽靜的書香庭院。

越胖子和柳慶榮他們站在面對內院正門的一方,色厲內荏地瞪著對方人高馬大、氣勢洶洶的首領,正冷汗直冒眼珠亂轉想扯點場面話掩掩心虛,錯眼就看到了臉色陰沈、邁步而入的厲大公子。

越胖子大喜過望,扯著喉嚨沖厲弦大喊:“阿弦,快過來!”

對方的首領不耐地捏著拳頭正要開打,聽得這一聲喊,猛地回過頭來。

厲弦正對著陽光,那人逆光而立,金色的晨曦籠罩在少年高大英挺的身軀上,輪廓深遂卻又青澀的俊朗面目半隱在陰影中,修眉如墨,朗目似星,比常人更深些的瞳色中,滿是不屑與嘲諷,更多的是入骨的驕傲。

這張年輕而英俊的臉龐上沒有令人驚懼的青黑面具,更沒有面具下那縱劃了半張臉、猙獰可怖的傷痕,只有青春與熱血。再熟悉不過卻又如此陌生——今日的將門虎子仲衡,前世的鬼面修羅仲大將軍。

轟地一聲,憎恨、憤怒、厭棄、恐懼……無數難以言表的覆雜情緒從心底翻湧上來,如火一般焚燒著厲弦每一絲理智,夢中十幾年鮮血淋漓的痛苦折磨仿佛又呼嘯著席卷而至。

他緊抿著唇,牙根緊咬,血腥之氣悄悄在口中漾開,雙手死死握成拳,青白的骨節兀然突起,用盡了所有氣力才沒讓自己撲上前去,咬斷那人的咽喉,撕開血肉生而啖之!

“嗬!厲弦,你這蔫雞仔倒不躺在相府裏當縮頭烏龜了?!”仲衡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顯得有幾分年少的調皮。他棕蜜色的健康膚色,讓京都白粉敷面的紈絝們鄙夷地視之為下裏巴人,但襯著他野性勃發的氣質,就像是一只剛剛成年的猛獸,躍躍欲試地亮出了鋒利的獠爪。

仲衡口裏說著,腳下猛地一踢,一顆拳大的石頭驟然飛起,越過人群,重重擊在厲弦的左腿脛骨之上!在軍衛裏蹴鞠、馬球他可都是好手。

本就“仇人”相見紅了眼珠,勉強在克制的厲弦,被這下突如其來的劇痛給燒盡了最後一點理智,“嗷!”一聲吼,不管不顧地猛撲了上去。

十幾年的彼此憎恨,無處可洩的憤怒,卑賤如泥的絕望,利箭穿心的痛楚,可笑的同死……厲弦扯住仲二,赤紅著眼,嗷嗷嗷地揮著拳頭往仲衡頭上身上沒命地打。

俗話說:橫的怕不要命的。

厲大公子雖然身板拳腳遠不及仲二,往日打架更是輸多贏少,今日突然瘋狗式暴起,連踹帶咬,豁出命來似的打法倒一下子把仲二打得有些發懵,沒及防,臉上胸口已挨了好幾下惡虎拳。

仲衡死拽著厲弦,好容易躲過一記王八拳,青腫著半張臉,晃晃有些暈乎的腦袋,回過神來怒火中燒,也不管厲弦發的什麽神經,揮拳就打,揍得厲大公子涕淚橫流鼻血橫飛!憑著前生今世的一腔憤恨,紈絝派的厲大公子豁出命去無所不用其極,下黑手下死手咬牙拼命,倒也勉強和野獸派的仲二撓成了“平手”。

眼見頭領都滾成團了,兩堆手下自然早就嗷嗷叫著混戰一處,內院頓時亂作一團,戰況激烈。皮肉相擊、驚聲尖叫、哀聲痛號,聲聲入耳,一幹國子監莘莘學子頃刻斯文掃地,成了一幫灰頭土臉你撓我打的土狗。

越胖子用力把抱住他胖大腿的家夥往下踹,黑著半邊眼圈,滿臉橫肉抽抽,一邊掙紮著大喊:“阿弦,唉喲!龜兒子,往哪兒打呢!……阿弦!阿弦!” 一邊使勁朝著厲弦作眼色,擠著瞇瞇眼,用力瞥向厲弦身旁的假山石。

厲弦正打得一腔熱血沸騰如火,冷不丁地聽越胖子一吼,又不慎吃了仲二一記重拳,哪還顧得上什麽眼色詭計!怒吼一聲,合身撲去,腦袋往仲二肚子上死命一頂,仲衡猝不及防,扯著厲弦的衣領往後倒去,兩人同時正好向著越胖子所示的假山石滾去。

眼見仲二的側臉往假山一角撞去,一念如閃驟然劃過心頭,厲弦猛然記起,夢中的前世,仲二那張臉上可怖的舊傷,正是與自己在國子監某次惡戰中被重創的,自此俊容變惡鬼,見者無不心驚膽戰,難道就是……

電光火石之際,厲弦腦海中一片空白,根本沒想什麽,左臂已疾伸而出擋在了仲衡的側臉旁!仲二的硬腦殼正撞在厲弦的手臂上,連帶著一起重重擦過那片假山石,石頭的一角突然斷開,半尺來長的尖銳斷口竟銳如刀刃。

血光迸濺,一聲慘呼響徹內院,激戰中的學子們一驚,不約而同地住了手。

越胖子錯愕驚徨地瞪大了眼,五官都驚得快挪了位,抖著厚唇驚道:“怎地,怎地會,會……”

柳慶榮青白著臉,一把捂住胖子的豐唇,把後半截話堵回了他的油肚。

厲大公子半身是血,左臂血肉模糊,面如金紙地半躺在地,喘著大氣拼命不讓自己暈過去,當真是痛不欲生,悔之莫及——怎麽就幫仇人擋了災?! 他不是該恁死這家夥,再踩上幾萬腳,冷笑而過麽?

仲二也滾倒在地,半墊在了厲弦的身下,手中還揪著“敵酋”的衣領,楞怔著直瞪對方,尚未從厲大公子突如其來的“以德報怨”的偉大品格、驚人事跡中醒過神來,莫名其妙地受了“敵人”的大恩。

濃重的血腥終於讓仲衡清醒過來,他濃眉皺起,拎著“奄奄一息”的厲公子有些不知所措:“你……”

厲弦怒瞪災星,喘著粗氣吐出半句:“幹,幹尼……”

仲衡瞪眼一呲牙,手下用力一頓,頓時讓厲大公子痛得眼冒金星,問候彼娘親的話也憋了回去。

仲二冷哼一聲,心裏又有點後悔,手底輕了些。

他低頭看看,翻起自己滿是灰土血漬的外衣,從雪白的褻衣上一把扯下大幅綢布撕成條,隨後揪過痛得發顫的厲公子,利索地給人草草包紮上,暫緩傷處流血。他手下麻利,口中也不停,低聲吼道:“都楞著幹什麽?!想看他死麽?!快去請太醫!”

眾人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上前幫忙,更有人悄悄去稟師長、請太醫。

雖說國子監這幫子官家紈絝、將門子弟三日兩頭都不消停,這次事情卻是又鬧得有些大了,厲相的嫡長子上次躺了半月才覆學,沒到半天又血淋淋地給擡回去。

章祭酒的馬臉拉得老長,氣不打一處出,哆嗦著幹枯的手指,指向屢犯首惡,恨鐵不成鋼地怒斥:“統統帶至繩愆廳,仲衡三十板子,其餘人等各二十板!”

國子監教導官家子弟,少有民眾,繩愆廳歷來不過擺設,兩寸來寬,兩分厚的木板子,幾下重手就能打斷,可這板子放了好幾年都快落灰了,最近幾次都是仲二幫它開光去塵的。

仲衡也不討饒,冷眼瞥了下章老頭,轉身就走,熟門熟路地徑自大步往繩愆廳而去。路過那鮮血淋漓的猙獰假山石時,他腳步一頓,扭頭盯了越胖子一眼,凜冽如刀,驚得越胖子縮頭一抖,悄悄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冷汗如漿,喃喃暗罵。

眾人哀號聲中,仲衡轉頭望向厲弦被擡出去的方向,濃眉漸漸又緊皺,七分不屑,兩分不解,更有一分迷惘。

他重重吐出口氣,輕聲一笑,腳步又堅定如常。

被裹成端午大肉粽的厲大公子沒多久就醒了過來,他這傷看著鮮血淋漓的,運氣卻不錯,並未傷筋動骨,只是失血多了些。足有尺長二分來深的口子,讓太醫院擅長傷科的李太醫滿頭大汗細細裹了足有小半個時辰,用了足足兩瓶上好金創藥,而後才斟酌著開了張補血理氣,促進傷口愈合的方子。

太醫院就設在國子監的隔壁,也不知是哪位先賢明君所定,實是英明已極!

石屏端了盆溫水放在床邊,悶聲不吭地拿汗巾細細擦拭厲弦身上的汗漬血漬,拭到傷處近旁手中慢了下來,微微有些發抖,低聲道:“公子,這衣袍臟破,得換下來,只是怕觸了傷處,小的拿剪子絞了可好?”

厲弦有氣無力地閉著眼點點頭,一陣瑟瑟聲響之後,只覺著一雙微涼的手拿了冰涼的剪子輕輕在身上動作,很快便將又粘又臟的袍子換下,披了件輕軟的袍子上來。

“公子,公子——”煙青跪在床榻邊舉著碗溫熱的湯藥,顫聲輕喚,一雙含情目中盈盈欲淚,“醒醒,奴服侍您將這藥用了,李太醫說,這次可是僥天之幸未傷了要害,若是……”

他輕聲細語,美目含愁,說著說著淚水悄然而下,“您若是有個好歹,可讓奴……”

“行了,把藥拿過來。”厲弦瞧著這淚眼盈盈,往日興起時的疼惜愛憐早讓一場前世夢打得落花流水不知何處去,想起“日後”煙青換了主子之後的嘴臉,再看舊日枕邊人只覺厭煩不耐。厲弦咬牙半撐著石屏坐起,奪過藥碗一口灌下,這一番動作扯到了傷處,痛得他呲牙咧嘴,腹中狠狠又問候了一遭仲二這災星的十八代祖宗!

煙青一腔“真情”被噎回肚裏,瞪大了淚眼,似有些不敢相信,一時表情扭曲。

厲弦看不得這般作態,沒好聲氣地喊他起來立到邊上去,也不管那小臉上傷心依戀又驚愕的情態。

僥天之幸,哼!僥天之幸是仲二!前世這惡貨沒躲過,一張還算過得去的小黑臉成了血肉糊拉的惡鬼臉,此事之後,他厲弦與仲衡之間原本不過彼此看不順眼的意氣之爭,被徹底打成怨仇死結。在假山石上動了手腳的越胖子,不過兩三個月後就莫名其妙地死得無聲無息,若不是後來……哼!只怕他背靠相府的厲大公子也蹦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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