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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晉江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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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獄獄主擡步欲走, 突然店面微動,大殿寶頂簌簌落下塵灰。膏油燈搖曳不止,光影在獄主陰晴不定的臉上晃動。

他渾身緊繃,心中疑惑不知出了何事。左鷹心有反意, 不死獄中隱有風聲。只是獄主年歲漸衰,貪生畏死,愈發沈迷長生之術。

雖然禦下有術, 權勢一直控在手中, 但江湖畢竟不是朝廷,沒那些君君臣臣不可逾越的禮法。武功強悍的高手, 多少都有幾分桀驁不羈,何況殺人為生的不死獄中能有幾個善茬。

不死獄主本存權衡之心,左鷹借機拉幫結派。待獄主決心除去左鷹,恰逢江湖群俠來襲, 如此危急關頭,當然不能自斷手臂。

餘震平息,正殿之中回覆沈寂。小鬼見不死獄主遲遲不開口, 想請命前去查看,話到嘴邊又咽下,依舊垂手靜立一旁。

“小鬼。”不死獄主突然開口。

小鬼哈腰:“屬下在。”

“你去看看。”

小鬼毫不遲疑:“遵命。”

“慢著。”不死獄主眼角餘光瞥向她, 又改口下令, “東鬼, 你去看看。”

不死獄主話音消失, 殿中顯然死寂。過了幾息, 大殿頂上緩緩飄下一個黑影。

小鬼不敢擡頭,心中卻是暗叫僥幸。春夏秋冬四鬼之前,本有東南西北四鬼,獵捕於南疆獵殺梁瑞遺族全軍覆沒。但獄中傳言,實有幸存,只是去向不明。

東鬼自石梁飄下,站在殿中一言不發。

不死獄獄主催促道:“速去。”

東鬼有意勸他速走,自己必定舍命護送,但他嘴拙不知如何開口,遲疑之中又聽獄主催促,只得轉頭一聲不吭的出去。

小鬼見他離開,正待獄主吩咐,突然見他坐下,不住輕喘。小鬼心中一突,小心翼翼克制的心跳也亂了。

不死獄主喘息漸重:“扶、扶我起來。”

從天而降的陷阱,更可能是奪命的陷阱。小鬼腦中飛轉,當即上前來到寶座前側,擡起左手往前送。夾在指縫間銀針,針尖被皮肉遮住,只有掌心之下露出短短一截針尾,奇異的綴著紅豆大小的皮泡。

不死獄獄主枯槁的手掌,遲緩的落在小鬼的手腕,猛地鉗緊借力站起。

小鬼失望不已,右手伸出好似去扶,實則想要拿回左手指縫間的那枚銀針。就在此時,不死獄主突然身子往前一傾。

小鬼眼疾手快,心思更快!

她左手大拇指按住針尾推出指縫,大半個身體貼著獄主倒下的身體,肩膀手臂使勁將其推回金龍寶座,右手則抓住獄主手腕往扶手上按去。

“獄主小心。”

小鬼口中請罪,借機急退一步。此刻她不敢大意,生怕獄主發覺一掌擊下,忙掀起眼皮偷偷打量。

膏油燈照之下,那枚銀針微閃光芒,赫然紮在紫袍前襟之上。但見銀針露出不短的一截,再看獄主神色,顯然紮得不夠深,沒有刺入皮膚。

功敗垂成,小鬼不由暗惱,想要上前補上一推,卻苦於沒有機會。

獄主靠在椅背上,鼻翼奮力張合,開口氣息卻是穩如泰山:“你可有不適。”

小鬼渾身一僵:“屬下並無不妥。”

獄主眼中幽光忽明忽暗,他自知毒氣入體,恐怕時日不多,不論是不是小鬼下手,如她忠心耿耿自當人殉,到九泉之下伺候自己。

想到此處,獄主強行壓住翻騰的內息:“那好,過來扶我去內殿。”

小鬼低頭哈腰就是不肯上前,因她在獄主身邊伺候久了,對他言談口氣了如指掌。如若真的無事,他只會說“走罷”,要是小鬼應聲領命,前面帶路。他才會再開口說“過來扶我”。

可若不答應,以獄主身手,即便此刻身體不適,終究毒針沒有刺入,恐怕越拖越是給他恢覆的時間。

獄主見小鬼遲疑,恐她拔腿就跑,自己雖然禁止她修煉內力,保不齊有什麽自己不知的秘術。

獄主心想未必能追上去一擊暴斃,不如將她誘騙過來,於是臉上神色愈發蒼涼:“我身後無子,左鷹右犬不過下人仆從,何況各有私心。唯你是我族兄之後,數年承歡膝下,已如親生女兒一般……”

他每說一句,小鬼心涼一分,待說道親生女兒,她小腿肚已經僵硬。然她知道不能再等,自己沒有內力,想逃就是找死。上前一步還能博個機會,只要將銀針紮進去,老賊必死無疑。

“獄主養育之恩,銘記於心……”

“好孩子。”獄主見她上前心中一喜,假意擡手去牽,實則想去扼小鬼的喉嚨。他臉上笑意更濃,捂住胸口哀嘆,“我不行了,許多東西要交代給你…去死!”

小鬼早有預料,卻也猝不及防,一把被嵌住喉嚨。她顧不得掙紮,兩只手將向獄主胸前推攘。

獄主豈容她碰到自己,手肘伸直將她退遠。小鬼呼吸漸急眼見就要不行,忽然喉嚨一松,身體摔在地上,大股新鮮空氣湧入。

她不急呼吸,身後往後一翻,直接從九層玉階上滾了下來。覺察獄主沒有追來,這次擡眼去看發生何事。

獄主一動不動歪倒在黃金寶座之上,雙眼圓瞪,嘴巴微張。精心保養的臉龐飛快灰敗一片,好似爛泥裏面的一片枯葉。

小鬼又驚又喜,拔腿沖上九層玉臺。她站到屍體面前,擡手就要去摸他衣襟裏的東西,然而手懸在半空卻頓足。

“左鷹在燈裏放了毒,瞪我屁用。”

小鬼嘟囔一句,啪得一巴掌打在屍體臉上。她盯著那張臉嘻嘻發笑,反手又是一巴掌。啪啪啪啪打了七八下這才罷手,拔了銀針,摸出獄主脖頸上掛的一個軟皮小袋。

她拿了東西,就想去內殿。不死獄經年累月的營收,都藏著內殿之中。金銀財寶,密文信函,取一份足以享用終身。

小鬼入了內殿,轉眼就又出來。她想起剛剛那一聲震動,還有東鬼久不歸來,恐怕是那群閑著發慌江湖人殺進來了!

就算不是,東鬼回來見獄主暴斃,還不得殺了自己洩憤。她越想越怕,換了一身仆從的青衣,綁上遮面布急往外逃。

出了正殿大門,前行百步有三道宮門。宮門之外是一條青石路。寬可容納四輛馬車並行,兩側開鑿一尺寬的排水槽。每隔九步,有一尊手持利器的武士俑,豹頭環眼好似天王下界。

小鬼目不斜視,疾步小跑。不死獄連同數個大墓,甬道四通發達,只要出了這段,誰也別想找到她。

念頭剛起,就聽前方隱約有人說話。

“……家父尚在人世…老夫……江湖人也不在意……著書立傳…顯赫的時候顯赫,風一吹沒了也就沒了,也好。”

起先輕不可聞,漸漸聽清一二。硬拼打不過,退又無處可退。想想內殿密室下方那處煉獄,小鬼眼珠一轉,踩著人俑往上爬,倒掛在轉角頂上。

遠處聲音越來越近,還有不少穩健的步伐聲。只聽還是剛剛那個聲音,應當有些年紀,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不用惦記前浪什麽模樣,只要記得比它高。”

小鬼來不及回味,便見一行人走來。她知高手五感明銳,不敢直視,目光就盯著地上的影子。但見領頭之人武器頗為稀奇,劍頭是個斜角。

小鬼心中念頭一閃,忽覺耳邊生風。她身如泥鰍,順著墻角一滑而下。豈料一桿長槍斜插而來,寒氣逼人直插肩膀。小鬼顧不得藏拙,身體一扭貼著槍刃避開。

她剛想扭頭往後跑,驚覺後頸一涼,身後響起一個聲音:“還想去哪?”

小鬼松了一口氣,忙舉起雙手,擡眼打量左右。使長槍的是個女子,五官立挺,劍眉入鬢,不怒自威。小鬼不猜也知,十有八九是君瀚府的人。

她眼角餘光往後一瞥,方知剛剛在地上看見的影子不是劍,而是一柄直身長刀,刀頭也沒弧度,斜切尖刃,閃著寒光。

小鬼早就想過如何答話,正要開口突然從上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怒氣沖沖當頭喝道:“剛才是不是你!你,你快說!”

小鬼最喜歡和這樣的人說話,當即露出茫然的神色。嘴唇一動,就要開始哭訴悲慘機遇。豈料突然後頸長刀一重,跟著劇痛不已。她心中大罵,這些名門正派真是不要臉。

後面那人卻毫無愧意,聲音輕緩,好似閑聊:“每個問題,你只能回答一次。”

小鬼心中凜然,緊接著臉皮一涼,冷不丁被人扯下了遮面布。

她生的一張與年紀不符的臉,當初扶槐正是看中這點。又因這些年常居地下,肌膚白皙剔透,更顯得年紀小,天真無害。

小鬼知道自己的長處,她怯生生擡起眼,對著剛剛那名少年咬住下唇。

小少年果然面龐薄,別開眼睛,語氣軟了幾分:“剛剛在洞裏,是不是你?”

小鬼心道,難道東鬼逃了?她自然不會說,繼續裝起糊塗,反而問道:“什麽洞裏?我剛剛從主殿出來,就碰上你們。”

“主殿現有幾人?”

小鬼裝作遲疑:“還有,一個人。”

“誰?”

“獄主。”

小鬼說完,果見群俠臉色急變,卻是十足不信。她連聲大呼:“我沒騙你們!各位大俠去看看就知道。”

任他們再如何逼問,小鬼一口咬定自己聽說群俠圍攻不死獄,就想趁無人逃走。途中路過閻王殿瞧了一眼。裏面空蕩蕩,只有獄主一人。

群俠進了大殿,見不死獄主端坐黃金寶座,皆是又驚又疑,遲遲不敢上前。小鬼見獄主兩腮深深凹陷,褐斑密布臉上青筋枯瘦,心中忍不住一陣痛快。

“我去看看。”

小鬼只覺後頸一松,眼前黑影掠過,那使刀的少女已經飛身躍上九層玉臺。她知道機不可失,但聽高臺之上的少女說死了,群俠一擁而上。

小鬼腳底抹油,只往外頭闖。殿中只有一盞膏油燈,眾人竟然沒有註意,由她溜了出去。

小鬼暗暗偷笑,耳中就聽後面那群人在說——

“哎呀,真死透了。”

“感情你還覺得可惜?”

“我這不是,哎,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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