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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晉江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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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臂老頭自稱姓李, 原是諸宜宮西南分舵的堂主。他告訴李昭雪,堂主趙三娘的喜惡、到她面前該如何說話、如何應付她手下管事的盤問。

從上到下,從裏到外,細枝末節一個不落。

趙三娘向來不喜船廠那些浪蕩水手,因此才與周副堂主劃界而治。如今這些不長眼的竟然敢到太歲頭上動土,真是無法無天了。她氣得不輕,連夜將周副堂主從被窩裏揪出來。

天還未亮,消息便傳遍全島。一時間眾說紛紜,鬧得沸沸揚揚。不久便傳到船上, 因島上還住眾多女眷, 多是諸宜宮大小管事的妻兒,各處聞訊都是又驚又怒。

周副堂主為人圓滑,何況此事理虧。他先遣人送來許多禮物, 又親自上門賠禮道歉。趙三娘本想給他點顏色瞧瞧, 借此殺殺他的威風。但阿巖不是什麽大人物, 梅子更是個不值錢的小丫鬟。

手下親信勸她:“人都已經死了,堂主點到為止即可。何況那李昭雪無事,萬事有宮主決斷。”

趙三娘和周副堂主兩人商定,給扶槐書信一份講明前因後果。這事就這般結了,只山頭多了兩個小墳包。

過了臘月,年關將至, 天南海北各家各戶都忙, 島上也不例外。到了小年夜前一天, 街頭巷尾連個人都沒有一個。因今天是個大日子, 但凡腿腳利索的,都去碼頭迎接畫舫龍艦歸港。

依著往年舊例,趙三娘和周副堂主到龍艦敘職。周副堂主一路忐忑,畢竟周大蝦一事才過去一月,風頭還沒有徹底過去。而趙三娘不但愛倚老賣老,素來還得理不饒人。

他是小人之心,趙三娘卻未多想,人死事畢何須多費口舌。她到扶槐面前遞了今年賬本案冊,退到旁邊負手而立。

扶槐斜坐椅子上,本想問上幾句,但見趙三娘昂首挺胸,自己還要仰視她,頓時心中不悅,揮揮手:“春節諸事照舊,下去吧。”

杜蔗送走兩人回來屋裏,見她翻開案冊停在一頁,上前輕聲問道:“宮主瞧見什麽有趣的?”

扶槐盯著“李昭雪”三個字,一時有些出神,聞言懶洋洋的說:“把人帶過來。”

杜蔗本想問她,是李昭雪還是唐添香還是柳柔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應了一聲,轉身出門招來近衛:“去,追上趙堂主,把李姑娘請過來。不必著急,天黑之前回來即可。”

扶槐聽見她在門外說話,嗤笑一聲將案冊扔到桌上。她起身走到墻邊,望著山河萬裏圖,不禁心思浮想翩翩。

暢游四海,逍遙自在。可若是能縱橫四海八荒,山川湖泊任來去,那才是大逍遙,大自在,大權柄。

杜蔗走回房中,瞥了一眼山海萬裏圖,垂手輕聲問:“宮主,從上月起流春城那邊再沒消息遞回來。東潮已至,可要派人去探探?”

扶槐道:“東君風采,連你都被迷住了?”

杜蔗知她說笑,走上前去:“屬下是覺得,東君所言不無道理,唇寒齒亡。我們諸宜宮雖在東海,但四海相通,海蠻一旦越過南海……”

扶槐挑起下顎,目光遠眺山河萬裏圖最南邊。這幅氣象萬千的畫卷,並非一張精密的輿地圖。圖上流春城不過是孤懸海外的一處海角,形如柳葉,三面臨海。

世人對它的印象,僅僅知道那是東君青飛疏的城池,每年寒冬離去,神州第一縷春風從那裏吹起,第一朵鮮花在那裏綻放。

流春城就是神州的最南方,畫師連它南邊的茫茫大海也只畫了寥寥幾筆,然後便是白茫茫一片薄霧雲遮。

“流春城身後有十二城盟,一時還擔待的住。”扶槐懶洋洋一揮袖子,坐回椅子上,笑盈盈的望著杜蔗,“派探子去看看無妨,可一旦插手反倒是麻煩。今年幫了,明年還幫不幫?你看看建鄴城,偌大個家私也禁不起消耗,要不是湊巧機關城搬過去,夠遲否頭疼的。海蠻的事情暫時還輪不到咱們操心,自有她十二城盟頭疼。”

杜蔗笑道:“宮主,咱們諸宜宮可不是遲大城主。”

扶槐眉梢一挑,笑道:“杜管事,都說你口蜜腹劍,不假呢。”

杜蔗拱手一禮,肅然道:“宮主讚譽,屬下不敢當。咱們在長安經營許久,本是手到擒來。可如今景家歸來,那裏實在紮眼。如果景亭所言不差,海蠻之危如此嚴重,流春城早晚支撐不住。四海雖廣,可除卻他青家的南海艦隊,只剩下我們諸宜宮這第一水師。到時候,大可做生意。就算咱們張口要了姑蘇城,也不怕他十二城盟最後不給。”

扶槐問:“流春城今年幾艘下海?”

“兩艘,但去年東潮毀了三艘飛虎級……

杜蔗話未說完,扶槐臉色笑意收斂,打斷她:“我們船廠還沒有進展?”

杜蔗被她問住,只得寬慰:“宮主你知道的,當年太極宮燒了九天九夜,聞人大家的手稿早已灰飛煙滅。老鬼在位的時候,宮裏上下沒個正經經營的,工匠死的七七八八。咱們這些年,勉強維持龍艦畫舫修繕,已經不容……”

扶槐長袖一揮,桌上的賬簿案冊盡數掃在地上:“每次問起,都是已經不容易,如今連聞人貞都搬出來了。她死多少年了?太極宮燒了九天九夜,難道只有太極宮有?流春城怎麽能出大船?”

杜蔗苦笑解釋:“幾十年兵荒馬亂,民間的典籍資料也是十有九毀。流春城遠在南海,得以避開中原禍亂……”

扶槐更怒:“船廠建成至今八年之久,百萬真金白銀的投入,縱是白手起家,如今也該有點起色!”

杜蔗不敢再說,畢竟船廠之事,的確是如鯁在喉。當年扶槐力排眾議,提拔數位沒有武藝的匠人,就是指望他們能再造出畫舫一般的大船。畢竟諸宜宮這些船艦,還是前朝舊物,年代最遠的距今已經六十年有餘。

大尚水師全盛之期巨艦四百艘,至今只餘下三三兩兩,多數在諸宜宮和流春城。諸宜宮傳到扶槐手上,原本還有十六艘大船,這些年已經陸續損壞沈毀。

扶槐揮揮手:“罷了罷了,我還能讓你取造船不成。”

杜蔗彎腰拾起地上的賬簿案卷,一本本壘好:“宮主,我倒是想去,可沒這般手藝。習武十年未必能出師,造船的手藝也是如此。況且再如何天資非凡,周副堂主他也不能自創武功。”

扶槐冷哼一聲:“你倒是會擡舉他,我只要一個會造船的好木匠。”

杜蔗知道勸不得,提起此時扶槐必然生氣。可建造大船不是一日之功,當年景家全盛之時,廣陵、潤州、姑蘇、湖州……大大小小無數船廠。僅僅廣陵府官造船場,便同時有萬名工匠。豈是如今的諸宜宮可比。

再則當時的大船,用的十餘丈長柚木做龍骨,用銅皮膠漆包裹船身防止藤壺海蟲腐蝕。

如今南境封鎖,北界不通,東海之濱,已經少有那樣的巨木。而近二十年各地礦場才陸續重開,各處大城雖都有鑄幣,但因為銅少鐵錫多,質量堪憂,大夥認得還是明帝年間的元興通寶。膠漆的秘方各是早已失傳,無處可尋。

扶槐的氣,來得快去的快。她按按眉心,轉而問道:“那個迦南教,可有消息?”

杜蔗見她自己揭開話題,連忙回道:“各處都要活動,但動靜不大,無法布粥施藥之類收買人心。埋在景家大船上的驚蟄,半月之前一路都有消息傳回來。”

“那個迦南之地太遠,還是要從他們那個殿主身上下手。”扶槐說著突然一頓,頗為不悅的哼了一聲。

諸宜宮漂浮島上,雖然暗探驚蟄遍布江湖,但消息傳回總要耗費些功夫。臘月之前,不死獄密上太和山鎩羽而歸的情報才傳回。扶槐恐怕此事與景家歸來有關,派了許多人去,卻半點消息沒有。

杜蔗還待說話,外面有人小聲通報:“宮主,李姑娘來了。”

杜蔗微微鞠躬,朝扶槐一禮:“您先吃飯,這都大過年的,消消氣。”

扶槐眉梢一挑:“就怕她來氣我。”

雖是如此說,扶槐卻未挽留杜蔗。她擡手壓了壓發鬢金簪,長袖一揮玉手擱在腰間。

李昭雪進來時,見她單手握著案冊,看得正入神。李昭雪不敢打擾,靜靜站在門邊候著。

扶槐見她不說話,等了片刻,慢悠悠的開口:“聽說你連殺四人,老夫人知道了倍感欣慰。”

李昭雪擡眼去看她,因案冊擋住也瞧不起她神情,不知她是喜是怒,還是要找自己算賬。左思右想,不敢大意,按著斷臂老者的囑咐回答:“事出無奈,全憑宮主發落。”

扶槐見她乖巧,心下頗喜,方下案卷起身走到李昭雪身邊,捏起她的下巴仔細端詳一番。

她似笑非笑的模樣,端是上位者的氣度風華,艷若牡丹的容顏,烏鬢金簪閃閃發光,從前總讓李昭雪看得失魂落魄。如今落在李昭雪眼中,渾似喜怒無常的暴君。

扶槐笑道:“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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