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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晉江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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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廣陵城。

“甲子歲,舊皇歸,廣陵城中會。”

“蛇壓龍,龍壓蛇, 老虎林中窺。”

扶槐聽著墻外童謠,挑眉笑起來。伸手折了一只碎金桂,插到李昭雪鬢間。偏頭瞧了瞧, 又覺不好看。曲指一彈, 飛花落入水中,旋了個圈勾起點點漣漪。

李昭雪剛練完武, 臉頰帶著紅暈。安靜坐著,凝神吐納調整呼吸。

景亭來時,正見這一幕,便停下腳步。

扶槐從榻上支起身, 斜了他一眼:“瞧不出,景公子倒是守禮君子。我聽聞,明帝與張宰頗有故事。”

景亭款款落坐, 聞言一笑,語調輕緩溫和道:“明君賢相,後人受其恩澤而口舌妄言, 大抵便因卑賤者自賤。”

扶槐眉梢驟然斂起, 屈指一彈, 一道勁氣射出。景亭束發的玉冠應聲迸裂, 烏發如瀑披散。

李昭雪猝然一驚, 就聽扶槐嘖嘖而言:“你跟蕭清淺果然長得有幾分相似。”

景亭笑意不改,對著李昭雪問道:“姑娘可否借我一只簪子?”

李昭雪見少年郎君披頭散發,頗有些不忍,隱隱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她偏頭看了扶槐一眼,見她並無表示,便拔下一只素簪遞給景亭。

景亭微微欠身,接過簪子。

扶槐斂目微垂,續而換上一貫跋扈輕蔑的笑容,斜著擡手束發的景亭,玩味道:“果然只是長得有幾分相似而已,蕭清淺可沒你這副窩囊樣。”

景亭理了理衣袖,笑道:“阿姐性子寡淡,慣來率性而為。我行事畏手畏腳,難與她相比。”

扶槐目含深意,搖頭道:“我看你們姐弟還有一點像的很…身上都帶著股血腥味。不過她是剛割破喉嚨濺出來的,你是沁進土裏的。”

景亭眉眼舒展,仿佛暖閣裏談詩論賦。

李昭雪在一盤聽著,隱約覺得蕭清淺這個名字,似乎聽人說起過。觀這位景公子氣貌,想來其姐也絕非池中之物。但聽扶槐口氣,這姐弟二人,似非善類。

扶槐雖愛好美人,但見景亭裝模作樣,深覺厭煩。長袖一拂,便要下逐客令:“你若無事,別出入我府上。我與你不過做生意,別人看見,可就要想多了。”

景亭含笑道:“我以為‘諸宜宮’諸事皆宜,不想宮主如此避諱。”

扶槐聽著他三番兩次挑釁,越加不滿。嘲諷道:“你這‘姓景的’怕是比我‘諸宜宮’還叫人避諱。”

李昭雪見兩人關系不佳,偏在此閑話家常。你來我往,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她也弄不懂,只安靜坐著,默念心法口訣。

景亭收獲頗豐,神情愈加雍貴溫和。一而再,再而衰,三則竭。談判交鋒之際,煩躁的對手實在讓人愉悅。他飲了一口茶,終於斯裏慢條的說起正事:“天漢寨那邊,已經開始挖掘寶藏。消息走得是迦南的暗線,他們不會起疑。”

扶槐聞言一笑,不甚在意的道:“雖說牽一發動全身,可想鏟除不死獄,你這顆棋子,放得有些遠。”

景亭頜首:“這顆棋子的作用,只是負責天漢寨和迦南之間的消息傳遞。必要時,可以扭轉乾坤。至於不死獄…釣一條必定吃餌的大魚,不過時間長短之事。”

“想得的確好。”

景亭看了扶槐一眼,微微一笑,從袖中抽出一疊紙,起身遞到扶槐面前。

扶槐從榻上坐起,接過翻閱起來。李昭雪看不清紙上內容,只見她越翻越快,神情越發微妙。

扶槐夾著紙張微微一晃,那沓紙張發出嘩嘩的輕響。她的目光上下打量景亭,宛如看一個傻瓜。

景亭含笑問道:“宮主以為計劃如何?”

扶槐勾唇笑道:“你在紙上不都寫著麽?精鋼袖弩,制作費用五兩三錢白銀,百把損耗十七兩。單把成本,中原六兩二錢、江南六兩五錢、北地七兩四錢。統一售價五兩。景公子,賠本吆喝,我們諸宜宮可不做。你倒是可以找荊釵門談談。”

景亭笑而不語,他知道扶槐是聰明人。她只是在盤算,在計劃,在試圖謀取更多利益。

精鋼袖弩的確是虧本的生意,可生意從來不止一樣。這個虧了,別的掙回來就是。何況袖弩這種東西,本就是要配短箭才能用。當然,景亭的計劃中,箭也是便宜的。

李昭雪見兩人都不語,心裏有些詫異。若是虧本生意,那當然沒人會做。可這兩人,瞧著都不傻。她想,這裏面定然有許多彎彎曲曲的門道。

扶槐瞇起眼,冷聲道:“你有沒有想過,有人投機倒手。”

“那不是更好。”景亭笑道,“物美價廉,自然供不應求。世人見之,更是趨之若鶩。”

扶槐哼哼一笑,語調低了三分:“你知道我的意思。”

景亭點點頭:“我當然知道宮主的意思,所以還請慷慨解囊。”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扶槐隨手一拋,將那沓紙張拋在地上,不屑道,“對於諸宜宮來說,這買賣得不償失。”

景亭彎腰撿起,溫言笑道:“宮主誤會了,景家豈會如此無禮。巧工坊要占東南市場,難免要做些賠本買賣掙名聲。待精鋼袖弩出售之際,還請宮主慷慨解囊,多買幾把捧場。”

扶槐斂起眉,沈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之前景公子在我這換的錢,想必都投進去了。”

景亭含笑頜首:“正是。”

扶槐勾起一邊的唇角,笑道:“景公子拿來的東西頗為珍貴,我從中掙了不少差額。”

“這是應該的,全托宮主幫忙,否則在我手中不過一頓廢物。”

李昭雪聽著聽著,心裏突然明白許多。從前她家鄉也有過這麽一件事情。外來米商賣的米,又便宜又好。起先大家都不在意,後來城裏的米店關了兩家,剩下的跟著降價。老百姓雖然弄不明白,卻高興的很。阿爹捏著胡須說:誰底子厚,誰笑到最後。

新來的米商底子很厚,別家米鋪一家家關,最後只剩他家。大家只能去他家買米,周圍也只有他家收糧。可他沒笑多久,就讓人給殺了。

李昭雪對此事記得極清楚,大抵明白,這位景公子是要做新來的米商。

景家人豈會這般簡單,扶槐心裏清楚。所以她反覆無常,不斷試探對方底線。不是為分一杯羹,而是為事事掌握。

扶槐選擇插手,在景亭的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對於整個龐大的計劃,這個小小的意外,並非壞事。景家的力量太過薄弱,一個強大而游離正邪之間的盟友,實在是雪中送炭。

“舊時說開門七件事,如今武林興起,更添了兵器護甲暗器諸物。西南以巧工坊為主,東南則是機關城一家獨大。兩家各有擅長,巧工坊多出日用,鋼底皮靴、出門七件諸如此類。機關城除了獨門霹靂彈,其中袖中弩輕便強力,是世人喜愛的防身利器。以精鋼袖弩對機關城的袖中弩,已之矛攻彼之矛,勝則大勝。”

扶槐知道他沒說實話,至少沒有全說,故而勾唇問道:“巧工坊那邊,景家已經談妥?”

景亭露出瞞不住你的笑容,說道:“當然,巧工坊那邊已經聯系,此事對她們百利而無一害。不過…還缺最後一根稻草。”

扶槐見他終於露出狐貍尾巴,笑而不語。

景亭緩緩道:“巧工坊所用鐵錠,皆出於紀南城。紀南城翁家主舊疾纏身,家中一女一子頗為羸弱。只怕他人走茶涼,孤兒寡母被人欺辱……”

他雙手斂在袖中,擱在腹前,偏頭望向天際,眉頭微微蹙起,欲語先咽:“唉。”

李昭雪聽著他徐徐道來,聲色清潤低緩,帶著薄雲淡霧般的愁緒。那一聲輕嘆,更如霜晚涼露滴在心頭。她不由心懷感傷,擔心起那素不相識的人。

扶槐伸手拿起碧玉杯,呷一口玫瑰露。

紀南城的翁家主,是諸宜宮的常客。生龍活虎尤正在壯年,年前還從諸宜宮買走二名美妾。瞧那樣子,莫說十年八載,只怕十八載後也是精神抖擻。

杯中浮花起伏,甘露入口清甜,扶槐沈聲道:“景公子打得好算盤,錢也我出,人也我出。”

李昭雪與扶槐相處數月,立即聽出她語調有變。這輕輕一句,帶著淩人的氣勢。

景亭端然而坐,說道:“這是一箭三雕之計,更可落棋中元。”

扶槐抿唇不語。

海上的風浪越大,這條航線的牟利越高,陸地上亦是如此。

扶槐非常清楚,景家的計劃有多危險。殺掉翁城主,借機控制紀南城,以礦石原料迫使巧工坊合作。以巧工坊為矛,來對機關城施壓,亦或者是對建鄴城施壓…還是十二城盟?

景亭頂著諸宜宮宮主審視的目光,維持不變的矜貴雍容。

他知道扶槐很厲害。被逐出家門的孤狼,卻能殺回老巢奪取寶座。這樣的人,夠兇狠也夠狡猾。

可他並不擔心扶槐能看透他的計劃:這場以天下為棋盤的局,江湖裏個個都是局中人。

一顆棋子,如何能俯瞰棋局。

涼風吹過,景亭掩唇輕咳。蒼白的臉上,露出絲絲博紅。如太陽落山之後,天際那一抹轉瞬而逝的晚霞。

他放下手,淺笑道:“打擾宮主太久,景亭就此告辭。”

言罷,緩緩起身離開。

行了二步,景亭停下腳步,轉身笑道:“宮主不必擔心人的事情,景家會安排妥當。”

驀然風起,金桂輕顫,片片飛離枝頭。

霎時間,金桂繽紛,如碎金瀌瀌而下,與風中漫天揮灑。少年郎君的背影漸行漸遠,如從畫中隱去。

李昭雪收回目光,見扶槐眉頭緊鎖,一時踟躕不定。她此刻必定心情煩憂,若開口歸鄉探望之事,只怕難成。

扶槐見她神色有異,不滿道:“怎麽,景公子離去,不高興了?”說著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李昭雪剛欲開口解釋,就聽耳邊一聲凝重的輕嘆。她頓時明白,扶槐並沒有表面上那般滿不在乎。對於這位景公子和這番商談,她極為在意。

“要是擱在以前,我們可是要跪著跟他說話。”扶槐輕笑的了一聲,語氣緩慢凝重,“可現在,不是以前。”

李昭雪心頭一動,問道:“景家?前朝景家?”

“嗯。”

原來景家還有人活著。現在他們要回來了…阿爹知道定然很開心吧。他心心戀戀的聖王之世,哀婉嘆息的生不逢時。

李昭雪自幼聽父親的念叨:那時真是太平盛世,國泰民安,萬邦來朝。讀書人最是叫人羨慕,不論貴賤,凡有些閑錢都要送去讀書。明帝那會起,那更是了得。豈是人人都能教書的。官學私學教課,都需考證。你祖父那會,乃是潤州書院的督學,太守見了都要稱一聲先生。你可知何為太守?就是如今的城主……

每到這時,李昭雪就作勢要收碗筷,或問他今日擺攤寫了幾分書信,收了幾文錢。老書生便立刻變成啞巴,蒙頭吃飯不再說話。

那些念念叨叨,不過是貧賤人家的牢騷,是窮書生的郁郁不得志。李昭雪從前只當著故事聽,如今見到聖王家的人,忍不住低低感慨一句:“這就是龍子鳳孫啊。”

扶槐道:“落毛鳳凰不如雞。”

李昭雪頓時想起,剛剛那位景公子被扶槐折辱時,神色從容不迫。不由心裏一嘆,又暗暗感慨:寵辱不驚,威武不屈,這位景公子倒是了不起的人物。

李昭雪置身事外,見的是景亭的儀止氣度。而扶槐看見的,是景亭的此番來訪用意,是景家欲迎還拒的態度。

巧工坊、紀南城、機關城,一旦將這三家控制,景家便算在武林中紮下根。可扶槐隱隱感覺,景家絕非只為這三家。景亭最後那句話的用意…“擔心人的事情,景家會安排妥當”。這是告訴扶槐,除了她,景家還有其他的盟友,可以除去翁家家主。

他在敲打扶槐,而扶槐更關心,這個盟友是誰?

有足夠的勢力,又願意在形勢不明的情況下與景家結盟,卷入這場陰謀。要知道,今時不同往日。長安盟約在前,景家又是江湖人的忌諱。殺害一城之主的事情一旦暴露,足以讓整個武林群起而攻之。

扶槐摟著李昭雪仔細思量:江湖上能殺翁家主的人不多,也不少。只怕要等翁家主的死訊傳來,才能判斷一二。埋在紀南城的暗線,要不要用?

李昭雪見她一直沈思不語,愈加不安。擡頭望向枝頭,見那金桂花簇在風中簌簌輕顫。

過來片刻,杜蔗疾步走來:“宮主,各部堂主已到。”

扶槐微微頜首,松開李昭雪,起身理了理衣衫,囑咐道:“不必等我用膳,我不知幾時才能回來。”

李昭雪目送她離開,想著左右無事,不如繼續練武。習練大半個時辰,她正欲回房打坐。有名碧衣丫鬟從前院而來,奉上一只木盒。

“李姑娘,來人說物歸原主。”

李昭雪道了一聲謝,伸手打開木盒,盒中並非自己那只簪子。剪花箋上寫著:蒙姑娘之恩,奉折花簪以報。舊簪已毀,姑娘不必掛懷。

李昭雪微微一笑,心道這位景公子想的真是心細。她捏著發簪看了一眼,擡手插到碧衣丫鬟發間。

碧衣丫鬟一驚,連忙道:“李姑娘!使不得,我…”

李昭雪安撫她兩句,隨意將木盒放在軟榻,自己徑直回房去。

景亭避嫌,她更要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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