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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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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清淺眉頭微微一蹙, 疾步離開。

出了建鄴城府衙,她便覺察到不同。路上奔走相告的行人,遠方呼嘯的吶喊。建鄴城仿佛突然之間,迸射出蓬勃的熱列。如同久埋地下的陳釀, 此刻撥泥揭封。酒氣沖騰而上,讓人耳酣腦熱,沈湎其中。

蕭清淺定了定心神, 快步趕往與秦孤桐約定之處。

剛剛聞訊的江湖豪傑們紛至沓來。街頭巷口鑼鼓喧天, 人頭攢動。普通百姓瞧著熱鬧,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指指點點眾說紛紜。有脾氣火爆的綠林梟雄,聽著吵吵嚷嚷,扭頭虎目一蹬。嚇得小老百姓猶如驚雀,一哄而散。

古禦街牌坊下人潮如流, 摩肩擦踵,竟無落足之地。蕭清淺看著那三層牌坊,心中正思索如何過去, 卻聽人群陡然沸騰。

“讓開!讓開!”

“大家夥都讓開些!”

人群猶如浪潮,突然分散兩邊。

只見秦孤桐在群雄簇擁之下,扶刀闊步而來。行走之間攜風肅肅, 衣裳飄然。少年刀客, 凈骨天然清秀, 英姿慣來颯爽。縱然此刻豪雄雲聚, 亦無人可奪其風采!

她雙目深邃, 眼中溫情脈脈,輕笑朗然:“清淺。”

蕭清淺微微頜首,上前與她並肩而站。

人群中有認識蕭清淺,頓時高呼一聲:“蕭清淺!她果然重出江湖啦!”

人群頓時喧嘩起來,知道她的議論紛紛,說起當年。不認識的,急得抓耳撓腮,拉著身邊人好奇詢問。

“真是蕭清淺!天啊,我還記得當年武道大會,她與遲城主那一戰!”

“她與杜大俠那一戰,才是精彩!可惜那之後,杜大俠孤守萬惡林,蕭清淺蹤影不顯……”

“我滴個祖宗,這江湖額似又要亂哈。就跟那個地動之前一樣,這些狗啊貓啊都開始出來蹦跶……”

“你才狗啊貓啊!哎,琢玉郎呢?”

秦孤桐見眾人七嘴八舌,好似炸開鍋。對著蕭清淺一笑,揶揄道:“清淺一出,莫不矚目。”

蕭清淺橫她一眼,低聲道:“你倒是威風的很。”

秦孤桐咧嘴一笑,很是想炫耀嘚瑟一番。只不過此時此地,實在不便私語,她只得悄然對著蕭清淺眨眨眼。

蕭清淺凝望她一眼,目光掃過周圍。

此番風雲會際,秦孤桐只是恰巧遇上。她去尋狗毛,狗毛卻沒能找到好餓。雖然擔心那只威風凜凜的小貓,但秦孤桐知道時間緊迫耽誤不得,就留了些盤纏與狗毛,讓他繼續留心。

她與狗毛一別,走到大街上立即察覺氣氛不對。秦孤桐本不欲多管閑事,誰料半路上遇到武五五。他滿面紅光,拉著秦孤桐劈裏啪啦:“大妹子,你都聽說不?俺可知告訴你一個人,機關城出大事啦……”

兩人沿著龍浦河邊走邊說,秦孤桐正琢磨如何開口脫身,忽見河對岸一個背影肖似方興。她霎時寒毛炸立拔腿沖上太平橋,居高一看發現那人並非方興,只是身高體型相仿。

“大妹子,咋了?”

秦孤桐搖搖頭,兩人便順著人流一路走到古禦街牌坊。此刻牌坊下雲集許多人,一張張臉看過去,個個神情激動七嘴八舌,說不死獄這般邪門歪道,早就應該鏟除,還江湖一個清凈。秦孤桐一聽,心裏便升起一個想法:若能得群雄相助,救出白鳶豈非易如反掌。

無巧不巧,她擡眼瞧見一個渾水摸魚的小偷。

秦孤桐從人群中一躍而起,騰身越到牌坊飛檐上。眾人猝然一驚,皆是擡頭看去。不等有人發問,秦孤桐猶如倒錐,飛身直刺而下。探手一拍,勁氣透骨而出,震得那偷兒渾身一哆嗦。秦孤桐順勢嵌住他手腕,猛然一拽,帶著他飛身回到牌坊上。

說長實短,變過不過一瞬之間。靠在外圍的許多人,甚至不知發生了何事。

秦孤桐從偷兒懷中掏出錢袋,在手中顛了顛。居高臨下俯視眾人一圈,拱手抱拳,恭謙有禮道:“到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漢的錢袋,不小心擠掉,讓這位給撿到了。”

她這話說的漂亮,那掛在牌坊上的偷兒連聲應和:“是是是!小的剛在地上撿到!女俠火眼如炬!”

丟了錢袋的大漢聽了此言,也不覺難堪,在下面喊道:“謝女俠哈,袋子是雜家的。裏頭有七八錢銀子,還有二三十個銅板,你瞅瞅。”

秦孤桐微微一笑:“的確不錯,既然沒有別人開口,想來錢袋正是這位大哥的。”她說著,手腕一動,將錢袋拋到大漢手裏。

武五五在下面瞧著熱鬧,臉上倍覺有光,拉著身邊的人一個勁的誇耀。秦孤桐朝她一笑,將那偷兒扯了起來。古禦街這座三層飛檐牌坊,離地有四五丈高,檐脊寬不足幼童一掌。偷兒雖身手敏捷,站在上面亦是顫顫巍巍,心驚膽戰。

秦孤桐拽著他肩膀,語重心長道:“我看你四肢健全,何不找個好營生。”她跟葉隱子學得巧技,勁氣裹著聲音,遠遠傳出,如在人耳邊說話。果不其然,吵吵嚷嚷的江湖豪傑們都擡起頭望著她。

“各位英雄豪傑集聚在此,商議的是江湖大事。”秦孤桐肅然說道,“我雖是無名小卒,但也容不得你胡亂搗亂。下去!”

她說著,松手一推。

下面眾人一驚,呼啦一下讓開。就見那偷兒在空中卷成一團。本以為要摔個皮開肉綻骨頭斷,哪曉得一股勁氣裹著他翻了幾個跟頭。偷兒傻傻站起來,身上只沾了些灰。

“這一手漂亮!”人群裏暴起一聲喝彩。

頓時有人應和道:“真是俠肝義膽並仁心,女俠留個姓名叫我們知道。”

那被偷了錢包的漢子,跟著高喊道:“哎!妹子啊,不不,女俠!還請問女俠高姓大名?”

“是啊是啊,女俠功夫非凡,不知師承哪家?”

秦孤桐抱拳拱手,笑意溫和,謙虛道:“承蒙諸位擡舉,女俠之名實不敢當。我姓秦,只是個無名之輩。”

武五五不知哪來的機靈,扯著嗓子高喊一聲:“俺妹子才不是什麽無名之輩!她可是在千樽樓,三戰三勝!一招打敗武城城主!”

武城少城主正在人群外,聞言霎時額頭青筋一抽。若不是手裏提著點心,著急給月聽筠送過去。他當即要揮拳沖上去,將那大言不慚的混蛋打一頓。

他冷哼了一聲,只當那“武城城主”便是武城城主,與自己無關。擡頭與秦孤桐對視一眼,擡腳走人。

秦孤桐居高臨下,眼觀八方。陡然見那武城少城主,心中也是一緊,生怕他這節骨眼前來找茬。見他頭也不回的走遠,方才松了口氣。她對著群雄抱拳一禮,慷慨激揚道:“一人榮辱無關緊要,江湖道義才叫人敬仰。我今日來此,就是要和大家一起踏平不死獄!”

“踏平不死獄!”

“踏平不死獄!”

“踏平不死獄!”

秦孤桐振臂一呼,群雄應和,山呼之聲席卷全城。建鄴城各處的江湖豪傑,紛紛向著古禦街牌坊之下奔聚來而。不過半個時辰,已經匯集四五百人,將四方發達的大道堵著水洩不通。若不是秦孤桐看見蕭清淺,下令人群分開,只怕她難擠進來。

蕭清淺環視一圈,簇擁在秦孤桐身邊的,多是勁裝少年。各個意氣飛揚,滿臉寫著躍躍欲試。江湖承平已久,少年郎們一展身手的興奮,勝過未知死亡的忐忑不安。

霍大當家領著軍師穆耶和方未艾,雜混在人群裏。他臉上面色枯青,神態桀驁,頗有格格不入之意。一雙吊角眼盯著秦孤桐,皮笑肉不笑的譏諷道:“你那條狗,如今倒是威風的很。”

方未艾低垂著頭,溫順如同一只羔羊。

穆耶一身素冠寬袍,手拂長須。神情謙和文雅,心中卻是暗暗嘆息:這一番功夫,倒是替他人做嫁衣裳!

迦南殿的計劃,借此機會挑撥群雄圍攻不死獄,本是一箭三雕的妙計。一則,消耗中原武林的勢力。二則,殲滅不死獄,由迦南殿潛伏勢力占據洛陽。三則,讓霍大當家帶領群雄,再偽裝成不死獄報仇,然後由穆耶立傀儡占據天漢寨。

為了不引起霍大當家懷疑,穆耶本想裝作臨時起意,哪知事與願違。秦孤桐橫空而出,將計劃都打亂。

穆耶目光掃過遠處幾位,那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他靈光一閃,開口道:“城主,我們……”

霍大當家聞聲,剛要側耳去細聽,就聽遠處一聲嘶喊:“遲城主到!”

遲否是建鄴城之主,她既來,無人敢怠慢。人群喧囂片刻,便漸漸靜下來。遲否足下一點,躍上臨街二樓。她站在欄桿上,環顧群雄,肅然道:“不死獄為禍江湖七十年,遲某心有餘而力不足。今日江湖群雄盡數聚集,必能以雷霆之力,一舉踏平不死獄!”

群雄此刻正是熱血沸騰,聞言跟著建鄴城的巡察守衛們一齊嘶聲高呼——

“踏平不死獄!”

“踏平不死獄!”

“踏平不死獄!”

吶喊之聲,猶如浪潮席卷全城,好似戰鼓震撼人心。縱是自詡“看得清”的江湖老狐貍們,也忍不住跟著青筋鼓起,血脈僨張。

遲否擺擺手,聲音漸漸平息。

女城主望著那一張張稚嫩青澀的臉,一雙雙炙熱的眼。她心如刀割,口氣卻鎮定真摯:“諸位來建鄴城,我未能盡到地主之誼。反而是意外不斷,實在有負各位英雄好漢。

此次為武林除害,兵貴神速,豈能讓大家勞頓跋涉,耽誤大事!建鄴城中寶馬良駒任大家取用,烈酒行食一並由建鄴城準備。遲否在此恭候各位英雄凱旋而歸,來奪武道大會魁首!”

群豪一聽,心下大慰越發激動,紛紛歡呼大叫。

君瀚府少帥站在隱蔽的窗口,望著興奮激動的人群,不屑的撇撇嘴:“一群傻瓜,送死還開心。咦,姐,你這是打算跟去玩玩?”

君瀚府大帥有著和弟弟截然不同的性格,更像她戎馬一生的祖父。她低頭細致擦拭長/槍,英姿威嚴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玩笑。

少帥嬉皮笑臉的走過去,反坐在椅子上。他手臂環住椅背,支著腦袋,懶洋洋道:“我瞧見天漢寨那土匪頭子啦,連帶著南鄭城、華山派、譚家、蒼府幾位主事都在。這些老少狐貍各自防著,到便宜那姓秦的。”

君瀚府的大帥,手中一頓,停了下來。她坐在那裏,脊骨筆直,便如一柄長/槍。冷峻的眉眼與手中的殺器相得益彰,她靜靜聽著外面熱血沸騰的聲音,漸漸入了迷。

君瀚府少帥呆呆盯著自家長姐,臉上的笑意漸漸退卻。張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他是紈絝跋扈的君瀚府少帥,一身稀松平常的武藝,擔不起偌大的家業。有什麽資格……有什麽資格要姐姐多幾分笑意。

江湖之大,人人皆憂。

蝦米有蝦米的煩惱,游魚有游魚的苦楚,螃蟹有螃蟹的無奈。

江湖太大,誰也逃不過。

蕭清淺凝望著秦孤桐英姿勃發的容顏,心頭憂慮重重。

一將功成萬骨枯。

這群意氣風發的江湖游俠兒,又有幾人能歸來?阿桐與他們並肩而戰,必將親眼看著自己將他們送入地獄。鮮血橫飛,白骨森然……家中父母盡白發,倚門望兒女。

責任如山,人命關天,蕭清淺實在不願她的阿桐負重而行。

秦孤桐心生一觸,側頭望向蕭清淺。風輕雲淡的神情,不變的從容淡定。她於這喧嘩吵雜之中恒遠,她是她定心石。因她在,秦孤桐便無所畏懼。

蕭清淺琥珀色瞳孔裏眸光盈盈,溫柔情深,包含著眷戀的愛慕與信任。

少年刀客備受鼓舞,回了一個略帶靦腆的燦爛笑容。她轉頭接過遞來的酒碗,高聲慷慨道:“幹!”仰首一飲而盡。

——“幹!”

聲音參差不齊,卻是震天撼地。

遲否聽著馬兒嘶鳴之聲,擡眼望著遠來的李城輔,心中第一次感覺疲憊。她擡手仰頭,一口氣灌下踐行酒。烈酒穿心,建鄴城主眉頭舒展,“啪”一聲將酒碗摔碎,高喝:“秦少俠,帶著大夥早去早歸。”

秦孤桐揚眉一笑,意氣風發。她扶刀而立,朗聲道:“恐怕要遲城主破費,給我們擺上三天慶功宴!

“慶功宴!”群雄齊聲喝彩,大聲狂笑。

秦孤桐望了蕭清淺相視一眼,隨即從人群中一躍而起,落在一匹純白駿馬之上。起落之間,行雲流水。少年刀客揚起長鞭,淩空一揮,只聽一聲清亮的空響,聞者皆是心頭一跳,血液跟著沸了起來。

秦孤桐哈哈大笑,慷慨激揚道:“不怕死的,隨我來!”

群雄聞言大是興奮,爭先上前,生怕落於人後。各施身手爭相上馬。

秦孤桐見蕭清淺在身側,勾唇一笑。揚起長鞭,一馬當先往城外沖去,口中高歌——

“少年郎啊少年郎,血如壺中酒,骨似匣中劍,一副肝膽酬知己,一柄霜刃蕩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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