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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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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人見她似瘋似癲霎時茫然,木楞楞地看著她,眼睛幹凈透亮。

秦孤桐面沈如水,五指一緊,猛然握緊橫刀。

小野人生性警覺立刻要跑,以秦孤桐的身手哪容得下它逃。她手腕一轉,橫刀刀面一拍擊退山魈,身形一掠縱身向前。小野人轉身就跑,秦孤桐淩空而下,一腳揣在他後背。小野人噗通一下,摔出一丈遠。

秦孤桐持刀逼近,小野人翻身瞪著她。

只需一招,她便可取他性命,為張舵主報仇。

蟲鳥低鳴,山風習習,吹動蕭清淺長發如羽,鬥篷下白衣袖袂翩翩,仿佛飄然欲仙。她微微揚起下顎,指尖拂順青絲。火光騰熾,月華凝霜,這兩種光芒交相輝映,蕭清淺的面容隱隱生輝,眉眼肅正端嚴,宛如神袛。

秦孤桐瞪著小野人,深吸一口氣,心中千萬糾結:他害張舵主是為家人報仇,我若殺他報仇自然痛快。可與父親當年有何不同,說是大義,不過為一己之私。

她幾乎將牙齒咬碎,卻強忍怒火,緩緩放下手,收刀入鞘。

山魈從地上站起,嗚嗚地叫喚。伸手抓抓胸前禿了一塊的毛皮,頗為哀傷。野人連忙起身跑過來,見它無事。看著的秦孤桐背影,楞了楞喊道:“你,你等一下。”

秦孤桐渾然不理,拖著腳步往蕭清淺走去。

野人急了,竄到她面前,擡手擋住去路,口舌不利落地說道:“等…你等…不是壞人,我娘說我們不是壞人!你聽我說,聽我說!”不知怎的,這句話說得極為流暢。

“滾。”秦孤桐面無表情,索然無趣的擺擺手。

當她從水中站起來,見小野人不知去向時。她就明白,這是一場覆仇。連其中透骨的恨意,也揣測到幾分。

她不想知曉張舵主的過往,關於他做過多少壞事,死得如何理所當然。秦孤桐只想記住,他粗魯狂放的笑聲和怒罵,還有他英雄豪俠般的離去與死亡。

“不!”野人急切的打斷,手中空中揮舞,結結巴巴的說,“我不是壞人!你…你聽我講,講個…講個…。”

秦孤桐怒而回首:“你們怎麽都喜歡給我講故事!”

小野人猛然一驚,身子往後急退,警戒地看著她。秦孤桐垂眸瞥了他一眼,無奈一嘆,冷嘲道:“上一個給我講故事的人,被我殺了。上上個給我講故事的,也被我殺了。”

瘦小的野人一楞,猛地揚起脖子:“講!我,我不…怕死。阿娘說我們不是壞人,要說清楚!”說著往前走了兩步。

“講吧講吧,隨便你講。人間恩怨癡,不過一故事。”秦孤桐走到蕭清淺身邊,靠著她坐下。嗅著她身上的幽香,才回過些氣力,自嘲道,“是非對錯,又豈是我這凡夫俗子能評說決斷的。”

野人的故事並不動聽。火光映照他幹瘦襤褸身軀,臉上半明半暗,說話斷斷續續,講到恨處更是咬牙切齒,說不出話來。

秦孤桐本不大在意,牽著蕭清淺的手給她修指甲。聽著聽著,心中卻是疑惑叢生。凝神聽小野人說話,手上慢慢停下。

蕭清淺覺察她握著自己的手,卻不再動。略微疑惑,摸摸自己的指尖,小拇指甲還未修剪。曲起手指,正巧在秦孤桐掌心輕輕撓了一下。秦孤桐聽著小野人說故事,越聽越驚,只覺著其中必定有莫大的隱情。掌心一癢,也不曾多想,展臂一攬將蕭清淺擁入懷中。

山魈吃完糍粑舔舔爪子,見狀嗚咽一聲,轉進小野人懷裏。小野人替它順順毛,對著秦孤桐繼續講:“我不是壞人,他們是壞人。”他這句說的最流利,帶著宣誓般地斬釘截鐵。

秦孤桐嗅著幽幽清香,對著火堆楞楞出神。思索許久,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壓下滿腔殺意,遲疑不定地對小野人說道:“我看…你只怕弄錯事情,殺錯人了。”

她說地凝重,毫無玩笑的意思。小野人嚇得騰站起來,無措地比劃手腳,呼吸急促,竟然沒能說出話。

秦孤桐看著升騰的火堆,心中亦是狂跳。她將蕭清淺往懷中攬了攬,讓她好靠著自己。對小野人擺擺手:“你坐下,讓我想想…理一理前因後果。”

“你說你全家是谷裏的山民,突然有人出現,屠村殺人。你娘帶你逃到山裏,一躲好些年。現在你出來覆仇,那你是多久之前出來的?”

小野人茫然搖搖頭,山中無日月,他對時間半點概念都沒有。

秦孤桐換了種問法:“那時候天氣可冷?樹上有沒有果子,有沒有下雪?”

小野人點點頭,又搖搖頭,比劃著說:“那時候,水結冰了,沒有果子,吃肉。”

那就是冬天,秦孤桐見有效,追問道:“那你出來之後,天有沒有暖,水有沒有再次結冰。”

小野人連忙回答:“沒有,要…等鳥…鳥兒都飛,熊和野豬…睡了,不出來,就結冰。”

秦孤桐頓時明了,小野人是去年冬天出來的。到現在為止,也就一年不到的時間。他一出來,就見到張舵主等人,自然認為是屠村的兇手。

秦孤桐見小野人眼巴巴看著自己,那雙野獸般的眼睛幹凈澄澈。她生出荒誕的感覺,心緒雜亂連忙握緊拳頭,免得手伸向橫刀。

秦孤桐閉眼平緩呼吸,放緩聲音道:“張舵主他們,就是你看見谷中那些人。他們是一年多之前來的,也就比你早一點到這山谷。”

小野人目瞪口呆,說不出來。

秦孤桐捅捅火堆,神色冷峻:“這是我聽他們說的,到底如何也不知道。”若真是如此,那張舵主死的何其之冤!

婦孺孤弱殺人,難道就情有可原?想到這裏,秦孤桐殺氣漸起,對著小野人又惱恨又憤慨。看著騰騰燃燒的火焰,心中越想越恨,手中樹枝“啪嗒”一聲被折斷。

山魈一驚,跳起來。它見著小野人呆呆不動,伸著尖銳的黑手指,小心戳了戳,嘴裏發出低低嗚咽。

秦孤桐瞥見這一幕,心中一嘆,卻是沒心情安慰他們。將臉埋進蕭清淺脖頸蹭了蹭,握著她手,將事情講給她聽。

蕭清淺偎依她懷中,正昏昏欲睡。等她一筆一劃將事情講清,擡手在她掌心寫道:江寇,住處。

秦孤桐先是一楞,頓時一驚。這兩處的確十分可疑。按理說,盤旋在這帶的江寇,最可能是他們殺了村民。小野人的住處,張舵主他們搜尋數次都未找到,而他之前又從未出來,端是可疑。

她瞧瞧蕭清淺,心道:你這般聰明,怎被方興那偽君子給騙了。

秦孤桐清清嗓子,開口問道:“我聽說,之前這一帶盤踞一夥江寇,是不是他們殺人。”

小野人聞聲回過神,茫然搖搖頭:“沒有,阿娘沒有說過。”

此言一出,秦孤桐大為詫異。難不成那群江寇還是義賊,替天行道劫富濟貧不驚擾百姓?

既不是江寇殺人屠村,又不是張舵主他們。那豈不是還有第三股勢力?

此念一起,秦孤桐只覺一股寒氣竄來。她連忙又問:“你對那夥人可有什麽印象?衣著舉止武器,可有特別?”

小野人腦袋搖成撥浪鼓。他對那夥人半點印象都沒有,全是聽阿娘說的。阿娘說的也不多,只一個人哭哭啼啼的念叨。

秦孤桐無奈,轉而問道:“那你住哪裏,能帶我們去嗎?我怕夜裏有老虎吃人。”

小野人一眨不眨盯著她,看了一會點頭:“恩,你們來。”

秦孤桐沒料到這般容易,她壓根不曾想過要去。誰知是不是又一處潭虎穴,況且她與這小野人非敵也非友。張口就要拒絕,話到嘴邊卻又有些踟躕。她低頭看看蕭清淺,詢問她的意見。出乎意料,蕭清淺立刻點頭應允。

秦孤桐心中詫異,剛想詢問緣由,猛然心中一跳,舉目掃視四周,篝火光芒之外,盡是一片漆黑,樹影橫斜,似乎藏著無數魑魅魍魎。她心思急轉,立即起身收拾行李。

三人一只山魈,舉著火把在山中行走。

穿林越山,不一會,秦孤桐便覺得有些眼熟。這不就是她白天亂竄的那條死路嗎?

宛如擎天巨劍劈開的深淵,低頭眼看深不見底,讓人目眩心驚。四周萬丈懸崖如削,山壁垂直,連青蘿都不生。再看那瀑布,千尋雪浪,風聲雷動。

秦孤桐左右看看不見路徑,也不說話,靜等那小野人。

那小野人不動,山魈嗚嗚一聲。它徑直走到崖邊,蹲身一縱,徑跳下深淵。秦孤桐先是一驚,定了定心神等它上來。果不其然,片刻就響起嘩嘩啦啦的聲音。山魈脖子上套著藤圈,拖著長長的藤繩,身手矯健的爬上來。

小野人拿過藤繩,纏在一塊巨石上。繞四五圈,扯了扯,轉頭對秦孤桐道:“結……實,先下,你們……下。”

秦孤桐點點頭,牽著蕭清淺往懸崖邊走了幾步。只見小野人攀著藤繩迅速下去,不多時便消失在黑暗中。等了片刻,藤繩晃晃。山魈對著秦孤桐,嗚嗚地叫喚。

秦孤桐撿起藤繩,用力一拉,果然結實。但她瞧著山魈,尋思道:若我抱著清淺下到半空中,這山魈在上面將繩子解開,那我們豈不是一命嗚呼。

正尋思著,繩子又抖了抖。秦孤桐從包裹裏掏出一塊糍粑,對著山魈晃了晃。只見山魈騰然站得筆直,兩種眼睛死死盯著糍粑。秦孤桐一笑,將糍粑高高拋起。

她展臂一攬把蕭清淺拉到背上,用金絲細鏈在腰間一繞,將兩人綁在一起。秦孤桐不顧傷勢,左手拉著藤繩提氣一躍,腳尖貼著崖壁,嗖一聲滑下去。

蕭清淺緊抱著她的腰,只覺急速下墜。七八次呼吸後,兩腳落地站穩。

平滑如削的山壁上,凸出一塊石臺。大小不過五六尺,三人站在上面轉身都需謹慎。小野人見秦孤桐站穩,又扯了扯繩子。不多時,山魈下來,嘴裏叼著完整的糍粑,脖子上掛著藤繩。

秦孤桐見山魈在這筆直峭壁上,猶如壁虎,不由讚服。除了這天生靈物,誰能下到此處?怪不得,尋不到他們老巢。

山魈舉著糍粑對小野人炫耀。小野人撓了它一下,轉頭對著秦孤桐歉意地說:“它…吃…饞,回去,我,它的…它藏得果,給你,你吃。”

秦孤桐臉皮一僵,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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