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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兵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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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出頭的漢子,寬額方顎,兩鬢留須。穿著領口發黃的中衣,套著垮褲。手腳捆著麻繩,姿勢怪異,似乎極不舒服。若不是脖間那倒深深勒痕,大漢這會該做著美夢、打著呼嚕。

張舵主腮邊筋肉輕顫,怔楞許久。彎腰慢慢將棉被拉過頭,理了理被角,聲音暗啞低語:“…是我害了兄弟們。”

這是跟他多年的手下,只因寶藏一事隱秘。他不欲知曉的人太多,所以才讓狗毛將他們迷暈。若非如此,這些人也不會無聲無息地被殺。

帳門掀起,狗毛沈著臉走進來。咽了口唾沫,搖搖頭,唉聲嘆氣:“人都走了,一個沒剩下。就那倆女的還活著,會不會?”

張舵主深吸一口氣,提著金背大刀,虎行大步走出去。周身殺氣騰騰,口中冷冷說道:“是不是,問問就知道。他娘的,這麽多兄弟的命,我要把他活剮了!”

“嘩”的一聲,簾子掀開。

張舵主大步走進來,瞧著左右站著的廖浩和王小明,揚揚絡腮胡下巴,說道:“你們去把兄弟們屍體擡我帳篷裏放著。”

秦孤桐見他一雙虎目湛湛發光,盯著自己不說話。她沈聲說道:“張舵主,大家都是江湖上走的人。有話攤開講,您這樣,我心裏打顫。”

張舵主上下打量她一番,沒好氣地說道:“乳臭未乾的小屁孩,也敢在老子面前裝大人。我像你怎麽大的時候,在前輩面前都不敢開口!”

秦孤桐見他居然開口訓斥自己,不由一楞。不驚不怒,雙手一合,抱拳行禮:“晚輩失禮,請張前輩賜教。”

狗毛扛著條凳進來,張舵主大馬金刀坐下,對著秦孤桐說道:“賜教就算了。給我掰扯掰扯,師從哪家,為啥來著,要往哪去?”

秦孤桐自然不會說實話,一時只想起雅弗編的“何麗”身份,便借來一用:“不敢相瞞前輩。晚輩出身華山,師尊名諱不敢言,現為西峰首座。此番下山游歷,受師尊之命,途經各門各派,需前往拜訪,正欲往太和山。”

“胡說八道!”張舵主冷哼一聲,金背大刀一揮,只聽銳氣破空之聲,厚毛氈的帳門頓時破開兩半,冷風呼呼的刮進來。“太和山封山閉派已經好些年,你要拜會誰!”

秦孤桐猛然一驚,疾步護在蕭清淺面前,手一擡,就要拔刀。卻又瞬間冷靜,解開包裹取出一物,往張舵主面前一送。聲音平穩如常,說道:“晚輩口誤,是往太和城。”

死了十幾號兄弟,張舵主心中正窩憋。見著秦孤桐遞來的東西,瞥一眼,擺擺手,皺著眉頭在屋裏踱步。他腦子不糊塗,知道要是這兩人下手,早跑遠,何必在這等自己。

何況谷裏出事也不是一天兩天,只因她倆活著才古怪,但誰帶盲人出來行兇殺人?

他剛盯著蕭清淺看了一眼,便被秦孤桐擋住。張舵主眉頭驟然緊皺,不悅道:“你姐姐是紙做的?多瞧兩眼就能壞了?”

秦孤桐面色一沈,不卑不亢,拱手一禮:“張舵主見諒,家姐為我才如此。您若有事,問我便是。”

張舵主蹬她一眼,心裏沒個頭緒,越發煩躁。

秦孤桐將華山的命牌收入懷中,這是從雅弗那兒順來的,沒想這兒派上用處。她冷眼瞧著張舵主來回踱步,過了片刻才假意開口:“張舵主,此事非同小可,可要告知霍大當家。”

“你怎知我們是天漢寨的!”張舵主猛然回頭,虎目圓瞪,金背大刀寒光四溢。

秦孤桐暗道不好,臉上茫然不解地問:“咦!我遇到小寶的時候他說的,難道你們不是?”

張舵主老臉一紅,還好天黑。何止小寶,他自己之前也說過。只不過此刻疑神疑鬼,一時不曾想起來。

他冷視秦孤桐半響,終沒出手。這一夜已死了這麽多人,該防備外敵才對,節外生枝反而不妙。況且……他搖搖腦袋,皺眉問:“你從碼頭來,見著船了嗎?”

唯一的一艘船已經被吳老大劃走,哪裏還有船。

秦孤桐正怕他在此處起疑,便答道:“我們本該在太和城下船。然而暈船一直在艙裏,等發現已經晚了。船家哄我們,說此處也能往太和城,我們才下船。”

張舵主聞言搖頭:“你們這些小娃,就差在臉上寫著好騙。”說罷看看外面,原來光陰荏苒,天際已然魚白。

天既亮,山魈是不會再出來。張舵主心裏松了口氣,轉頭對秦孤桐說:“沒事了,你們歇會吧,這一夜真他娘的晦氣。”說著大步離開。

秦孤桐哪裏敢睡,卻也知一時走不了。思索片刻,幹脆拉著蕭清淺出了帳篷,想找一處地方,簡單洗漱。

出門就遇見狗毛。狗毛本是過來盯梢的,聽她說要洗漱,指著一處道:“兩位往上走走,雙龍瀑布的水從那下來,幹凈的很。”

山高天寒,谷中雲霧繚繞。

秦孤桐牽著蕭清淺,漫步上去。果見山泉叮咚,蜿蜒而下,彎腰鞠水,清涼爽快。

洗漱完畢,兩人尋到張舵主。秦孤桐拱手行禮,便說離意。張舵主瞧她一眼,伸手一掀帳篷,只見裏面排排躺在十幾具屍體。

秦孤桐倒吸一口冷氣。

方家後山,她見的死人比這多。可這十幾具屍體,整整齊齊排練。皆是脖上一道青黑繩印,不見血跡,反而更加滲人。

“小娃娃,不是我嚇唬你,這山裏頭鬼著了。”張舵主松手,簾子落下。“這山雖屬太和山脈,但我在山裏走過幾圈,也沒見甚麽山道。我瞧著你合眼緣,這才多說兩句。”

秦孤桐心中一沈,拱手抱拳,沈聲謝道:“我知前輩好意,還請指點。”

“你不如等我們的船回來,我要回寨子裏,正好順路載你一程。”張舵主眉頭緊鎖著,摸摸腰間大刀:“今晚上我到要看看,它還敢不敢來!老子還怕它不成!”

腳步聲響起,兩人皆是一驚。

待來人靠近,才看清是狗毛。他憂心忡忡走過來,滿腹心思的說:“舵主,人都清點好了,滿牙子的屍體也找到了。不過小寶……”

說話間遠處傳來腳步聲,這谷中活人不過六個,都在帳篷裏外。來人又是誰?

慢慢白霧中顯出一個人形,形狀十分奇怪,好似長了兩個腦袋!

那人越走越近,露出樣貌。

原來是那敏哥。他在谷外地上躺了一宿,剛剛醒來,捂著脖子,晃晃悠悠的回來。見著諸人先是一楞,接著噗通跪下。

“舵主,我我…我…”

“行了,別在我眼前晃,”張舵主最見不得他慫樣,一臉厭煩的把他轟走,末了還嫌棄道,“沒長張小白臉,還得小白臉的病。”

狗毛卻是快步跟上,他還得問問敏哥昨天夜裏的事。

秦孤桐見兩人都走了,一時無奈,牽著蕭清淺又回帳篷。哄著蕭清淺睡下,自己坐在床邊發呆。心裏亂糟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當初要下船,一是尋白鳶,二來是想既然白鳶被人盯上,說明蕭清淺在船上之事,也難免他人知道。靠著漢江邊下來,雖吃些苦。但深山曠野,又是突然行事,必定能甩開些人。

那料到如今進退兩難。

這張舵主雖昨夜行事鬼祟,到不像壞人。但久留必定不妥,何況那吳老大說不準認得自己。

她想到此處心中一跳,起身要站起來。卻覺身後一扯,扭頭一看,原來蕭清淺睡夢中依舊牽著她衣角。

秦孤桐見狀失笑,轉念想起如今身處龍潭虎穴,霎時笑容僵在臉上。她怔楞地盯著蕭清淺,見她如寒梅臥冰雪,玉肌瘦弱。又想起她往昔經歷,一時失神。

外面喧嘩,秦孤桐連忙大步走出去。到帳篷外一看,見日升山頂,雲霧消散,天光大亮。

她聞聲往遠處望去,頓時心中驚濤駭浪,一剎時變了臉色。

張舵主對面站著個鐵甲將軍。身高九尺有餘,宛如山岳。身穿玄鐵重甲,頭戴胄盔,胄盔上插白羽,下連綴護頸。兩肩覆蓋披膊,裙甲一直垂到膝蓋。要系著皮帶,掛著一把重劍,腳踏雲頭鐵甲靴。

倒不是這一身裝扮奇怪,君瀚府重甲士也都這般穿著。而是他這一身,好似剛從土裏挖出來的。玄鐵甲片上銹跡斑斑,裝飾的金銀片剝落許多。

最可怕是那張臉,面如灰白,可與死人媲美。黑瞳放出兩道冷光,透著陰森森的死氣。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活像一具兵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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