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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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為何在此?”

“我叫秦孤桐,清風響萬松,寒玉奏孤桐。”

“我在方府做事,負責看管書樓。”

“平時也就曬書打掃,日子清閑無趣。”

“偶爾我也會偷偷出府下山,山下其實也尋常。若說新鮮好玩的,近日來了個說書人,唱作俱佳……”

——魔怔!

秦孤桐從夢中驚醒,楞楞地看著屋梁。拇指大的蜘蛛在木梁之間結了精巧的網,勾著一根絲,垂在空中蕩來蕩去,仿佛在嘲笑她。

秦孤桐掀被起身,冷水洗漱,將門外的食盒提進來。喝了半碗粥,脆筍嚼在嘴裏,卻越發覺得氣悶。幹脆擱下碗筷,提刀出了院子。

劈、紮、斬、撩…揮刀三千次,大汗淋漓。收刀歸鞘,吐出濁氣,一陣暢快。

沖了涼水澡,換了一身月白衣裳,將冷粥饅頭小菜一掃而過。秦孤桐慢慢悠悠地來到薇薰菀。還未開口請人通報,就見方未艾興高采烈地出來。

“咦,這不是我們府上刀法第一的秦女俠嗎?怎得有空到我這兒來。”方小姐背著手,仰著小巧的下巴。

秦孤桐聽她口氣古怪,不著痕跡地皺眉,低頭輕語:“小人前來取家訓,小姐若有事,小人改日再來。”

方未艾最恨她這副軟硬不吃、油水不進的摸樣。又愛裝模作樣,可嫌得很。“慢著,哥哥先前發榜要請位女武師陪我,今天有位不錯的,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吧。”姓秦的平日素不願多事,也不知她願不願意,要是能去把把關最好,方未艾暗想。

“是。”秦孤桐倒是一口答應了。

曲折游廊,三步宮燈。一旁假山怪石林立,一旁白玉石盆,五色新菊半開半抱。

路過方大少爺的書房,朱樓三面鄰水,一池菡萏。方未艾見著紅蓮並蒂,頓時邁不動步子,扯著秦孤桐衣角:“那並蒂蓮真好看,秦姐姐,折給我可好。”

翠雲千層,花葉稠疊。秦孤桐卻看出是兩朵荷花交纏,並非什麽並蒂蓮。她也不說破,只風涼道:“折什麽花,秦姐姐又不是情哥哥。”

“噗嗤。”方未艾被她逗笑,也不再管那並蒂花。

方府明堂正廳,碧瓦雕棟,高聳巍峨。

兩排侍衛,單衣青幘,列站森然。

廳中地上墊一層和闐地毯,上面鋪著栽絨銀絲毯,待天氣再轉涼就鋪毳氈毯,跟著氣節時令換。秦孤桐鮮少去前府,一步踏進險險崴了腳腕。

“少爺。”秦孤桐躬身行禮,低頭垂手站到一邊。廳中玉爐正濃,她卻嗅見果香,擡眼一瞟,見臺案上鮮果羅列。

方府大少爺坐在上座,他生得劍眉虎目,端方英俊。方興見秦孤桐面生,遲疑片刻才想起。他打量秦孤桐一眼,見她垂首低眉,想起父親曾說她不通人情,卻知世故。

方興擱下茶杯站起身,指著廳中女子對方未艾說:“這位是華山高徒,何麗何女俠。”

方未艾頓時滿眼星星,看著何儷連連追問:“華山女俠?那你可認識華山蓮?”

何麗聞言失笑,掖了掖鬢角碎發:“小姐說的是丹谷師姐吧?那江湖閑人胡謅的群芳譜、美人榜,倒是會亂起綽號。”

“那你可認識她?她是甚麽樣的人?武功可高?是不是真如傳聞中,一劍千葉蓮,半杯三春雨。”

“丹谷師姐現在是西峰首座,常在太乙蓮臺閉關,我許久不曾見過她。丹谷師姐氣度人品非凡,至於武學修為,我派中年輕一輩只有簫引風師兄能與她一較高下。”

“華山雙璧!一簫引風來,兩劍隨雲去。簫引風啊啊啊,何姐姐你快給我講講……”

“好了。”方興無奈打斷她,“來日方長,日後你多得是故事聽。何女俠車馬勞頓,你且讓她先歇歇。來人,帶何女俠去客房。”

方未艾依依不舍地看著何麗離開,轉頭看向方興,剛要說話,就被方興堵回去:“我山下還有諸多事情,你不可胡鬧,閑來無事可去尋你嫂子,與秦姑娘一同也好。莫要給我生事,江湖不是甚麽好地方,離了方家,外頭那些蛇鬼片刻就將你活吞了。”

方未艾撇撇嘴,沖他吐舌。勾著秦孤桐的胳膊出門而去,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問:“你覺得方才那華山女俠如何?”

“氣息沈穩,目光有神。是個練家子。”

“上次那個勞什子北山女神槍不也是練家子,結果呢!哼,居然一招就趴下。”方未艾又埋怨又有些小得意,她推推秦孤桐,“你幫我去試試好不好?”

秦孤桐望著來往的巡邏侍衛,懶懶道:“不去。”

方未艾輕哼一聲,惋惜地說:“這驪珠龍眼可是從嶺南快馬加鞭送來的,跑死了幾匹馬,我是不知。我只曉得,這是今年最後一批。錯過,就便要等明年了。”說完,笑吟吟地看著秦孤桐。

秦孤桐心中一動,想起那日方老爺帶去幽谷的雕漆填金提盒,沈吟片刻道:“過幾日吧。”

方未艾笑顏綻開,拉起她的手往薇薰菀跑,邊笑道:“今早,吳管事送來一盒,本就想著給你的,我不愛吃…在哥哥那盡看你往桌上瞟,當我不知道嗎?饞貓兒!”

秦孤桐笑了笑,似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卻盤算起一個念頭。

方未艾很是得意,拉著她仰首闊步進了薇薰菀。荷兮正在門旁候著,見她們連忙上前迎。方未艾擺擺手,讓她趕緊去小廚房將龍眼取來。

木盒濕漉漉的,尺寸不大卻是頗重,冰涼的寒意絲絲透過。秦孤桐低頭看著木盒,沈吟半天才開口道謝。她端著木盒離開,起先腳步緩慢,後來越走越快,徑直進了書樓。

移木櫃、開鐵門、過暗道,一路不停。待到籬笆前,秦孤桐開口輕呼:“慈姨,你在不在?我是阿桐,來看你了。”

木屋門“吱”地打開一條縫,露出慈姨驚錯的臉:“阿桐?怎麽是你?”

秦孤桐不知如何開口,索性將手中濕漉漉的盒子托起遞上去:“慈姨,我……”她慣不會撒謊,支支吾吾倒顯得有些靦腆。

“阿桐這是給老婆子帶什麽好吃的?哎呀,真是好孩子,有心了。”慈姨從門縫裏走出來,關門上前打開籬笆欄桿,“我一個老婆子知道個甚麽好吃不好吃,阿桐還是帶回去自己吃吧。”

“慈姨一點都不老。”秦孤將木盒推過去,“慈姨,你嘗嘗吧。這可是二小姐賞我的,我沒舍得吃,聽說真好吃。”

慈姨一怔,摸摸冰涼的盒子,喃喃道:“……二小姐。”

秦孤桐見狀心中暗叫古怪,忙加重口氣:“嗯!二小姐人可好了。”

慈姨擡頭對阿桐一笑,指著院中的石桌說:“那讓我瞧瞧是甚麽好寶貝,讓我家阿桐這麽上心。”

阿桐連忙疾步過去,小心放下木盒,仔細揭開盒蓋:“慈姨你看,驪珠龍眼。二小姐說這是從嶺南快馬加鞭送來的,跑死十幾匹馬、累傷七八條好漢。”

外嵌六合如意文的花梨木盒,盒裏也是飾紋錫裏,貴重異常。放一塊方正的冰塊,已融化小半。冰水從盒底寶相蓮花紋孔流出。阿桐用手將碎冰拂開,露出半尺見方的蟠龍中山玉盒,打開一看,盒裏安放著滾圓的驪珠龍眼,縱橫三列,正好九顆。

驪珠龍眼有雞卵大,渾圓可人,是龍眼中數一數二的珍品。秦孤桐取了一顆遞過去:“慈姨嘗嘗,嶺南第一品,鮮甜勝荔枝。”

慈姨被她逗笑,伸手接過去:“好好,乖孩子。”

乖巧伶俐的少女,慈眉善目的婦人,好一幕和樂融融的天倫之相。秦孤桐如孺慕情深的孩子,獻寶般講述著知道的小消息。只是她日常生活只在方府地界,說來說去也不過府中瑣事,少爺小姐,丫鬟小廝。慈姨卻聽得入神,不時還追問幾句。

秦孤桐見時間不早,此番來得又莽撞,便起身告辭:“慈姨,我先走了。”

“真是個好孩子,慈姨在這谷裏也無趣,你時常來說說府裏事情,我也解悶。”慈姨拍拍她的手背,安撫道,“老爺這段時間不在,不過你也要謹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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