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過‘物以類聚, 人以群分’嗎？”佐伊抱胸, “你就是因為總是混在人群裏, 才會變得像現在這樣的。”

沐清掏了掏耳朵，“我這樣怎麽了？”

“你還問我怎麽了？”佐伊怒吼。

“我知道你的意思。”沐清表情平靜，絲毫不在意發狂的佐伊, “你在說, 我的行為很像人類。”

沐清攤手，做無辜的樣子。

“可你不指明我到底哪裏像人族的話，我沒辦法改啊~”

“何止是像？”佐伊表情十分不滿, “你分明就是跟人類一樣！一模一樣！”

沐清好奇追問：“所以你倒是和我說一說, 我哪裏和人類一模一樣了。”

“你自己難道就沒發現嗎？你一直在以人類的標準衡量事務的對錯，可你是人魚！是精靈！和人類一點兒也不沾邊的混血！要不是我知道你是貨真價實的混血人魚, 我都要以為你是人族派來的臥底了！”

佐伊毫不猶豫：“你軟弱.無能.優柔寡斷.婦人之仁！簡直比人類還人類！哪裏有點強大的人魚該有的樣子。”

沐清認真思索了片刻, 道：“我承認, 你說的十分有道理，人類確實是弱小的種族, 稍微一碰就會碎掉。”

佐伊哼了一聲：“知道就好。既然如此, 就不要再去岸上了。”

“但是——”

沐清話鋒一轉, 眼角微微上挑, 道：“就是在這樣弱小的人族手裏，我們慘敗, 不得已藏入遠離人跡的深海，想縮頭烏龜一樣躲避著人類的法師。”

“什麽縮頭烏龜？！人魚才不是縮頭烏龜！”佐伊氣得跳腳，紅色的尾巴在海水當中晃來晃去, 從蕩起的水波就能感覺出來，對方有多生氣。

“他們人多！跟一群打不完的螞蟻似的！”佐伊辯駁道，“他們人類真有本事的話，單槍匹馬的來啊！隨便一個族人都能把他們撂倒！可他們一來就來一群人！每次都是恬不知恥的一群人圍著一個打，要不然我們才不會輸呢！更不會被逼到現在這種地步。”

沐清“哦”了一聲，平靜道：“所以，你也同樣認為，我們輸了吧。”

佐伊聞言，尾巴用力一甩，一下子把一旁的石塊拍得粉碎。砂石翻飛，周圍的海水變得渾濁起來。

沐清凝著佐伊憤怒的雙眼，一字一頓：“佐伊，是我們輸了。”

佐伊深呼一口氣，倔強道：“人魚不可能輸給弱小無能的人類！永遠不……”

“佐伊！”沐清大喝一聲。

周圍水域的砂石她無形中散發的氣勢擊散，重回清澈。

沐清望著快要哭出來的佐伊，聲音依舊嚴厲：“佐伊，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都是我們輸了！所以你最好給我放棄你所謂的‘人族全是弱小無能之輩’的想法。那並不能顯示出我族的高人一等，只會……”

“那你要我怎麽辦？！”佐伊打斷沐清的話，“我說的難道不對嗎？人族都是一群狡詐貪婪的東西，無論人魚還是精靈，亦或是鬼族.翼族等其餘族群，都不曾對人類趕盡殺絕。可你看他們呢？他們強大起來以後做了什麽？！”

沐清眼皮微合，道：“你冷靜些。”

“我不夠冷靜嗎？如果我不夠冷靜的話，我會立刻沖出去殺人！多少同胞被人類買賣.殺害.被磨平牙齒.扒掉利爪，被該死的人類充當洩欲的工具？！甚至於因為我們該死的治愈力，流落到人族手裏的同胞們連想要自殺都難，只能活著任人□□！這種情況下，你要我怎麽冷靜？！”

佐伊每說一句，表情便陰霾一分：“你告訴我！西裏爾！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我難道還不夠冷靜嗎？！”

沐清知道，佐伊說的一字不差。她也知道，她現在的確是拼盡了全部的忍耐力才，才能夠保持冷靜。若不是為了幸存的族群，族內最強戰力之一的佐伊恐怕早就沖出去，同敵人同歸於盡了。

可是……

沐清按住佐伊的肩膀，“佐伊，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是……”沐清深吸一口氣，“我們確實輸了。”

佐伊定定看了沐清半晌，忽然之間，眼淚控制不住，放聲大哭。

看佐伊哭得像個孩子一樣，沐清默默地拍了拍她的頭，“你累了。”

她把佐伊的頭按在肩上，輕輕拍打她的背脊。

漸漸地，佐伊總算安分下來。沐清嘆一口氣，將佐伊安放在她的貝殼裏。

“你知道，我為什麽總愛睡在這貝殼裏嗎？”沐清撫摸佐伊的火紅色長發，“因為一直以來，充當縮頭烏龜的，都是我。”

狹小的空間，堅硬的外殼……似乎只要躲在貝殼裏，就能夠躲避外界那些聲音一樣。

“但是西裏爾，你總有一日會成為王。總有一日，你必須從你的殼裏游出來，去承擔你所背負的職責。”佐伊在沐清的貝殼裏縮成一團，“即便我們躲到了這裏，也時有人類闖入。不少小人魚外出後，再也沒有回來過。現在族內對人族的仇恨越來越高，遲早有一日，他們會忍不住的。”

西裏爾是沐清在這個世界，真正的名字。

但在面對人的時候，她通常會用她的本名做代替。

因為當沐清變成西裏爾的時候，便是她站在人類的反面的時候。

沐清垂眸，道：“我知道。”

“我們人數不夠，加之太多人無法在岸上生存，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日，恐怕又是一場慘敗。”

沐清笑，“能聽你承認輸給人族，還真是不容易啊。”

佐伊並不接沐清的調侃，道：“但我仍舊認為，人類弱小無比。我永遠也不可能喜歡上他們。”

“我和你恰恰相反。”沐清道。

叫佐伊覺得奇怪的是，沐清明明離她那樣近，聲音似乎有些空遠。

“你是如何看待人類的？”佐伊開口問道。

“我一直視人類為強大的對手。盡管人類單個拎出來，大多弱小無比。但是人卻總有辦法在各種各樣的環境當中存活下來，即便使他們存活下來的代價是無數的傷亡。不過英雄總是英年早逝，弱小的螻蟻卻時常長命百歲，所以人類的大多數卻是弱不堪言。”

佐伊出言諷刺：“呵呵。又視他們為強敵，又說他們弱不堪言，你到底怎麽想的？”

“因為人就是極其覆雜的生物。”沐清在心裏加了一句——“比如我。”

“我勉強承認人族之中的個別強者。”佐伊悶聲道，“但我依舊無法認可人族。貪婪.自私.狡詐……我無法喜歡她們。”

“我倒覺得，貪心.自私一類，眾生皆有之。”

佐伊不讚同：“其他族類暫且不提，人魚和精靈二族便要知足的多。”

“或許是因為人的生命太短暫了吧。”沐清拍了拍佐伊的頭，“我們人生太過漫長，又生而強大，許多東西即便現在得不到，也有充足的時間去追求，**自然要淡些。但人類不同，生命太短，想要的東西卻太多，難免會貪心不足。”

佐伊忿忿道：“哼！你怎麽處處為人族說好話。”

沐清笑著搖頭：“我並不是在為人類說好話。我只是在嘗試著分析了解敵人而已。”她在佐伊上方游動轉圈，“人類有句話就是這樣說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所以，我只是在想辦法了解敵人而已。”

“說的好聽。”佐伊從貝殼裏一躍而起，奔到沐清面前，“你其實就是為你溜進人類的集市找借口吧！”

沐清哈哈笑，“啊，被你發現了啊！但是……”

“人族的吃食當真是沒有任何一族能夠比擬的。”沐清隨口往嘴裏塞了個點心，“尤其是熟食，真的太棒了。”

“說起來，你們海裏是只能吃魚的吧……”柯迪莎凝眉思索，“食譜不會只有魚吧？”

“不。”沐清搖頭。

“那還有什麽？”柯迪莎問。

“還有蝦.螃蟹.海藻，偶爾也會去海島上摘水果吃。”

柯迪莎：“……哦，似乎還算豐富。”

“比起海陸空都吃的你們來說，還是簡單的多了。你們甚至還有自己人吃自己人的變態。”沐清喝了一口柯迪莎送來的酒，“所以，你來是想做什麽？”

“你為什麽不走？”柯迪莎直截了當，並不在意沐清說了些什麽。

沐清甩了甩手腕上的鏈子，又指了下魚尾上的陣法，“走不了哇~”

柯迪莎：“呵呵。”

沐清：“嘻嘻。”

“你之前說，想要和我合作。”柯迪莎站起來，踱步來至沐清所處的水缸面前，“這就是你的合作態度嗎？”

沐清懶懶的躺在水缸裏，仰頭看著水缸旁邊的柯迪莎，“我要王國當中，所有異族的資料。尤其是人魚和精靈二族，我要他們所有的資料。”

柯迪莎挑眉：“你憑什麽以為，我會幫你？”

“因為如果你不幫我，亞特王城最終會被克萊爾繼承。而你……”沐清和善的笑，“你鬥不過克萊爾。”

“笑話！”柯迪莎眉眼冷了下來，“我怎麽會鬥不過那樣一個草包？”

“草包嗎？”沐清猛地從水缸中站起來，捏住柯迪莎的下巴，“公主殿下，你信不信，不出三日，你口中的草包，便能從你手中要回我的監管權？”

柯迪莎被沐清眼中的不屑震的倒退一步。

沐清重又坐回池塘，悠哉哉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我該糾正一下我的稱呼。”

她望著柯迪莎，“我不該稱您為公主，而應該喊您——”

沐清笑，“王子殿下。”

柯迪莎幾乎不敢相信他聽到了什麽。

但他確實聽到了。

沐清稱呼他為‘王子殿下’。

而整個亞特王國之中，知道他是王子的人，不算他在內，只有三人。

“你不怕我殺了你嗎？”柯迪莎冷道。

沐清搖頭：“不，你不敢殺我。我是你父親用來鉗制人魚和精靈二族的重要籌碼，如果你殺了我，國王第一個要怪罪的就是你。而你——”

沐清指著柯迪莎，“你是有可能威脅到他王位的——王國正統繼承人。”

“這麽說來，我似乎沒有選擇的權利了。”柯迪莎道，“我只能幫你。”

“你錯了。”沐清仍是搖頭。她糾正道，“是我在幫你，我敬愛的王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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