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番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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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斯特》

1-2

世上從來沒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即使對萊斯特·斯賓瑟也是如此。

上帝給了這個男人過人的美貌和無與倫比的智慧,讓他出生在斯賓瑟這樣古老而顯赫的家族裏,出於公平,他當然也要從他身上拿走一些東西。

一顆子彈,從9mm口徑的槍管中飛射而出,擊穿了伊麗莎白·斯賓瑟的胸膛,就這樣輕易結束了這個美麗的年輕女人的生命。

從胸膛中流淌出的鮮血順著女人白皙而纖細的脖頸,一滴滴灑在萊斯特的臉上,有一滴甚至落進了他的眼睛裏。

半邊的世界一片血紅,他還不到三歲,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甚至不明白這種紅色的滾燙的液體是什麽,只記得沾了血的手指會變得黏膩,而這種紅色的液體是如此的腥且鹹,叫他厭惡。

這場悲劇的源頭,只是一次醉酒後的爭執。

如果說每個人都有一個至關重要的時刻,這個時刻甚至決定了整個人生軌跡的走向。

那麽萊斯特的關鍵時刻,就是在他兩歲零七個月,母親死在他的眼前的那一瞬間。

從那一刻起他人生的基調便全然地改變了。

關於這場謀殺眾說紛紜,有人說這是蓄意謀殺,也有人說這是激情殺人,還有人說這是正當防衛,所有人各執一詞,當然他們誰也沒看到案發當時的情況。

由於斯賓瑟家族的龐大財力和影響力,律師團最終說服法官和陪審團采信了最後一個說法,查爾斯·斯賓瑟被無罪釋放。

而這個事件唯一的目擊者,年幼的萊斯特,被殺者和殺人者的兒子,對此毫無記憶。

只是從那天起,照顧他的保姆莫妮卡發現這個孩子變得很不對勁。

他說話和學步都很早,記憶力也明顯好於同齡的孩子,兩歲多已經能流利地說話,但自從母親死後,他便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再優秀的家庭教師都無法讓他開口。

他總是陰沈沈地盯著無人的角落,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和死去的伊麗莎白夫人如出一轍。

偶爾與他的視線相交的瞬間,總是讓這位保姆心底發毛——那絕對不是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應該有的神情。

但她還是堅持了下去,斯賓瑟先生給的薪水十分豐厚,足以養活她的全家,還能為她的兒女存下大學的學費。

時光一轉三年,萊斯特六歲的時候,查爾斯娶了第二任妻子雷蒂婭。

她原本是一個歌劇演員,在百老匯打拼了十幾年之後倍感心灰意懶,又恰好遇見了風度翩翩的查爾斯。一拍即合,幹柴烈火,甚至連殺妻的傳聞都沒能讓她知難而退,幾輪你來我往後,終於如願做了斯賓瑟夫人,住進了那棟紐約郊區的巨大莊園裏。

雷蒂婭一心期盼甜蜜的婚後生活,她閱人無數,偏偏在查爾斯這兒跌了跟頭,婚後查爾斯也根本沒有收心,將撲來的狂蜂浪蝶盡數收入囊中。

爭吵無濟於事,傷心又憤怒的斯賓瑟夫人只有向藥品和酒精尋求慰藉。那個時不時出現在她眼前,總是陰沈著臉的男孩便成了最好的發洩對象。

莫妮卡是最早發現異常的人。

每次給萊斯特洗澡的時候,他身上總是有許多可疑的淤青,手臂、大腿,軀幹,層層疊疊的在他雪白無瑕的肌膚上,格外刺眼。

而這座莊園裏,敢對他下手的,只可能有一個人。

“是夫人嗎?”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悄悄問他。

萊斯特點點頭。

“一直都是?”

萊斯特又點了點頭。

莫妮卡小心翼翼地擦幹了他的身體——盡管萊斯特從不表現出疼痛——然後隔著浴巾抱住了他。

“我會保護你的,萊斯特。”他聽見她說。

他依然記得那個懷抱,浴巾毛茸茸的,女人的懷裏溫暖又柔軟,還有一種牛奶般的香甜氣息。

“如果她不停手,我就報警,讓警察把她抓走。”

出於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原因,關於這個擁抱的記憶比其他任何事情都來得深刻和久遠。

第一次,他從來毫無波動的內心泛起了小小的漣漪。

當天晚上,難得回來的查爾斯和雷蒂婭大吵了一架。但沒多久,莫妮卡就被辭退了。

雷蒂婭的虐待在一段時間的平息後變本加厲,終於有一天,她喝醉了酒又吃了些亂七八糟的處方藥,把他拖進書房,反鎖了門。

當萊斯特看到她拿起拆信刀的時候,他就明白,這次絕不是毆打這麽簡單。

她握緊那把刀,慢慢地走向蜷縮著的萊斯特。

萊斯特曾經用這把刀拆過外祖父的信,胡桃木的刀柄上刻著鎏金的家族徽章,制造這柄精致道具的工匠或許從未想過,看上去這樣無害的刀刃也會染上人類的鮮血。

雷蒂婭已經瘋了。

拳打腳踢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幼童已經不能使她滿足。

萊斯特清楚地知道她並不想殺了他——她只是想折磨他。

或許嗜血的本能始終就沒有從人類的基因中消失,而她也不過是屈從於獸性的弱者而已。

“為什麽不哭?”女人在他面前停了下來,扭曲的臉格外猙獰。她渾身酒氣,披頭散發,不再有一絲舞臺上光彩熠熠的影子。

雷蒂婭的聲音格外森冷:“是不是還不夠疼?”

他不哭,只是因為早就知道哭泣毫無作用。恐懼也只是平白使這個瘋狂的女人更加興奮。

他曾相信莫妮卡會保護他,但莫妮卡卻離開了,她口中的正義使者警察也從沒來過。他相信的,只是一個謊言。

這一刻,這個年僅六歲的孩子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裏世界上,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而已。

刀尖劃過男孩的側臉,最後停留在他稚嫩的眉心:“我最恨你這雙眼睛。要不,就把它們挖出來吧。”

萊斯特後退了幾步,可是很快碰到了冰冷的墻壁,他已經退到了盡頭。

心臟跳得更快了一些,這是他第一次如此鮮明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他得想辦法擺脫這個瘋女人。

“救……命……”他努力從喉嚨裏發出聲音。這嘗試不亞於用雙手推開阻斷水流的巨石。

他已經有三年沒有說過一句話了,氣流徒勞的穿越喉管,發出一些嘶啞的模糊不清的依哦。

但這微弱的努力卻成功激怒了雷蒂婭。她抓住萊斯特的胳膊,然而向來溫順的男孩忽然開始劇烈反抗。

他又踢又咬,用手臂擋住刺向眼睛的刀刃。刀刃在小臂上劃下一道深而長的傷口,鮮血一湧而出。

他的反抗完全出乎了雷蒂婭的意料,一時間,她竟然失去了對萊斯特的控制,讓他跑了開去。

萊斯特擰開反鎖的門,一路往樓下飛跑。

“救……命……救命……救命!!”他拼命地嘶喊,終於,喉嚨中的聲音越來越嘹亮,越來越流暢,響徹了整個大廳,仆人們都紛紛跑了出來,最後他在樓梯前被趕來的管家一把摟住。

“發生什麽了少爺?”管家抓著他的肩膀急切地問。

“救命。”這是他此刻唯一能說出的詞。

鮮血浸透了他的袖管,沿著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積成一灘。

周圍人的表情各異,女傭很快拿來了急救箱,手忙腳亂地來為他止血包紮。雷蒂婭站在二樓的平臺上,從上往下冷冷地覷著這一團亂象,然後施施然回了二樓的房間。

他感覺疼,心臟也跳得很快。但除此以外,什麽都沒有。

他不明白為什麽管家緊緊皺著眉頭,為什麽女仆們要捂著嘴哭泣,為什麽所有人的臉色都如此蒼白,仿佛天塌下來了一般。

他不明白人類。

3-4

萊斯特有一個大他七歲的哥哥——這段孽債還要追溯到查爾斯的大學時期——有了前車之鑒,查爾斯更加謹慎,從此真正成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典範。

得知萊斯特並不是個啞巴之後,查爾斯第一時間打消了把私生子接回家裏的念頭,也開始關註起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的兒子。

然而他所謂的關心也就是 給兒子請更好的家庭教師、把雷蒂婭送去看心理醫生,禁止她再酗酒和嗑藥。

他甚至沒發現萊斯特身上任何的不對勁的地方。

這年的秋天,萊斯特順利進入了小學。

彼時他還太年幼,不懂得隱藏自己。

他的數學老師安妮很快就發現了他的異常:他幾乎不笑,也從來不和其他孩子玩耍,在他的身邊,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他與外界。但他很聰明,無論多難的題,都能很快地解出來,哪怕這些題目根本不在教學內容裏。

他的聰慧和孤僻讓安妮對他投註了更多的興趣。

她是一個富有責任心的年輕教師,不知道為什麽總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往身上攬,這讓她成為了一個非常可愛可敬的教師的同時,也讓她經受了很多不必要的挫折。

很快,安妮老師就認識到,對萊斯特關懷或者示好是全然無用的。他就像一臺沒有感情、精密運行的機器。

他不會像其他孩子那樣,在別人哭泣的時候跟著難過,也不會隨著大夥一起歡笑。甚至在她誇獎他的時候,他也一點都不顯得高興。

她最終放棄了這種無用的嘗試。就在她以為萊斯特的小學時光會這樣無趣地結束時,意外還是發生了。

萊斯特把美工刀紮進了另一個男孩的手掌。

起因非常的俗氣。霍華德喜歡的女孩子告訴他,她喜歡的人是萊斯特。於是他就在課間帶人把萊斯特堵在了廁所裏,想給萊斯特一點教訓。

他發育得很早,已經長得很高大,而萊斯特離青春期發育顯然還很遠。但誰也沒有想到,萊斯特只是把手伸進書包裏,拿出美工刀,然後毫不猶豫地紮穿了他的手掌。

他的爆發毫無預兆。那個挑釁他的男孩霍華德也根本沒有想到,平常沈默寡言的萊斯特竟有這樣的膽量。

全程,他甚至沒有一絲表情變化,仿佛只是跟人打了個招呼似的,在一群高年級孩子膽戰心驚的註視中走出了廁所。

“為什麽這麽做。”安妮看著站在面前的萊斯特,誰能想到這個清秀、瘦弱,蒼白,精美得如同人偶一般的男孩會做出這麽聳人聽聞的舉動?

安妮不願意把他往壞處想:也許他只是很害怕呢?任何人被圍困都會掙紮吧?

但她怎麽也無法說服自己,事實就是那樣。

看著這個男孩的眼睛,仿佛是站在黢黑無邊的深淵的邊緣向下窺視,隱隱的不安不顧理智的阻撓從內心深處冒出了出來——這個九歲的孩子竟然讓她感到了害怕。

“我很害怕。”萊斯特回答,“我以為他們要打我。所以就拿出書包裏的美工刀,沒想到霍華德要扇我巴掌,所以……”

他甚至都沒有皺一皺眉頭 表情裏更沒有一絲害怕或懊悔的情緒,他在說謊。

到底是什麽地方出了問題?

為什麽一個年僅九歲的孩子會用如此暴力的方式解決爭端?

安妮開始仔細打量萊斯特,仿佛她才第一次看到這個男孩,他冷漠的毫無表情的臉,他羸弱的身材,他手臂上的傷口,時不時出現在身上的淤青,他異常的反應,忽然間,一個可怕的猜想閃過她的腦海,難道,他被虐待過嗎?

女人總是分外敏銳,尤其安妮小姐剛做了母親,正是最敏銳的時候。

安妮冷下臉,站了起來:“萊斯特,不要對我說謊。這裏對暴力是零容忍的。”

萊斯特立刻閉上了嘴,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我沒有什麽要說的了,安妮小姐。”

安妮想再在說些什麽,卻在萊斯特的註視下把話咽了下去:“校長需要見見你的父母,明天下午。”

“好的,安妮小姐。”他點點頭,安靜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校長沒能見到查爾斯·斯賓瑟或者他的繼母,代替他們前來的是他的秘書。

秘書小姐頂著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斯賓瑟先生正在國外,他要我向您和霍華德·凱門的家長表示歉意。”

“重要的不是這個。”頭發花白的校長難得皺起了眉頭,“這是一起嚴重的暴力事件,我想這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解決的。”

“那麽……”秘書小姐從公文包裏掏出支票簿,“您看,一座新圖書館可以嗎?”

安妮小姐某種程度上預料到了這個結果。這是一所歷史悠久的私立學校,有很多富有而有權勢的人把他們的子女送到這裏來。

比起暴力,這裏更不能容忍的是醜聞。

放學後,她叫住了準備回家的他。

“萊斯特?”

“安妮小姐,我想我已經得到了處分,您不必再找我的麻煩了。”

她單刀直入:“有人虐待過你嗎?”

夕陽透過古老的窗欞斜斜地投入空蕩蕩的走廊,空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仿佛有幽靈在這裏游走。

男孩的瞳孔猛地一縮,但飛快地恢覆了常態,矢口否認:“沒有。”

“手腕內側的傷痕呢?”

“小時候摔的。”

“之前身上的淤青呢?”

他的回答毫無遲疑:“不小心摔倒的。”

她不再追問,看著男孩推門走出了這棟建築,背影漸漸淹沒在黃昏的夕照中。

第二天,安妮小姐向兒童保護局舉報了萊斯特的事情。

調查員的來到讓雷蒂婭十分驚慌。她極力辯解自己沒有虐待過萊斯特,除了管家,所有的仆人也早就更換了一遍。但最關鍵的一環,還在萊斯特的身上。

現在調查員正在會客室裏與萊斯特交談,而她只能絞著手指焦急地在大廳裏來回踱步。

如果這件事被爆了出來,她的名聲就全完了。

到底是誰,她咬牙切齒地想,目光陰沈地掃過每一個經過她身邊的仆人,是誰出賣了她?

每一個人都看上去如此的形跡可疑、目光閃爍。

她根本沒想到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師會有這份閑心。況且萊斯特絕對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孩子,他太陰郁也太沈默了。

甚至連他的親生父親,這個世界上與他有著最深刻血緣的人,都不怎麽喜歡他。

萊斯特坐在沙發上,對面是兒童保護局的兩個調查員。他們全程都態度和藹,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好像他是一只受驚的小白兔

“我們接到了舉報,萊斯特,雷蒂婭·斯賓瑟有沒有虐待過你呢?”那位男性調查員像是怕他無法理解似的,特意換了種說法,“你的繼母,她有沒有打過你?或者有沒有試圖傷害你讓你感到恐懼?”

萊斯特眼睛動了動,似乎思考了一瞬間,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問道:“如果她虐待過我,之後你們會怎麽處置呢?”

調查員們的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他們還沒見過這麽冷靜而古怪的孩子,女調查員回答道:“如果情況屬實,法律會給她合適的判決,可能是幾年到十幾年的監禁,我們也會為你尋找合適的監護人,你的外祖父母或是其他的親戚。相信我,我們總有辦法保護你的,你可以和我們實話實說。”

萊斯特若有所思地垂下頭,只用了一秒鐘,就做出了回應。

“可是,”他重新擡起頭,睜著那雙澄澈的玻璃珠子似的藍眼睛,“我並沒有被虐待過啊。媽媽從來沒有打過我。”

“那麽你手臂內側的傷是?”

他笑得天真無邪:“是我小時候玩拆信刀,媽媽怕傷到我想拿走,不小心劃到的。”

“你確定嗎?”調查員遲疑了,這麽小的孩子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就這種事情撒謊,何況雷蒂婭根本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他有什麽理由要保護她呢?

由於當事人的否認,加上斯賓瑟家族的幹涉,調查就這樣不了了之。

從這一天起,雷蒂婭對萊斯特有了巨大的改觀。

不管出於哪種理由,他畢竟保護了她。她想,也許她真的對他太苛刻了。

更重要的是,雷蒂婭在這之後沒多久就發現了自己懷孕的事情,也許是激素失控,也許是初為人母的喜悅,她對萊斯特的態度改變得十分徹底。

她真正戒除了藥物,告別了酒精,洗心革面。

長久以來盤旋在莊園裏的陰霾仿佛一哄而散,屋頂下重新有了歡笑。萊斯特也逐漸變得更活潑外向。

這也許就是上帝賜予她的救贖吧。雷蒂婭時常心懷感激地想。

腹中的孩子已經平安長到四個月,她常常摸著微微凸起的腹部,暢想孩子未來的樣子。

這一天,是一個悶熱的夏日午後。雷蒂婭因為一陣幹渴從午睡中醒來。懷了孕之後尤其需要水分,她總是讓仆人在房間裏備著果茶。

午後的心浮氣躁讓她沒註意果茶味道的異樣。

她從房間裏離開,二樓一個人影也沒有,於是她準備走到樓下去讓仆人為她準備下午茶的點心。

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媽媽。”是萊斯特在叫她。

“什麽?”她在樓梯前停下腳步,心裏像是被一個小拳頭猛地捶了一下,又疼又酸,這是萊斯特第一次叫她媽媽。

在她那樣的狠心虐待之後。

小男孩貼上來,他只到她腰間,露在外面的兩條腿像麻桿一樣。她摸摸他柔軟的發頂,心裏升起一絲憐愛。

忽然,她眼前的景象變得扭曲起來,樓梯、屋頂、伊麗莎白的畫像,所有的東西雜糅在一塊,五光十色,光怪陸離。

“太遲了。”在幻覺中,她似乎聽到萊斯特這樣說。 身體搖搖欲晃,眩暈使她難以維持平衡,還沒等雷蒂婭想明白為什麽,她就從樓梯口跌落,一路翻滾,最後撞在了一邊的大理石柱上。

那個面無表情的金發男孩是她在死前看到的最後景象。

警方在雷蒂婭的房間裏發現了致幻藥LSD,仆人們紛紛作證她以前就常常吸毒酗酒,甚至酒後還虐待萊斯特。

誰也沒有懷疑到這個九歲男孩的頭上。

這一次,他學會了偽裝。

由於成績優異,海蒂·林德被這所歷史悠久、紀律森嚴的私立中學破格錄取,並且獲得了全額獎學金。

她第一次見到萊斯特是在新生的入學典禮上。

當這位滿頭金發、容貌俊美的男生步伐從容地走上講臺時,禮堂裏霎時寂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逐他的身影和面容。

海蒂毫無疑問也是屏息凝神的人群中的一員。

想必阿多尼斯再世也不過如此了吧。那時她正在讀希臘神話,不知怎麽立刻想到了這個名字。

但和別人不同的是,第一時間湧上她心頭的,是巨大而難以名狀的恐懼。

他維納斯一般的眉眼、希臘雕塑式的鼻梁和輪廓精致含著微笑的嘴唇背後,仿佛是散發著陰暗氣息的地獄景象。

緊接著,就像來時一樣,恐懼飛快地離開了,海蒂把發軟的雙腿歸咎於禮堂裏沈悶的空氣,下一刻,她就和禮堂裏多數的女孩子那樣,被這個氣質出眾的男孩奪去了心神。

相比六年前,他的身板拔高了許多,十五歲已經達到六英尺,由於持之以恒的鍛煉,骨架逐漸覆上漂亮而柔韌的肌肉,再加上遺傳自母親的令人過目難忘的臉蛋和勾魂攝魄的冰藍色眼瞳。他的外表天然就是一塊磁石,永遠吸引著無知的男男女女飛蛾撲火。

這所學校古老的條條框框僵化得好似木乃伊,任何的戀愛都是不被允許的,但是,再嚴明的紀律也無法阻擋青春的荷爾蒙。

少男少女互相吸引原是人的天性,而壓抑只是增加偷嘗禁果的甜蜜滋味而已。

萊斯特的室友很快就談起了戀愛,與班上的一個女生頻繁約會,每天籠罩在粉紅色的氣泡中,經常不知不覺就傻笑出聲,但萊斯特,即使在荷爾蒙最為洋溢躁動的年紀,也從未喜歡過任何一個人,無論男女。

盡管如此,他仍接受了海蒂的告白——他需要看起來正常。

海蒂並不是個學校裏最受歡迎的女孩子,甚至連漂亮都很難說得上。普通的臉龐,普通的身材,只有鼻梁上的雀斑還算得上可愛。家境也很一般。

當她把情書遞到他面前的時候,甚至不敢擡頭看他。她耷拉著肩膀,身體微不可見地顫抖著。

萊斯特知道她肯定是受到了“朋友們”的慫恿——曾經被他拒絕過的“朋友們”。她們只是想看她出醜,青春期女孩的小把戲。

但不知道怎麽,她總是使他想起安妮小姐,那個鍥而不舍試圖改變他的小學教師。

於是他接過那封情書,然後輕輕說了句:“我答應了。”

“什麽?”女孩茫然地擡頭,她根本沒有期待過肯定的答案。

“做你的男朋友。”

從這天起,他們開始一起在餐廳用餐,一起討論題目,一起寫論文。海蒂很聰明,是為數不多能跟他順暢交流的人。

她還有一個優點就是容易滿足,從來不會向他索取什麽,與其說他們是情侶,倒不如說只是一起學習的夥伴。

有人的地方,就有階級和規則。哪怕理應最為純凈的學校也是如此。

海蒂因為好說話的性格,和家境普通造成的自卑感,常常被她的“朋友們”呼來喝去,直到萊斯特占據了她大部分的課餘時間,這種情況才得以改善。

但她還不算這個學校裏的最底層。

總會有那麽一兩個人,性格懦弱、 學業差強人意,家境普通,因此他們更加戰戰兢兢,不敢犯一點錯誤。

這些人,就淪為了這個學校的最底層,誰都能踩上一腳。

霸淩依然無處不在,只是變得更為隱秘,在成人的目光無法到達的地方繼續著,就像蛆蟲在下水道裏滋生。

不幸的是,布萊恩·柯林斯就是這樣的存在。

萊斯特與他唯一的交集,是在學校的畫室裏。

畫室在走廊的盡頭,三面都是窗戶,明亮而寬闊,可以同時看到前方古典風格的庭院和後方迤邐的山丘與池塘。

更妙的是,除去一兩個來客,這裏總是保持絕對的安靜。而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絕少尋求這種安靜。

周日的下午,萊斯特總是會到畫室裏畫畫,布萊恩也時不時在那裏。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都是這所學校裏的避世者。

布萊恩安靜淡薄得就像眾人身後的一道影子,只有在他畫畫的時候,整個人才會快樂地放出光來,可惜這道光從未受到欣賞——他的父母希望他日後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律師,所以才費盡心思把他送進了這所學校。

可惜他一點也沒顯出能言善辯的天賦,在別人出言譏笑的時候甚至無法反駁一句,只是憑空漲紅了臉。然而憤怒和憎恨從不會自行蒸發,它們只是不斷沈積在他的心底,如同強酸一般一點點蠶食這顆年輕的靈魂。

面對著譏笑、捉弄和拳腳,畫室成為了他最後的避風港。

周日下午,萊斯特像往常一樣推開畫室的門,布萊恩似乎已經畫了很久,然而他的畫看上去亂七八糟的,根本沒達到應有的水準。

原因是顯而易見的——他左眼的眼眶好似發酵的面包那樣高高腫起,想必現在別說畫畫了,就連看東西都很困難。

“下午好,萊斯特。”他扯起嘴角,企圖假裝一切都很好,可惜眼角的淚痕出賣了他。

萊斯特點點頭,在他旁邊支好畫架,繼續之前畫了一半的油畫。

令人窒息的寂靜又降臨在這間畫室裏。

忽然,萊斯特停止了塗抹顏料的筆,低聲但是清晰地說了一句話:“能保護你的,只有你自己。”

如果能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布萊恩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奪門而出,可惜任何人都不可能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他只是詫異地停下畫筆,與萊斯特的目光相交:“什麽?”

“沒有人會為了你挺身而出的,布萊恩。”萊斯特把目光從遠處的池塘收回來,轉而看向他。

“要麽退學,要麽徹底讓他們不敢動手,你只有這兩條路可走。”

他話語裏的陰冷意味讓布萊恩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萊斯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明白,只是不敢而已。”

仇恨的燃料早已備滿,只差一顆引燃的火星。

覆活節假期過後的第一個星期,學校裏就發生了駭人聽聞的血案。

與專制的父母協商破裂後,回到宿舍的布萊恩面對的是新一輪的羞辱。或許更多的是出於絕望,第二天的夜裏,他用一把毫不起眼的瑞士軍刀結束了霸淩者的性命。

夜半,少年淒厲的慘叫透過宿舍的墻壁,在古老的建築裏回蕩。

舍管和年級主任在十分鐘之內趕到,然而布萊恩早已把門反鎖,就在他們設法破門而入的時候,又一聲槍響擊穿了夜色,在眾人的心頭籠上慘淡的陰雲。

待成人們終於破壞了門鎖進入宿舍的時候,兩個少年都已經沒有了聲息。

霸淩者身上的刀口多達二十三處,致命的傷口在脖子上,瑞士軍刀紮破了他的頸靜脈和氣管,他在數分鐘內就死於失血。

而布萊恩坐在被血浸透的床前——或許他還在那裏沈思了幾分鐘——子彈從太陽穴的右邊穿入,完美地破壞了他的大腦顳葉和額葉,從他的眼眶穿出,毀掉了少年的半張臉。

這樣一出徹頭徹尾的悲劇令在場的所有人久久不能回神。

誰也想不到一個懦弱少年的仇恨會化為地獄的烈焰將霸淩者和他自己都燃燒殆盡。

而他們,這群旁觀者,每一個都有罪。

學校被迫停課三天,所有的相關師生都接受了調查。

如果不是那天下午發生在畫室裏的對話被第三個人無意間聽到,萊斯特或許可以一直潛藏在暗處,繼續他無傷大雅的小樂趣。

血案發生的第二天是周日,他仍照常去畫室作畫。

下午四點,他獨享的寂靜被一只推開門的手打破。

他認出了來者的腳步聲,甚至沒有費心回頭:“海蒂?”

女孩站到他面前,定定地看了他一會,雙眼逐漸發紅:“你為什麽一點都不難過,萊斯特?布萊恩死了,斯科特也死了。”

“我為什麽要難過?”金發少年挑起一邊的眉毛,“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女孩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是你,萊斯特,是你唆使他這麽做的。”

萊斯特終於顯出一點詫異,然而他的情緒仿佛只是水面上的波紋,很快便消失了。

他彎起的嘴角異常冷酷:“我只是在幫他。”

萊斯特實在覺得很費解,她怎麽會認為他比那些欺淩、羞辱布萊恩的人更可惡呢?他只不過在背後推了他一把而已。

海蒂瞪大眼睛,震驚地看著他,瘦弱的肩膀難以克制地顫抖起來,她的第一直覺是對的——不會愧疚也沒有同情,褪去美貌的光環,他根本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顫聲道:“萊斯特,你真是一個怪物。”說完這句話,她像是再也無法忍耐似的,飛快地離開了畫室。

出於他意料的是,這個在他看起來軟弱且愚蠢的女人不但把他甩了,還向學校告發了他。

實際上,萊斯特的罪行並不證據確鑿,只有一個目擊者,如果她的說辭屬實,那麽萊斯特的所作所為無疑令人膽寒。

但話說回來,實際上也只有一個目擊者,一切也有可能只是她編造出來的。

於是學校的高層決定將這件事告訴他的父親。

在查爾斯·斯賓瑟的字典裏,從來只有擺平,沒有糾正。

當兒子教唆同學殺人的事情被捅到他面前,他只是面不改色地在支票簿上寫下一串數字——一串足以為學校再造起一幢教學樓的數字——然後微笑著答應會讓萊斯特去看心理醫生。

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有太多的女人要睡,這點小事還不足以入他的眼底,供他煩擾。

一些霸淩者被學校開除,另一些選擇了主動轉學,萊斯特安然無恙。

人總是善於遺忘的,僅僅一個月後,學校裏就再度恢覆了寧靜。

除了被禁止進入的那間宿舍,以及兩個禁忌的名字,這樁命案似乎什麽痕跡也沒有遺留下。

萊斯特當然還是被迫去看了心理醫生,這在斯賓瑟家族裏算不上什麽大事,每一個家庭成員似乎一輩子都要看上那麽三四五個心理醫生。甚至還有幾個萊斯特的長輩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但無論是萊斯特本人還是他的心理醫生,都清楚地知道,他表面上的改正,並不是因為他發自心底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又或者害怕觸犯法律與道德的底線而招致懲罰。

他不再教唆和操縱別人,僅僅是因為他不再從這件事情上獲得樂趣,由此轉移了目標而已。

與死神周旋正是他的新趣味,萊斯特開始嘗試各種各種的極限運動,搏擊、跳傘、自由潛水、高山速降,他一次次把自己逼到臨近死亡的境地,但從不越過真正的界線,用由此獲得的興奮打破時時刻刻的沈悶感。

理查德關於萊斯特有很多錯誤的認識,比如一開始被他的外表蒙蔽,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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