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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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鳴唱響白日,楚恒習慣性的卯時末醒來。一轉眼就看見傅秋值緊閉著眼,兩行清淚尚掛在臉頰上,不禁為他輕輕拭去。

旁邊的人睫毛微顫,緩緩睜開眼,看到楚恒後對他一笑,主動擁住那人,兩顆滾燙的心緊貼著。

“我想起了一些事。”傅秋值埋頭在楚恒脖頸間,“我……遇到你前一直跟一個女人在一起,我想……她應該是我娘。”

楚恒順著他的背輕撫,“無事,慢慢會想起來的。”在他額間落下一吻,“別想了,先起來吃飯吧。”

洗漱完畢稍微吃了點東西,兩人牽著馬又往鎮外走。廟會還未散場,街上仍是熱鬧一片,各種表演小攤擠擠攘攘。

楚恒突然問道:“昨晚你在河邊許了什麽願?”

傅秋值俊臉一紅,“不是說許願是不能說出來的嗎?”

楚恒一本正經的說道:“當時不可說,事後還是可以透露一二的。說說嘛!”

傅秋值只好道:“昨夜我許的願是……日後有好多好多錢……”

“哈哈哈,你要錢做什麽?”楚恒初聞不禁大笑,隨後又有些小小的失落。

傅秋值一臉忸怩地道:“那樣我就也可以請你吃東西,住上房,四處游玩了。”

楚恒笑意漸深,“只要你陪著我,那些事遲早都會一一做到的。”

傅秋值不好意思的扭開頭,又問道:“那你呢?”

楚恒卻賣起了關子,“不可說。不可說。”趁著傅秋值瞪眼的功夫飛身上馬,大笑而去。

快馬行了四日,兩人終於趕在日落前到了屏川。

楚恒擡頭,看著那象征著屏川派的漢白玉鏤刻雕花牌坊,對身邊人道:“這是八年前我就該帶你來的地方。”

傅秋值輕笑,“明明上個月我們剛來過。”

“那怎麽一樣?上次連碗水都沒喝,這次要帶你仔細看看。”楚恒牽著他的手慢慢走了進去。

斜暉暮色,將那牌坊鍍上一層金色,又將兩人的影子拉的細長,在春日的傍晚中,慢慢顯現出它的絲絲溫柔。

議事廳裏,季舒望與一個年紀相仿的中年人在主位上坐著,不時張望著門外,對身邊弟子道:“不是說你師兄回來了嗎?怎麽還沒到。”

那弟子撓了撓頭回道:“楚師兄說先帶他的朋友吃點東西,很快就過來。”

旁邊的中年人只專註地把玩著手中的黃玉,道:“急什麽,反正都回來了。”

季舒望無奈頷首,擺擺手道:“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過了一會,兩人終於姍姍來遲,對座上的人抱拳行禮,然後在一側落座。

楚恒註意到師父旁邊坐著的中年人,那人只顧低頭擺弄那塊黃玉,絲毫不看自己,問季舒望道:“師父,這位就是孫伯伯?”

季舒望點頭,解釋道:“你孫伯伯七天前剛醒,他說殺他的黑衣人跟二十年前殺傅家的是同一夥人。”

楚恒看了傅秋值一眼,又轉過頭看他師父,疑惑道:“無極門滅了傅家滿門是為了回陽木,可他們為什麽要殺孫伯伯?”

季舒望嘆了口氣道:“我想,應該是他們以為你孫伯伯知道回陽木在哪裏吧。”

“那孫伯伯知道嗎?”楚恒與傅秋值的視線落在低著頭的孫青雪身上。

季舒望卻搖搖頭也看向孫青雪,一時間三個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看起來。

孫青雪手上未停,不住的摸著那塊黃玉。傅秋值註意到,那黃玉並不是單純的一種顏色,在一個角上,還帶著點紅……是杜鵑啼血!

他終於擡頭,目光一片茫然,似乎沒有看著任何人,“我知道……我知道回陽木的下落……”

季舒望無奈道:“你不是不肯說嗎?”

孫青雪沒有理他,眼珠在幹瘦深凹的眼眶中轉了轉,似乎在尋找什麽。突然,他的視線落在傅秋值身上,瞳孔驟然縮小,站起身大喊一聲道:“是你!”

把三人嚇了一跳。

楚恒皺眉道:“孫伯伯,你認識秋值?”

孫青雪噌噌地走到傅秋值面前,不敢置信道:“是你?”

傅秋值莫名其妙,“孫前輩,你認識我嗎?”

“傅梅書……你與她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孫青雪在他面前急躁的打著轉,口中喃喃:“不可能,傅家的人都死了,傅梅書怎麽會有後代?這不可能……”停下腳步,又問道:“你今年幾歲?”

“十八。”傅秋值老老實實答道。

“那就更不可能了,傅家是二十年前沒的……怎麽會有十八歲的後人呢……”孫青雪拍著腦袋一幅想不通的樣子。

楚恒腦中轉了轉,突然想起之前在香居寺的僧房裏找到的一幅畫,畫中的女子與傅秋值就有幾分相似,那女子會不會就是傅梅書呢?想了想,回去取了畫遞到孫青雪面前,“孫伯伯,你看這畫中的女子你認得嗎?”

孫青雪雙手發顫地展開那副卷軸,露出女子臉的時候他就大叫起來:“傅梅書!就是她!”

楚恒看了傅秋值一眼,發現他也在楞楞的盯著畫中的人,走上去悄悄握住他的手。

“孫兄,鎮定一點!”季舒望拍了拍孫青雪的後背,“有話慢慢說。”

孫青雪攤在就近的一張椅子上,指著畫中人,道:“這就是傅梅書,傅家的二小姐,蕓兒的親妹妹……”

蕓兒,就是傅蕓,孫青雪難產死去的妻子。

“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季舒望問道。

孫青雪垂頭喪氣的道:“二十年前,我送蕓兒的靈柩回黎城傅家,傅家的人知道蕓兒是在我的眼皮底下死的,每個人都怨恨我,我急匆匆的去,當晚就啟程回來了……”

孫青雪受到傅家的冷遇,沒有在傅家停留,也因此躲過了一劫。

那晚,他剛出黎城,在不得不在城郊的一家驛站留宿,半夜,黎城裏火光滔天,驚動了半個城的人去救火。孫青雪在吵鬧聲中醒來,在狹窄破舊的床上聽到外面焦急的對話:“黎城裏有個大戶人家失火了!燒了半個城,現在還沒滅呢!”

“唉!那麽大的火勢從誰家起的?”

“不知道,據說是富商傅家!不知傅家幾百年的基業會不會毀於一旦啊!”

孫青雪陡然清醒,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流。他胡亂的穿上衣裳騎馬朝黎城趕去。

到了傅家門口,已經晚了,傅家朱漆彩畫的木質建築已被熊熊大火覆蓋,孫青雪想著妻子的棺槨就停放在大廳裏,不顧一切的沖了進去,旁邊人怎麽也沒能拉住他。

進了大門,孫青雪才發現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大火,庭院裏橫七豎八的倒著雜役奴仆們的屍體,脖子上還流著血,顯然是被歹人所害。他奔到大廳,卻只見到梁木倒塌,壓垮了整座房子,火光沖天,根本無法進去,就在大廳的門口,倒著幾個熟悉的人影。

三個時辰前,傅老爺還指著他的鼻子讓他趕緊滾出去,傅夫人冷笑著對他說傅家沒有這個姑爺……而此刻,兩人就倒在停放傅蕓屍骨的大廳前,睜著雙眼,死不瞑目,滿地的血跡告訴他:傅蕓的父母,已經死了。

孫青雪痛苦的尖叫,他去搖傅老爺的屍首,屍首已然僵硬,在大火中,他猛然發現屍首旁寫著幾個血字:回陽木。

回陽木?難道就是因為回陽木傅家才慘遭滅門?地上的傅老爺拳頭緊握,但孫青雪知道那裏面必然抓著什麽東西……很可能就是回陽木的下落。

他死命掰開僵硬如鐵鉤的指節,終於從中抽出一個字條。孫青雪沒有看字條上的字,直接把它收入了懷裏。為二老闔上眼,他失魂落魄的走出了傅家……

第二天,這場燒了一整夜的大火驚動了官府,官府派出官兵清點,一共在傅家找到六十八具屍首,傅家的人一個不少,全部葬身火場。然而孫青雪知道,這不是一場簡單的火災,是有人為了奪取傅家的回陽木進行的一場屠殺。

孫青雪渾渾噩噩的回到了湖州,他沒有打開傅老爺留下的字條,他不想知道回陽木在哪裏,也怕卷入這個可怕的漩渦。他把字條用一種特殊的材料封存起來,從外表上看就像是一塊晶瑩的玉,但這種材料隨著溫度的升高很容易融化掉,也是為了給回陽木一個重見天日的機會……

季舒望道:“那塊玉現在在哪?”

孫青雪搖頭道:“我當時做好那塊玉隨手一丟,不記得被我拿去做了什麽,後來就尋不到了。”

“你呀你呀,你個老糊塗!”季舒望恨鐵不成鋼,卻又有了疑問,“按理說你這個秘密無人知道,怎麽無極門就這麽神通廣大知道你把回陽木的下落封到一塊玉裏了呢?還派人搜羅,最後還是給你引來了殺身之禍。”

孫青雪恢覆了沒有精神的樣子,癱在椅子上,盯著畫中女子,“大概是玉器行裏有了內奸吧,我這人閑了愛喝酒,說不定是喝醉了口無遮攔被有心人聽了去。也或許是從四方樓買的消息,四方樓樓主神秘莫測,說不定有這個能耐。”

楚恒還是有些不解,“孫伯伯既然說官兵清點傅家屍首時剛好是六十八具,怎麽傅家二小姐會幸免於難呢?或者說,這畫是她遇害之前畫的?懷中抱的又會是誰……”

傅秋值突然出聲,輕輕道:“不是之前才畫的,你們看,”他指著畫的左下角,那是株梅花樹,樹幹用的是鱗皴畫法,樹皮紋理密集,使人很容易忽略了上面的一列小字,細細看去,寫的是“天呈十二年香居寺無念禪師作”。

“天呈十二年?那就是十八年前的事……倘若畫上的人真是傅梅書,她果真沒死……而且還有個孩子……”孫青雪看向傅秋值。

“傅梅書……”傅秋值在口中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忽然想到在彭山深處的桃花林裏有座墓,墓主人似乎就叫梅書……吾妻梅書……她有丈夫,也就有可能有孩子,那麽自己,是她的孩子嗎?夢裏那個只能看到背影的女子就是她嗎?傅秋值腦中一片混沌。

這時,孫青雪收起了畫卷,突然說道:“裏面有什麽東西?”他搖了搖,每個人都清晰的聽到從卷軸裏傳出一陣沈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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