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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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他傷得很重。”蘇澤把昏迷的小夏放在後座, 小夏的鮮血染紅了他白色的襯衣, 也弄臟了洛林幹幹凈凈的座椅。

“我認識一位黑市醫生,我們很快就到他那邊。”男人在前邊平穩地駕駛著他的空梭機, 他說話還是那麽沈那麽冷, 但這一刻蘇澤卻從他簡單裏的話語裏感到安心。

蘇澤脫下衣服盡可能地給小夏包紮傷口、堵住往外湧的鮮血, 他深呼了一口氣:“他才十八歲,我不希望他就這麽死了。”

幹這一行的, 刀口舔血, 行走一趟人間不易,指不準哪天人真的就沒了。

但蘇澤並不打算抱著“今天是最後一天”的想法活著, 他還要跟他喜歡的人白頭他媽的到老呢!

眼下的少年也是, 哪怕他只是一串數據, 但在這個世界裏,他卻是活生生存在的人物。他希望他們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對了,你怎麽會來?”給小夏做了簡單的處理,蘇澤關閉了耳朵裏的通訊器, 問前座的洛林。

“大概半個小時之前, 我有事給裏奧打了一個電話,他無意中告訴我今晚他今晚的交易對象叫‘潘時雨’。”

蘇澤一怔:“裏奧——裏奧怎麽會聯系你說這些事?”

“我和他認識。”洛林簡單地回答。

這算什麽答案?洛林和裏奧的關系有那麽好?好到裏奧會把那些繁瑣細碎的事情告訴洛林?蘇澤一直以為那兩人沒什麽私交, 但也許他們之間有不少的事他根本就不清楚。

看洛林這樣子,他應該不知道裏奧被自己開槍打了吧。

蘇澤把小夏的腿放在自己腿上, 他坐在座位上靠著椅背, 擡手擦了擦下巴。之前為了對抗機器人和警方他提升了身體機能,這會兒後遺癥來了, 他渾身都軟得要命,手也微微地抖起來:“之前我開槍殺了他。”

聞言,前方的洛林面露出一絲驚愕,半晌,他定定地說道:“我不相信你會殺裏奧。”

蘇澤軟在椅背上笑:“為什麽這麽肯定?他今天耍詐,害我同伴變成現在這樣,我就是一槍崩了他也不奇怪。”

洛林設置了自動航行,回頭看著蘇澤。

“你就算殺我,也絕不會殺裏奧。”他說。男人的眼神在不甚明亮的燈光下格外的深邃而篤定,他直直地望著蘇澤被血染花的俊臉,蘇澤先還在笑,漸漸的他的笑容變淡變淺,在洛林的目光裏他漸漸睜圓了眼睛,最後他終於明白了什麽——

洛林,知道他是蘇澤。所以才會這麽說!

“你——”蘇澤不敢相信。他偽裝得已經夠好了!

洛林那冷冷的臉上忽然挽出了一朵笑意:“我什麽?”

“你知道、我——”

“哦?”洛林的眉淺淺一挑。

“你什麽時候知道、我、我是——”

“我們第一次在酒店見面的時候。”洛林沒有等他完整地問完該問的,也許是嫌他太啰嗦,譏嘲又出現在了嘴角,“你再怎麽偽裝成別人,但欠揍的氣息獨一無二,我就是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靠!

“你才欠揍,小心我揍你啊混蛋!”蘇澤忽然想起洛林為了救他把他按在布倫特的沙發上“非禮”的情形,那時候他明明就認出他來了,居然還裝作不知道,還脫了他的褲子……雖然他們什麽都沒幹,但想起來突然也有點刺激。

早知道是那樣,他們回酒店時他硬闖都要闖進去推倒這個混蛋!

等等!這樣的話,不就等於洛林知道他是暗夜的人?

蘇澤的臉色頓時有點不太好看。

“在想什麽?”洛林問。

“……沒什麽,我就是有點惋惜在酒店的時候我怎麽沒強行破你的門。”

“你就這麽想我幹你?”洛林似笑非笑。

“餵,你一堂堂大總裁,說話也太粗俗了吧。”

洛林嘲道:“你也是大總裁,怎麽還幹殺人的勾當?”

“……”這不是廢話嗎!表面上他的公司是他的,但其實卻是暗夜的,他是臺面上的BOSS而已,“比起管人,我可能更適合殺人。”

洛林繼續瞅他兩眼,沒再說別的,轉頭看了看航向:“準備降落了,坐好。”

洛林已經聯系過醫生,一落地小夏就迅速被送進小手術房裏搶救。蘇澤坐在外邊的椅子上,手抖得比之前更厲害。

一名高大冷峻的男人走過來,將一條濕毛巾塞進蘇澤手裏。蘇澤說了聲謝謝,洛林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的身體怎麽了?”男人問。

“沒事,不管他明早就好了。”蘇澤抓著毛巾在臉上、脖子上隨便擦了擦,而後脫掉自己全是鮮血的襯衣,把身體也擦拭了一遍。

他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抖得像發病似的,漸漸的連坐也不能好好地坐。眼前的一切也有些模糊不清。蘇澤不想讓洛林看到自己如此軟弱無能的一面,要和這個人站在一起,想不被他拋棄,就必須足夠強,甚至比之更強。他硬撐著站起來:“我出去……透一下氣……”

他才剛剛離了椅子,忽然眼前一暈,腰上一緊,“撲”的一聲,他被一只手撈過去撞到了對方的肩頭。

“你——”

“撐不住了就別硬撐。”洛林的呼吸極近,他突然彎下腰將蘇澤打橫抱起,蘇澤的臉一熱,洛林穩穩地托著他的膝蓋,將他一路帶進一間黑漆漆的屋子,將他放在了一張床上。

“先休息一下。”夜格外黑,只有從門口傳來的燈光是唯一的光明。蘇澤動了一下,被洛林按回去:“手術完了我叫你。”

洛林坐在床沿,他的聲音不再那麽冰冷無情,依舊低沈,並帶有一絲無奈,深深的夜色中,蘇澤一把抓住了他撐在自己頭側的手。

“有件事你說對了,但有件事你錯了。”蘇澤說。他的顫抖從手心傳至洛林的手上,男人低著頭,用在暗夜中也有良好視力的雙眼靜靜地望著他不語。

“我的確不會殺裏奧,但我要讓他短時間內都不能出現,所以我的槍打中了他。你告訴斯賓塞的人,他們最好放出裏奧死亡的消息,這一次他們想黑吃黑,暗夜不會放過這種合作對象。斯賓塞太狂妄了,他們根本不知道暗夜到底有多強大。”

洛林沒有回答,依舊看著他。

“洛林……”蘇澤忽然發出一道小聲的、示弱一般的呼喚。

一只手輕輕地落在青年的額頭上,給他擦拭上邊細密的汗珠。他雖然看不清楚洛林的表情,但他知道,這個男人正專註地望著自己。

“我雖然不會殺他,但如果有一天裏奧和你之間我只能留一個。”他的嘴唇輕輕地顫動,“我會選擇你。”

洛林的動作停了下來。

很久,他才不太相信地問:“為什麽?”

“我欠裏奧一條命。”蘇澤放開洛林的手,把自己的身體蜷起,仿佛很冷。洛林將旁邊的薄被拉過來給他搭在身上,他繼續說道:“我十歲進入暗夜,十五歲第一次單獨出任務——去酒店殺人。結果我被對方的手下發現了。當時一群人追著我,我一共挨了兩槍,我真的以為自己難逃一死。我拼盡全力從酒店逃出去,當時正好遇到裏奧的車從車庫開出來。他把我撈上車離開酒店,讓人幫我取了子彈,還留給我一個聯系方式,讓我無路可走的時候就去找他。”

說著蘇澤笑了一聲,回想起遙遠的過去,他至今也能記得那一年他們的初次相遇,記得十五歲的時候裏奧就和現在一樣不怎麽正經的臉。他們本來可以有很多很多的故事,但可惜他卻已心有所屬。

“我沒有去找他,我們再次見面已經是七年之後,他已經忘了我。”

洛林“嗯”了一聲。

“我還有一個故事。”蘇澤輕笑。

他笑完,整個屋子陷入了極度的沈靜。

洛林保持著沈默,他等著他,等他講述另一個故事,和裏奧無關的故事。

“我十歲那年,養父死了。你不是很想知道進入暗夜之前我的過去嗎,我的過去真的沒什麽值得回憶的,你查不到,是因為在十歲之前,我根本就算不上一個‘人’。我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我只記得三歲的時候我就跟著我的養父——一名流浪漢,生活在垃圾堆裏。

“你也許不知道最底層的人生活到底能爛到哪種程度,尤其是遭受過A.I.試驗洗禮的南亞部分地區。我們過得如同畜生,也許比畜生更不如。我跟著養父住在一個窩棚裏,那地方破爛骯臟得根本不能叫做家,我沒有名字,我養父叫我‘鼠仔’,其他人也這麽叫我。那些年我一直被別人欺負,他幫不了我,他是個瘸子,眼睛還瞎了一只,長年生著病,他被人驅趕、虐打的時間其實比我還多。呵……我甚至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子,不是因為我記不住,而是因為我們的臉從來就沒有幹凈過。

“但他已經在盡全力對我好,在他自己快餓死的時候,還是把我帶回了他那個畜生住的地方,把我養到了他死的那一天。

“後來他死了,我將他埋在了一棵大樹下,那天下著很大很大的雨,很大的雨……”

一只手包住了蘇澤抖個不停的手,給予他厚重的溫暖與支撐,就像那一夜,他拯救他於茫茫無盡的絕望之海。

“入了夜之後我冷得不行,我只好回家,但回去的時候我們住的地方被一群人拆了。我去找他們拼命,卻被他們打得半死扔在街邊。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我受著重傷,發著燒,意識模糊不清。我只記得冰冷的大雨下個不停……一直下、一直……”

握著他的那只手加重了力道。

“當我再有意識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幹凈的床上。我被人救了。有人將我送到了醫院,給我出了醫療費,於是我在醫院裏一直住了好些天。直到我身體差不多康覆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了他。”

蘇澤笑了起來,他仰著頭,在如水的空氣裏望著洛林模糊的臉:“你還記得,你曾經請我吃過一碗牛肉面嗎,洛總?”

洛林沒有回答。他終於想了起來,在很多很多年前,他為了找人,曾經在街頭救過一個孩子。

而他卻怎麽都不會猜到,原來他要找的人,早在那時候就已經出現!

蘇澤的話讓他驚呆了。

洛林慢慢收緊了牙根。

是他太蠢,還是命運弄人?

如果當年他可以多確認一眼,那他就再也不會弄丟他!

但蘇澤什麽都不知道,蘇澤以為他們第一次相遇是在那一次,蘇澤不知道,是他讓他一直過著那樣的生活,是他讓他吃盡了苦頭一次又一次徘徊在生死邊緣。

而他現在又有什麽資格告訴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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