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騙子

關燈
13.

派出所審訊室燈光晦暗,四壁空餘,鐵質的椅子滲上森森寒意,我十指交叉放在冰冷的桌面上,盯著走過來的公安幹警,喉嚨裏幹澀地咽了一下。

警員走到跟前,文件夾在桌上發出極響亮的“啪”的一聲。

“……警|察同志,我知道的已經都交代過了,”我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猶疑地觀察著警官同志的動作,甚至有點後知後覺地委屈,“酒吧真不是我的,我就是替朋友看場子,我是真的不知道藍文斌……不,不是,是藍大勇,他去了哪裏,他就跟我說他結婚,去度蜜月,去巴厘島,我就知道這些,真……”

“按你說的,他結婚,”王姓警官面無表情,我用力點頭,“根據你之前的說法,你於四年前在B市某酒吧街結識好友阿藍,經查證其真實姓名即藍大勇,其間你們兩人交往甚密,甚至他信任你到可以出差在外,把傾註他全部身家的酒吧交由你代管。——在這樣密切的交往關系下,對於好友結婚的情況,你完全不知情?”

“……是的,”我看著警官的眼睛,明顯感覺到了他的不信任,“我們……某種意義上說,只是聲色場上的酒肉朋友,並不過問彼此的家庭生活。”

警官翻閱記錄,擡眼看我:“你會把押著家當的酒吧交給一個酒肉朋友?”

我:“……”

“我們希望你不要對事實真相有所隱瞞,坦白從寬。尤其是在現在這樣,所有證據直接指向你,而你一再否認這些情況,甚至說你是不知情的。”另一個警官說,“我不認為向警方隱瞞真相會對你、對整個案情的清查有好處。”

王警官說:“我們從頭開始。首先,三個月前,也就是……”

我頭疼地按住了額頭。

我頭一遭進審訊室,就知道我被坑了。

被坑到體無完膚,弄不好把後半輩子都搭進去。

藍文斌,當然,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他的真名應該叫藍大勇,借著開酒吧、夜店、洗浴中心等名義,通過境外投資、熟人牽線等多種手段轉移其他不為人知的途徑所得的非法收入,至於其真實人名、籍貫等信息則對外隱瞞或者均為編造,至於結婚赴海外度蜜月等說辭,幾乎可以認定為其聽到打假打|黑掃黃的風聲而出外避險。

而那個風聲,就是王警官說起的三個月前的事情。

那天晚上酒店門口,我準備跟賀南表白,被pub一個電話召了回去。

因為一夥中年生意人懷疑自己喝到假酒被蒙騙,投訴無果,氣血上湧之際跟大堂經理大打出手。

而酒吧裏發生的打架事件一天就有大大小小好幾起,就算跟經理動手少見那麽一點,也沒有到讓我很上心的地步,我以為調解完了安撫好客人就結束了,畢竟我只保證吧臺妹手裏拿的酒沒摻藥,摻水我就管不著了。誰知道那幫生意人根本不是吃素的,轉頭就投訴了工商部門。

這大概是阿藍聽到風聲的第一次,他就借著跑貨的名義減少出現在酒吧的次數,順帶向我透露他所謂的“要結婚”的意思——但他沒有真走,他知道我對騙婚的態度,我沒興趣了解他的情況,所以他連作假的本錢都不用下,只身留在本地觀望。

隨後我就把這事給忘了,風平浪靜地過了一陣子,接著我接賀南到酒吧樓上暫住,當時有人叫我下去,我很是推敲了一番才肯定那就是記者。記者暗訪這種事我以前只聽人說過,萬萬沒想到會發生在自己頭上,使勁渾身解數勉強應付過去,就覺得事情不對,得再盤一次貨以免出事。

而這一次,藍大勇真的跑了。

而且,他在跑之前做了十足的功課,譬如把那間他用來洗錢的酒吧改到我名下,我們的資金額度對調,我明明只占一頓飯錢的投資突然變成了小幾百萬;他之前拉皮條的賬戶都立在我名下,甚至連銷售假冒偽劣商品的黑鍋都扣穩了,把我套得死死的。

——這些都是我基於警官給的信息和之前發生的事情做的猜測,可行性和真實性還有待查實,但我是個被推出來頂鍋的冤大頭——這是絕對的了。

我站在派出所門口,搖搖晃晃地順著臺階往下走。

手機還剩最後百分之四的電,血紅的電量刺痛了我已經視物模糊的眼睛。

我點開聯系人的選項——名單裏已經沒有傑克了,半天前他出於對過去朋友的憐憫和交情,資助了我一筆保證金,讓我取得了取保候審的資格,隨後就跟我斷了聯系。

……這是應該的,我並不在意。希望他別受到牽連。

我看到賀南給我的留言,他問我:你出什麽事了?回話。

我回:你手術結束了嗎?

他秒回:沒做,哪那麽快。你出什麽事了?

我按了按太陽穴,覺得自己可能不清醒,回他:噢,那你早點休息,我沒事啊,真的。

他怒:你沒事個鬼!別裝了!警|察來問過話了!

手機震動起來,我知道他給我打電話,只震了一下就沒聲了——電量徹底歸零。我環顧四周,頭昏腦漲地想找個公共電話亭,回頭一看,又覺得派出所應該也能借電話打吧……

我昏昏沈沈地不知往那走,裏邊一個警官跑出來,核對了姓名又把我叫回去了。

我這一進去,又是快兩個小時,等我連滾帶爬地摸回賓館,手腳發冷地給手機充上電,整個人往床上一癱,直接就失去了知覺。

——我那時候才知道人體和心理承受能力的極限,一天的傳訊帶來的精神打擊已經徹底摧毀了我當時的狀態,人生來就這麽的脆弱,疲憊得不堪一擊。

我是被凍醒的,廉價旅館沒有自動恒溫的暖氣設備,我蜷在床上無意識地縮緊身體,模模糊糊地撐開眼皮,天剛蒙蒙亮,一個激靈翻身起來去拿手機,手機已經滿電,電量上面的時間顯示我才睡了兩個小時。

頭痛欲裂,內心經歷了大起大落而麻木不堪,我憑著慣性點開通訊,看到賀南昨晚給我刷的幾十條即時消息。

你回句話。

你說過我有事可以隨時給你打電話,你都會接。

果然我不應該相信你,世界上本來就沒什麽人可相信。

……

方燭,你回句話。

你不能這樣直接就不理我。

你到底出什麽事了?

……

我媽說的果然沒錯,社會青年就是不靠譜,成天跟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能有什麽好結果。

都不可信,都是騙子。

騙子。

……

抱歉,我可能是抑郁發作,現在感覺不太好,說了什麽你別在意。

不不不,我現在感覺真的不太好,算我求你,你回一句好不好?

就回一句。

最後,他把我聯系方式給刪了。

我看得呼吸都暫停,幾乎手忙腳亂地把他的賬號加了回來——那一瞬間我懷疑我真的要哭,或者說也許我已經淚如雨下,只是我太麻木了,以至於沒感覺到。

——我得去找他。

我得去找他。

我不是騙子。我從來沒騙過他。

我一心把他捧在我的心尖上,他抑郁我也難受,他不被理解我也覺得胸膛發悶,我希望他安康快樂,不再被焦慮所困,不再有活不過三十歲這樣的念頭。

昨天在門口碰到他的父母,我在電梯口反思自己的退縮,我應該有一天堂堂正正地出現在他父母面前,我應該證明給他們看我能夠對賀南好,能對我們的未來負責任的。

不論這個案子最後是什麽結果,我都配合調查提供線索,相信司法的公正和嚴明,而我目前所能做的,只是想盡快地感到一個人身邊去。

一個穿著病號服向我仰臉笑的男孩。

那個……在長達十年的焦慮與幾成常態的抑郁中生死掙紮的人,曾視我如奇跡。

那一點無邊黑暗中的燭火,決不能就此熄滅。

作者有話要說: 我估計錯誤,後面還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