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章

法國一貫以浪漫之都著稱，到了深秋，大街小巷的梧桐都綴滿秋意的深濃，金色的陽光撒下來，依舊可以稱為風景如畫、氣候宜人。

每年這個月份，全球最受人矚目的國際電影節將在這裏舉辦。餘散成這陣子通告擠得緊，再加上他還需要時間陪伴孩子，所以臨到了當天晚上，他才趕著飛機姍姍來遲。

程松剪輯好的《稚生》從來沒在外面公映，所以餘散成也沒真正看過電影，這世上恐怕只有程松和電影節的評委知道才知道電影到底如何吧。

夜晚的紅地毯上星光璀璨，數不清的霓虹燈映襯在左右，高大的外國記者手拿著攝像機對著明星閃個不停，在其中卻少見中國記者，國內電影少有來參加國際電影節，一方面拍的片子商業化氣息太重，一方面國際電影節最先的電影篩選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嚴苛的程度。

餘散成匆匆忙忙地換好衣服趕到電影節後臺，當他看到程松導演的時候，忍不住瞪大了自己眼睛，沒到一年的時間未見，原本這個精神奕奕的中年男人卻變成了如今這副滿鬢斑白的模樣，他安靜地坐在一個角落裏，目光沈沈地看著遠方。

旁邊鄒肅延早就已經到了，這時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正皺眉看著時間，餘散成趕緊叫了他一聲，走到他們兩人面前。

程松擡眼看著餘散成，笑著點了點頭，看似悠閑地問道，“最近身體好些了沒？你公司一直沒有正面回應我，我還擔心你不能來了，如果你不能來，肯定是一大損失。”

餘散成聽著他略顯俏皮的話，忍不住笑著說道，“已經好很多了。”

到了這時，餘散成才發現走紅地毯的只有他們三人，他第一次走外國的紅地毯，心頭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喜悅與緊張交織在一起，最後變成了更小心翼翼的態度，不能丟中國人的臉！

他看著前面走著的程松，第一次感受到了為偶像瘋狂打call的激動澎湃的心情，真是太棒、太厲害了！

餘散本想還和程松說幾句，而旁邊的鄒肅延卻用眼神阻止了他，低聲說道，“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們快點走吧。”

陌生的亞裔面孔，根本沒有引起太多的關註度，兩旁的外國記者的照相機等到餘散成他們走紅地毯時，不過意思性地閃了幾下。

不過程松帶著餘散成、鄒肅延兩位主演走在紅地毯上倒是不輕不緩，沒有半點不適，他沈穩地就像是一個移動的石頭，默默無語卻又沈穩堅定。

餘散成跟鄒肅延身高差距不大，而且兩人都是衣服架子，穿著嚴肅考究的西裝，風度翩翩地走過來倒也算是一道風景線。

外國頒獎典禮比國內的氣氛顯然要活躍很多，穿著大膽的男男女女在晚會上跟自己相熟的人聊天，大大方方地攝像機面前做各種誇張的表情。

程松三人壓根無人問津，好不容易來了個央視臺的中國記者看到在場的程松三人，不過也只勻出了五分鐘的時間來做了一個簡短的報道，主持人驚訝地看著他們，然後對身後的攝像機說道，“沒想到今年我們也有電影入圍！”

入圍不代表著拿獎，攝像機在餘散成和鄒肅延臉上打了幾個大大的特寫之後，又匆匆忙忙追逐那些歐美圈子裏面大紅大紫的明星去了。

餘散成笑了笑，卻發現鄒肅延一直在凝神盯著前面，原來是一個頭發發白的外國老頭子在跟程松說話，兩人年紀都大，此時頭發的顏色不相上下，只是那外國老人臉頰微微泛著紅潤，而程松滿臉灰白之色，跟人交談也不鹹不淡地扯著嘴角。

餘散成的視線在程松導演的臉上仔細瞥了瞥，發現程松這段時間好像真的衰敗了很多，就像漸漸幹涸的植物由葉到莖慢慢地變得幹枯，最終萎敗在泥土之中，成了大地的一部分。

“導演是不是生病了？”餘散成低聲對旁邊的鄒肅延問道。

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程松身體狀態很不對，鄒肅延垂頭點了點頭，皺起的眉頭表現出他不想再深入地談論這個問題。

餘散成走回位置上面，便聽到方才那個白發外國佬用一種很誇張的語氣讚揚道，“cheng，你簡直太棒了，oh……你是怎麽想到這樣拍的，我不得不讚美你精湛的技巧。”這小老頭頂著一頭花白的頭發抖了抖，臉上居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cheng，你可以為我簽一個名嗎？”

程松臉上的表情依舊是一副淡淡的，他耷拉著兩條眉毛，露出一副不耐煩的神色，他臉上的胡子硬茬就像是黏在臉上一樣，跟主人露出如出一轍地嫌棄表情，“OK，where”

外國老頭高興地從上衣袋子裏面摸出了一張白紙，“這裏！”

餘散成看著兩人聊天，就像跟小孩子一樣，絮絮叨叨又手舞足蹈，但他沒有註意到的是前面聊天的大牌明星們不知不覺放輕了聲音，有意無意地用眼神掃著聊天的兩個老人。

程松更準確地來說，不是老人，他年紀仔細算下來不過是五十來歲，才過不惑，遠遠夠不上耄耋之年，可是他卻過早地顯露出疲態，精神上更像一個行動遲緩的老人露出冷淡而平和的目光。

外國老頭離頒獎晚會要開始的前一刻，才念念不舍地告別了程松，殊不知跟他聊天的人早就不耐煩了，這方面lily跟他一樣，典型地瞅不準人臉色。

前面頒獎典禮對於餘散成來說，可謂波瀾不驚，他看見很多臉熟的好萊塢明星臉孔，看他們或是一臉驚喜地上臺，或是無奈地攤手表示下次再接再厲。等到最佳劇本獎揭幕的前面，餘散成才感覺到一絲絲緊張的感覺，與此同時心好像被人撩撥了一下似的，陡然加快起來。

剛才在程松面前顯得特別好相處的外國小老頭，這時邁著穩健的小步子上臺，他一改方才的輕松搞笑，轉而滿臉冷凝，他沈著地對著鏡頭的方向點了點頭，下一秒他快速地打開了手裏的名單，揚手在全部人的視線下高高舉起。

“我承認我非常有榮幸見證這一刻，甚至現在我都開始有點嫉妒我自己，當然，我相信你們明天或者是後天會無比嫉妒我，僅僅是因為是我公布了這個獎項，”小老頭飛快地說著話，他特有的濃重鄉村口音讓他的卷平舌聽起來有股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感，他對著臺下的星光熠熠，興奮地把另一只手也高高舉起。

他大聲地對著全世界的人說道，“我曾經從不認識什麽cheng song這個名字古怪發言的中國人，but從我看到他電影的那一刻，我便愛上他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美的電影！是我的Super idol——cheng，將這部電影帶到了我的面前，現在……我認為今夜最響亮的掌聲應該奉獻給這位偉大的中國電影人，中國這個神秘的國度再次以它的瑰麗震撼了我！”

“我宣布，最佳劇本獎的獲得者是chinese cheng song，借此獻給讓我無限感動的電影《稚生》！”

奧斯汀·本高亢的聲音將《稚生》兩個字念得十分荒誕，但卻絲毫不妨礙臺下的人感覺到的熱情洋溢，人人紛紛用視線找尋這個讓國際電影節大名鼎鼎的毒舌評委，推崇備至的cheng。

餘散成心臟都幾乎停止了跳動，他聽到旁邊金發碧眼的女星小聲地談論著，“是不是他們？”

在綿綿不絕的掌聲中，程松就像是一顆挺拔的青松一樣站了起來，他臉上依然沒什麽太多的表情，他一步步地走過人群，朝著那萬眾矚目的頒獎臺上走去，當他手一摸到那金色的獎杯後，瞬間淚如雨下。

奧斯汀·本一改平常毒辣的畫風，十分親民、接地氣地跳起來一把摟住程松的肩膀，語調滑稽地說道，“hi，cheng，不要哭，you are the super star，今夜所有的燈光都為你亮起，你知道我今天站在這裏，就想要親切地告訴你，你是最棒的！”

說到最後，小老頭的語氣也忍不住哽咽，他那因為眼睛、鼻子發紅而顯得格外醜陋的臉清晰地映在屏幕之上。

“oh，我知道它不僅僅是個故事，說實話我最嫉妒你，你得到了世界上所存不多的愛情……天啦，你真是個幸運兒！”

頒獎儀式後面的最佳評委會喜愛獎也頒給了《稚生》，這一切足以證明了評委會對這部電影的偏愛。

就在當天晚上，《稚生》在法國上映，作為一部外國片在法國本土的票房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數不清的人買著電影票一刷、二刷、三刷，誠如奧斯汀·本所言，這部電影以絕對的實力碾壓了同期絕大部分電影，成為真正的口碑之王。

太過優秀的電影一般曲高和寡，讓不是專業人士的普通人無法體會到電影的魅力，而《稚生》卻不，它以緩緩地敘事，層層疊加的方法帶著觀眾見證一場不完美式愛情，就如所有的故事最後，人因為不完美而繼續努力，人因為有信仰而繼續前進。

有影評人說這部電影或許叫做《信仰》更好，它讓人相信在這人世間會有這麽純粹的感情，讓人感動於紙醉金迷中人性的光輝，讓所有的人明白這世上一定有一個人會很愛很愛你……

寂靜的奈涼河靜靜流淌，河裏長滿了細軟的水草，白色花蕊垂著花瓣在廣闊無垠的天空下安靜雕謝，細碎的陽光撒滿大地，最美的人間不過如此。

國外過高的人氣傳進了國內，在多方努力之下，《稚生》終於在國內上映。

同年十二月，鄒肅延摘得最佳男主角，而在春節前夕，程松一個人攥著心愛的照片，在雪白的醫院中與世長辭，他跌跌撞撞地在人生間獨自走過了冰冷的十幾年，現在終於懷著滿心歡喜去找他的稚生，只餘了滿庭深雪。

………………

這年冬天之後，轉眼便是陽春三月，人們對餘散成的稱呼漸漸地從餘小鮮肉變成了實力小生，出現在公眾面前的形象更加沈穩寡言，他那張俊美的臉屠盡各大報刊，關於戀愛的一項裏面依然是一片空白。

就在十幾集偵探電視劇在網上引起軒然大波的時候，承擔戲份最多的反派大boss卻安安靜靜地等在一個房間門口。

初春的季節不算太冷，幼嫩的綠芽在煦風和日中慢慢展露出新一年的綠意，餘散成忙著通告已經三天沒睡，這時他一個人靠著雪白的墻壁，輕輕地感受心臟一下一下傳來的悸動。

要見到他了，難道你就怎麽高興嗎？餘散成默聲問著自己，他暗自嘲笑自己一陣兒後，自暴自棄地捂臉苦笑，在門外疲倦地靠著墻壁半蹲著。

沒過多久，從轉了彎的樓梯口緩緩傳來了腳步聲，不輕不重好像踩在人的心上，敏感度極高的聲控燈隨著聲音一一亮起，餘散成沈默地等著腳步聲停在自己面前。

他顫著手，想從衣服裏面掏出一根煙。餘散成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裏是怎麽樣，或許這副可憐巴巴等在門外的表情分外可憐，又或許覺得他的行為是純屬犯賤。

餘散成低眉想起兩人這一年時間裏面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都是冷淡收場，心裏翻湧著澀意和思戀。

他手指終於勾出了一根煙，他擡起頭，微微歪頭看著江如練，口氣稀疏平常地說道，“江大總裁，最近挺忙的啊。”

江如練沈默地看著他，看得餘散成心裏發慌，他低著頭站起來，順勢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腳，輕啟嘴唇，“我們好歹也……認識一場，把人關在門外，好像也說不過去吧？”

寂靜的晚風悠悠蕩過兩人之間，餘散成忍不住擡眼看江如練，看進一雙深色的瞳孔，他一楞之後，嗤笑道，“我又不能拿你怎麽樣？”

江如練看著餘散成清瘦很多的臉頰，來不及感受心口那酸酸漲漲的刺痛，就被餘散成拽住了手。

餘散成柔順地低下了頭，露出了軟軟的發旋，他伸手拉住江如練的手，跟江如練十指緊扣。

江如練覺得心中猛地一陣悸痛，他任餘散成拉著手，沈默地打開了房門。

而餘散成看到他的動作之後，猛然松了一口氣，他擡眼看著四周，這房間陳設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略顯沈悶的格調，冰冷的墻壁……

餘散成站在江如練身後，緊緊地抱住了他，啞聲說道，“……你知道深夜帶舊情人回家，意味著什麽嗎？”

江如練低頭看著緊扣在自己身上的手指，默默地嘆了一口氣，他沈重地說道，“我知道。”他說完之後，就輕輕地拉著餘散成的手，再一次帶你回家，意味著我把心再一次捧在了你面前。

餘散成在他背上蹭了蹭，“你在等我對不對？”

“等你。”

餘散成笑了笑，轉到了他的面前，輕輕地擡起腳尖吻上了江如練的嘴唇，眼角的淚水蜿蜒而下，“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嗷嗷嗷嗷，真是個金魚腦子（捂臉）

關於這章文章中涉及的國際電影節純屬自己編的

這章是程松故事那部分收尾……

下一章就是成成和江江的事兒了

另外文中的奈涼河也是我編的，應該現實社會不存在吧

所以明天大抵還有最後一章

謝謝小天使們一直以來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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