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章

人來人往的街頭到了夜晚便燈火通明，B大挺拔筆直的青松離喧鬧的街市只有一墻之隔，數不清的大學生趁著夜間時光，閑暇走到了外面的小吃店裏面吃飯。

這條與B大為鄰的美食街從來都不缺少人流量，這些店面家家都小，擁擠地簇擁在一起，但飯菜分量卻是一頂一地足，各家的口味都各有千秋，還有不少慕名而來的游客。

江如練從車庫裏面走出來，看著來來往往的青蔥大學生，將身上筆挺的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臂彎裏。

李霂坐在一家小店裏面，隔著一層的透明塑料帳篷往外面看，他左手撐著臉，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輕輕拿著筷子在茶杯上敲，他一擡眼便看見江如練穿著一身白襯衣走了進來，一雙大長腿在人群中格外亮眼。

李霂笑著伸出左手招了招，等著他走進坐下的時候輕笑一聲說道，“已經給你點了豌豆面，不要蔥不要香菜少辣，”他笑著眨了眨眼睛，“我記得沒錯吧？”

江如練瞥了他一眼，今天李霂沒有穿著白大褂，反而是一身休閑斯文的打扮，這人裏面穿著一件深色襯衣，外面罩了一件淺黃的羽絨服，配著他帶著眼鏡的斯文模樣，說是大學生也有人信。

這身打扮的確跟以前上大學的時候一般無二。

江如練在他對面坐下，稍微點了點頭，的確是他的口味。隔著一張木桌，兩人對視片刻，江如練直奔主題，“餘散成的檢查報告呢？”

李霂是一副少年和煦的模樣，他有些好笑地看著江如練說道，“放心吧，帶了的。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定在這裏吃飯？”

江如練蹙眉看他，顯然也想起了幾年之前兩人下了課一起在外面吃飯的時候，趕巧他們兩個現在坐的位置也是以前兩人上學時常坐的，只是那時兩人坐在一起，而現在兩人各在一方。

李霂瞧著他神色，自顧自地笑了，“那時候你也怎麽一副冷臉，高嶺之花，生人勿近？你記不記得第一次我們來這裏的時候，我不吃豆芽菜，而那天恰好菜裏面就有，是你幫我一根一根地挑出來的。”他一邊說著，一邊露出陽光的笑容，好像在回憶什麽溫暖無比、值得珍藏的回憶似的。

他一說，江如練也想起了，那時候他們才剛剛交往不久，他記著李霂吃飯所有的喜好，當時看著這人盯著碗裏的豆芽菜不動筷，是他耐心地將裏面的豆芽菜挑出來，李霂則在一旁笑著看著他，等他挑完之後才動筷子吃飯。

李霂取下來眼鏡，露出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看著他嘆息道，“那時候你可對我真好，”他如水的眼眸中含著細雨蒙蒙，“江，我上次跟你解釋了，是你家裏人找到了我……我迫不得已才去了國外。”

江如練從往事裏面擡起頭來，冷冷地說道，“迫不得已？是恰巧吧？恰巧我媽提出的條件很好，恰巧安排你留學的學校是美國最頂尖的醫科大牛，恰巧你覺得我是可以被舍棄的？所以你在我和你的前程裏面，毅然地選擇了你的前程！”

李霂輕輕地抽動嘴唇，似乎片刻說不出話來，他含痛的眼睛看著江如練，顫聲說道，“當時我覺得我們都太年輕了，況且我們之間又是那種關系，你知道我性子軟，聽不得人勸。我以為這幾年的時間可以給我們彼此之間好好地沈澱一下，沒想到你……”

江如練看著他，淡淡地問道，“沒想到你怎麽看待我們以前的關系，真的就這麽讓你……擡不起頭嗎？”

李霂倏然擡頭看著他，眼睛中泛起幾絲猩紅，他突然站起身來，彎腰雙手按住他肩膀，低頭在他嘴上狠狠地摩擦了一下，幾乎把嘴唇蹭破了皮，“我以前沒有勇氣，但我現在足夠勇敢了！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旁，想在大街上牽著你的手，想用餘生都和你在一起……以前是我錯了。”

這個時候小飯店裏面人正多，旁邊又恰好是一群接受能力強的大學生，況且現在對同＊性戀的程度大大高於以前，李霂按住江如練一吻，旁邊頓時響起了幾聲喝彩聲，甚至還有幾個小姑娘偷偷地拿出了手機拍照。

李霂和江如練都是走在人群裏面顯眼的人物，這樣的人物似乎做什麽事情都是賞心悅目的。

李霂聽著喝彩聲，臉紅地坐下，而江如練臉上頓時一臉郁色，他冷冷地說道，“李霂，我們之間已經過去了，自從你選擇出國的那一刻起。”

這時候恰好他們點的東西送下來了，李霂垂眼看著食物，蒼白地抿了抿嘴唇，“……你再陪我吃完這頓飯吧！畢竟我們這麽長時間不見面，沒必要一見面就吵架。”

李霂和江如練的口味南轅北轍，江如練不喜歡吃辣，而李霂卻最喜歡吃辣，所有這時候端上來的面條也完全不同，李霂的面湯裏面盈滿了紅紅的辣椒油，而江如練的面條卻寡淡地如清湯白水。

兩人沈默地吃完了面條，李霂在燈光下面擦了擦眼鏡，從隨身攜帶的包裏面摸出了一疊紙，他停頓了一下擡眼看著他說道，“或許你不相信我，你也可以帶他去其他大醫院裏面檢查……”

江如練聽著他的話，臉上霎時變白，旋即他聽到李霂在燈火巍巍、人聲鼎沸之處低聲說道，“我們做全身檢查時對餘先生全身曾照過片，發現他腹腔往下，就是小肚子的位置發現了一團陰影。”

江如練只覺身邊全都安靜了，他在亮如白晝裏擡眼，卻覺得外面的寒意浸透了他每根血管，把心臟都涼透了。

“什麽陰影！”

李霂搖頭，“是什麽還需要具體的檢查。我作為一個醫生，嚴肅地建議你早點帶他去醫院做詳細檢查，我們醫院已經成立了專家組研究他的情況。因為情況不明，所以你還需要盡力照顧他的情緒，註意不能讓他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江如練沈默地如同一大塊兒石雕，他坐在人群中莫名有一種落寞的感覺，李霂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的表情，他柔聲勸道，“可能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江如練仔細地把李霂給的一疊紙看完，半響他把醫院檔案遞回到李霂手裏，“我不能拿回去。”

李霂楞眼看了他一瞬，才陡然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江如練是怕他拿回去了，無意間被餘散成看到，他連一點兒風險都不願冒。想到這裏，李霂捂臉苦笑了一聲，“我當時……”為什麽……要離開你呢？

江如練卷著一身寒冷氣息走出飯店，衣襟輕輕地在寒氣中打了一個轉兒，可是這人卻好像一點兒也不冷似的，一頭鉆進來黑沈夜色裏。

李霂看著江如練的身影消失，他輕輕地拿起筷子，將碗裏的豆芽菜扒拉出去，他耐心地花了五分鐘，等到對面的女孩起身的時候，他也站了起來。

李霂溫柔的擋在一個女孩的前面，彬彬有禮地問道，“可以把剛才你拍的照片發給我一份嗎？”

被他攔住的女孩長了一張圓圓的臉，她先是臉色發白，一聽李霂的話陡然恢覆了活力，這女孩臉紅紅地低聲問道，“剛才那個是你男朋友嗎？”

李霂點頭笑道，“不過他最近有些鬧別扭。”

寒夜如水，小小的月亮半掛在空中在湖面上投下了波光粼粼的光影，江如練沈默地坐在公園的小池塘旁沈默地看著水中的倒影，寒風溫柔地拂過幹枯的樹枝，細草溫順地鋪在腳下。

江如練眼神淩厲地盯著水中的殘影，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

昨夜電視臺的節目拍完之後，餘散成臨近中午來到了江氏娛樂，一到公司他就徑直來到的張廷的辦公室，張廷這時候正想著問題，一臉沈重地坐在沙發裏吃午飯，他突然擡頭瞧見餘散成來了，挑了挑眉放下筷子問道，“下午你不是還有一個廣告嗎？”

餘散成走上來，臉色有些發白，他本來是在附近的一家影樓拍廣告的，不過突然想起昨天小朱說的事兒，他理智上雖然確定了幾分，但他情感上卻不能接受，江如練一直表現地對他很支持、很貼心，他不相信江如練悄悄地會減少他的通告。

如果真是，那麽在江如練是怎麽看自己的呢？是不是覺得他想紅想瘋了？這樣天天不輪休地拍戲。餘散成想到這裏突然覺得有點冷，他面對面坐下來看著張廷若無其事地問道，“我來看看是不是有新的劇本，開春我的時間全空下來了。”

張廷眼瞧著他，手上的動作遲疑了一瞬，“……還沒有呢，等幾天有了我拿給你。”

餘散成暗自心寒，按照他現在正當紅的人氣，沒道理沒有劇本送來，前幾次他一來便可以看到自己桌上堆了厚厚一疊。

得到了自己追問的答案，餘散成心底卻忍不住發冷，他一直試圖追上江如練的腳步，卻根本沒想到那人或許壓根不在意，不在意餘散成是不是能夠在普通人的眼中配得上他。

就江如練這人某些方面霸道的性子來看，這人壓根沒想過這些問題，他是富家公子哥兒長大的，從小便習慣了別人的矚目，而餘散成不是，他自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甚至沒讀過大學，他迫切地需要成功來證明自己，來讓自己站在江如練身邊時有那麽一點兒底氣！

餘散成知道自己想得沒錯，江如練在生活小細節上會體現出他的霸道，這人站在高處慣了，早就有一套自己的行為標準，遇到別人的指指點點也不怕，但是餘散成卻不行。他坐在沙發上這一刻湧上心頭的卻是絕望，當所有的一切都成為幻影的時候，餘散成心底最怕，最恐於面對的事卻還是失去江如練，失去他溫柔的懷抱，一想到江如練或許以後會用那雙手抱著別人，用那雙眼望著別人，用那顆心去思戀別人，餘散成便覺得瞬間無法呼吸。

他那麽認真地拍戲，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差異巨大的身份常常讓他感覺沒有安全感，感到無助。

餘散成自己沒有發現，這一絲不安和恐懼會影響他那麽多，讓他拼了命似的往上爬，只短短跋涉了幾步，便讓他遍體鱗傷。

將全部剝開了看，原來早在不知不覺之間，江如練占據了他的眼，占據了他的心，連他的人生目標都圍繞著一人轉，到底是因為愛他啊！

愛他愛到骨子裏去了。

餘散成很愛他呀！

深夜，江如練挾著一股很重的煙味回家，他一看到在沙發上瞇眼看書的餘散成時，尖銳的眼神瞬間變得如水般柔和了，又想到今天李霂告訴他的事時眼神驀地一頓，露出點點鋒芒與淩厲。他微瞇著眼睛，故作輕松地走到了餘散成的面前，伸手輕輕地抱起來他，冰冷的嘴唇印在他側臉上，“親愛的，你在看什麽？”

餘散成聞到了他滿身煙味兒，本有了抗拒，但又接觸到他溫暖的身體，他瞬間感覺到異常窩心，所以他本來抗拒的姿勢變了變，而是把自己調整成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靠在江如練身上，他合了書，露出書殼。

江如練一看書名，便有些好笑地問道，“一千零一夜？”

餘散成低頭不看他，他害怕自己很控制不住情緒，質問江如練為什麽要阻攔他接通告，他半垂下眼睛看著書扉，“我覺得童話故事也有很深的寓意的，就像這個以前《海的女兒》一樣，不對等的愛只會讓人受傷，小美人兒那麽愛王子，卻最後落得變成了泡沫的結局。”

江如練雙手摟著餘散成，就像摟著一個柔軟的花骨朵似的，生怕一松手懷裏這人便消失了，他小心翼翼地掩去了眼神中郁色，露出和平常一般無二的表情，輕聲對餘散成說道，“世界還是有很多真情的。你看書累不累，要我讀給你聽嗎？”

餘散成一聽，心口猛然被酸酸漲漲的感覺充滿，他隨手扔到書，一口咬上了江如練的嘴唇，惡狠狠地瞪眼說道，“你……”愛不愛我？

他方吐出了一個字，江如練便垂眸，細長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宛如天使的羽翼一般，帶著若有似無的憂傷，他輾轉在餘散成嘴唇舔了舔，交換著溫暖的唾液，整個人在燈光下溫柔地一塌糊塗，像極了童話中的王子。

餘散成慢慢地閉上了雙眼，感覺到江如練的舌頭卷過自己舌根時自己瞬間心中冒出的悸動，默默地紅了眼眶，他想如果江如練要他死，只有他像現在一樣溫柔地吻自己一下，自己也肯定心甘情願地答應。

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抓緊了江如練的衣服，眼眶中的一滴眼淚滑落眼角，落進濃密的黑發之中。

江如練心裏想著餘散成身體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況，便心疼極了，他輕柔的舔Ⅰ舐餘散成的唇，心臟一陣悸痛，眼底也暈了水意，他親完之後便轉過了頭，不讓自己狼狽的神情出現在餘散成面前。

在一片冷寂下，江如練輕輕地開口問道，“肚子餓沒有？想吃宵夜嗎？”

餘散成這時候倒也被他滿身的寒氣弄得精神起來，他看著江如練的側臉，只覺得心裏都皺皺巴巴的了，一時間竟有說不出的委屈。

他摸了摸肚子，倒真覺得有幾分餓了，又想著很快便是冬至了，所以餘散成輕輕地扭扭腳趾頭，一本正經、嚴肅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吃餃子，你快給我做！”

作者有話要說：

嗚~最近有點不在狀態，見諒

小天使們，晚安麽麽噠（抱著被子小聲嘰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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