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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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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處的鄉下小屋。一場雨後,院中落了許多葉子。蔥蘢的海棠樹上餘下許多雨滴,晶瑩剔透。無歡靠著回廊,卻是透過窗子望向屋中。有人靜靜地躺著,露出來的頭部纏了不少繃帶,面色蒼白而又平靜。

這一方安寧的小世界被夏日的雨浸透,天暗暗的,風涼涼的。

無歡逡巡了大半個越國才尋到的葉想念,在那一場力量懸殊的戰役的兩天之後,他在湘江的下游發現了她。按理來說,那樣的傷勢,葉想念是根本不可能活著的,她卻留了一絲微弱的氣息。同來的乾羽探脈後道,若是再遲一天,恐怕…即使這樣,這一點生命氣息,能否支撐她度過傷愈的整個疼痛,乾羽並不知曉。

沒有時間追究更多,兩人護著葉想念到了這不知名的村子。外傷在乾羽的料理下已無大礙,傷口也在緩慢地愈合。昏迷的葉想念似乎對痛覺並無感知,神情始終沒有波瀾,甚至可以說是安穩。即使胸前撥出鐵箭之後的血肉模糊的傷口與渾身大大小小的擦傷、劃傷教一旁的兩人攥緊拳頭。而葉想念對這一切並無感知,在這漫漫時間裏,無論是自身的疼痛、還是他人的憂傷。

葉想念卻未能醒來。

無歡在照顧她時,托著葉想念頭部的手忽然顫抖了下,奇怪的觸感與不好的預感。待把頭發仔細撥到一旁,一道深深的劃傷橫亙在視線裏,讓人心驚肉跳。也正是這隱藏的一道傷口,讓葉想念至今只能躺在那裏,悄無聲息地度過整個陰雨連綿的春日。

兩個人的飯桌始終靜靜地,不像很久之前葉想念在的時候,常常笑著講一些她遇見的小小的趣事。這些日子兩人一直盡心顧著葉想念的傷,並未得好好說話。今日乾羽終於問道:“無歡,待想念醒來,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十歲之前,無歡跟普通的小孩一樣,在爹爹的臂膀下安心地生活著。他的爹爹原是瀾國一個小小將領,不知何故辭官帶了無歡隱居起來。每日父子倆一同去山裏打獵游玩,雖沒有娘親在,無歡也十分快樂。

變故來得很突然,那日他同爹爹回到他們的小屋,屋外站了一大波人。遠遠看到他們便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爹爹將他護在懷中,謹慎地看著那些軍裝的人。人群後走出一男一女。男人已近中年,身形十分魁梧。女子還稱不上成人,頂多十五六歲,小臉英氣,無甚表情。

男人走過來,猝不及防地一拔劍,無歡的爹爹便倒下,眼中是任命又是遺憾。血液從脖頸噴灑而出,染紅了年幼的雙眼。他伸出手來,想最後摸摸孩子的臉,卻沒了力氣,手臂頹然而落。

男人利落地收了劍,對身旁的小女孩說道:“小孩就交給你了,阿寧。”女孩點點頭。人群散去,只剩兩個孩子對峙著。無歡仍舊盯著地上躺著不動的爹爹,神情似乎凝固起來。

頌寧道:“我是你的姐姐,我叫頌寧。”無歡不應。

“娘親在爹爹不在的一年裏偷偷生下的你。昨日娘親病逝,爹爹便找到了你們。”

頌寧拔出手上的劍,指著無歡,道:“可是娘親對我說,要保護你。”

無歡仍舊不應。他在這一日有了娘親,也失去了娘親。

最後頌寧走了,只剩他一人。

興許是累了,體力不支的他暈倒在地,遇見了乾羽。

一年多前,無歡四處暗訪,方得知當年一劍殺掉自己父親的男人的姓名。頌虎。白虎軍的上一任領將。而頌虎,兩年前舊傷覆發身亡。

聽到這個消息,一瞬間血液湧上來。

死了?那他這些年算什麽?

平息不了這暗潮的無歡最後出現在戰場上,如收割白菜一樣收割白虎軍人頭。後來他又遇見了頌寧,頌寧問他:“你當真要與我們為敵?”

人殺多了,少年的手也有一些猶豫起來。正當白虎軍歇戰,無歡便啟程往無妄山去。他還有一事不明,要去問羽師父。

乾羽是瀾國人,乾家在瀾國也算是小有名氣,白虎軍的動作也能有一些察覺。多年前,白虎軍便在越國邊境舉兵,在被葉煥擊退之後便沈寂了很長一段時間。這一次不知何故,攻勢緩慢且久不見退兵。

在瀾國奔走許久之後,乾羽終於確定了一點——白虎軍是瀾國的秘密軍隊。名義上由頌家帶領,以部落的形式活躍於越國與瀾國邊境一帶。過去一年多裏對越國的一切戰事,也是由瀾國精心設計,以白虎軍作誘,趁越國大部分將士被派往邊境時,瀾國再以來使被殺之名攻入越國腹地,並派軍支援白虎軍。

戰事混亂之際,無歡的心意外地沈澱下來。死了便死了,什麽都沒有了,愛恨都煙消雲散。關於他的爹爹與娘親的事情,頌寧並未說明白,而後來的無歡也能揣測出大概。但是那又如何呢?兩人均已不在,仇恨的人也死去,雖然並不是他殺死的。與這一恩怨有關的所有人都不在這個世上了。

他一直明白,他只不過在宣洩自己的憤怒。

他的劍下許多亡魂,那些亡魂的前世恩怨呢?可能也並無人記得。

瀾、越之間的結果當時的他們尚不能揣測,無歡只記掛著師姐一家,乾羽也惦記著自己的妹妹。於是他們從南至北,一路奔波而來,到得平城將軍府,卻只有葉煥重傷被送回、葉想念還留在遙城的消息。

無歡再次策馬。

那時候秋意漸濃,夕陽的顏色十分絢爛,葉想念也正揚鞭回平城。在時間交匯的某一點,兩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錯過。待葉想念回到平城,葉煥與葉夫人瀾月已由乾羽護送到了別處。葉想念安下心來,進了王宮。

無人知道她在戰場的消息,那時候越國消息已處於阻斷狀態。

無歡在遙城得到的是葉想念早已離開的回答,還有楚之桓失蹤的消息。他混入欒城尋了一陣無果,便開始從越國最南方一城一城的往北尋找。各城混亂的戰事耽誤了他好些時候。後來得知了葉想念一同去了戰場時,戰火已延至平城外。

無歡再見到葉想念時,便是她毫無生氣地躺在無人的冰涼的地上。

並且至今未醒。

等待的時光十分漫長,無歡有時候也會想,師姐就這麽靜靜地躺著,她會不會是在懷念過去?那些過去的幸福與回憶。

羽師父問他今後有何打算。他能有何打算呢?他只想等她醒來。或許他們能一同回到無妄山,如從前一樣。

無歡想起山上的日子,平淡似水,然十分滿足。正想著便聽到了細細的腳步聲,輕得很,卻充滿希望地敲打著他的耳膜與心臟,幾乎教他站立不穩。他緩緩回過身來,一直無聲躺在那裏的人,終於站在他面前。

“師姐……”這一聲後,便什麽都說不出來。

面前的人望著他,神情不如往日般靈動,她看看他又看看四周,然後走到門口看看庭院,卻並不說話。無歡小心地跟在她身後,怕她支撐不住。興許是離得太近,葉想念回身過來看著他,表示出一分不解。無歡試探著再喊一聲:“師姐。”

葉想念蹙眉,回道:“師、師姐…”聲音喑啞。

無歡終於察覺了她的不對,急忙去找羽師父過來。乾羽見葉想念醒來,常年冷淡的臉也有了些許動容的表情。搭上葉想念的脈,道:“身體並無大礙。”卻見葉想念一直盯著他的手,乾羽道一聲:“想念。”葉想念不理,看了一會又收回自己的手,走到了屋外。

屋外的海棠花開得很盛,同將軍府裏的很相似。葉想念仰頭看著那一樹嬌艷的花,不自覺的露出笑容來。身後的乾羽和無歡卻神色緊繃。

當葉想念連筷子也不會拿的時候,兩人一同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歪歪扭扭吃完一頓飯,葉想念瞧著無歡收拾碗筷的動作,也在一旁學著。

夜降下來的時候,葉想念已睡著。無歡看著靜靜沈睡的人,眼中有些擔憂。乾羽輕聲道:“想念這情況並不僅僅是失憶,她是把什麽都忘了。應該是後腦的傷,傷到了內部較深之處,讓她把過去十幾年的一切都忘了。”

不僅是事情的記憶,吃飯、穿衣、說話這些,全部都忘了。是大人模樣,卻是個小孩。

不算福也不算禍,至少她還活著不是嗎?無歡想。

他也不用再考慮過去那些恩怨,他只要同師姐在一起就好了。她什麽都忘了,他會一點點從頭開始教她。就像當年年幼的她帶著年幼的他一樣。

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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