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許安平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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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濃,寒風四起,許安平起身告辭,宋蕓娘便送他走到了門口。

張家堡已是炊煙裊繞,暖香四溢,巷子裏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呼嘯著掃過。

“蕓娘……”許安平看著宋蕓娘,欲言又止。他這幾年在軍中勇猛善戰、立功頻頻,已成為周正棋手下屈指可數的得力幹將。他和蕭靖北一個是騎兵營的千總,一個是火器營的千總,都是周正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這麽些年的戰場廝殺、出生入死令他處事從容淡定,神情穩重內斂,眉宇間隱隱有著威嚴,不再是當年那個沖動的毛頭小夥子,只是在宋蕓娘面前,他卻仍然十分局促,如當年的情竇初開的小夥子一般,心中忐忑不安、澎湃不已。

“安平哥,謝謝你專門來這一趟。”宋蕓娘微笑著看著他。

許安平突然有些口幹舌燥,他看著面前的宋蕓娘,一下子覺得與她之間的千山萬壑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似乎重新打開了一片新的天地。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小院和院外空無一人的小巷,再深深看著近在遲尺的宋蕓娘,突然覺得這是上天送給他最難得的機會。他猶豫再三,終於忍不住結結巴巴的道:“蕓娘……若蕭兄他……他不能……”他看著蕓娘的眼睛,只見裏面好似汪著最清澈的泉水,清泉中印著的那個自己,卻是那麽的無力和卑微。

許安平不敢再看宋蕓娘的眼睛,他盯著地面,一股腦兒的說出了心底最深處的話,“蕓娘,我的心……一如從前……若你同意,我…我願意代替蕭兄,照顧你……你的孩子……你的家人……”說到最後,已是臉漲得通紅。

宋蕓娘楞了良久,輕嘆了一口氣,“安平哥,別胡思亂想了。找個合適的好姑娘娶了吧,張嬸嬸這些年頭發都急白了。”

“蕓娘……我……”

宋蕓娘然目光茫然地遙望巷口,語氣虛弱而縹緲,“你們成天都在對我說蕭大哥不在了,說他回不來了,害得我都快有點兒相信了……”

許安平癡癡看著她,目光哀痛,呼吸急促。

宋蕓娘突然目光一轉,定定看著許安平,語氣也隨之一轉,帶著幾分堅定,幾分斬釘截鐵,“可我還是不相信你們。我知道,蕭大哥一定會回來。他一日不回,我便等他一日,一年不回,我便等他一年,一輩子不回,我便等他一輩子……”

蕓娘側頭看著院子裏的那株臘梅,想到四年前的新婚之夜,唇角微微上揚,眉眼也柔和了起來,柔聲道:“你知道麽,我便是在四年前的今日嫁給了蕭大哥。那時,他答應過我,要一輩子照顧我……他最是守信之人,怎麽會言而無信呢?”

“蕓娘……你……你怎麽這樣傻……”許安平又急又心痛。

“安平哥,你說我傻,難道你不是更傻嗎?不要為我耽誤了你自己。你這個樣子,令我感覺罪孽深重……安安心心找個好姑娘吧,算我求你了……”

除夕夜的這一天,蕭靖北沒有如宋蕓娘他們所期望的回家過年。盡管如此,宋蕓娘還是做了幾道蕭靖北愛吃的菜,為他準備了一副碗筷,正如以往每一年的除夕夜一樣。

到了晚上放煙火的時候,妍姐兒一直含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她嘟起了小嘴巴,“爹爹騙人,爹爹說了回來的,可是一直都不回來。爹爹說了,過年的時候要給我放好多好看的煙火,還說要把我高高地扛在肩上,帶著我看耍龍燈……”她仰起可憐兮兮的小臉看著宋蕓娘,“娘,我好想爹爹啊!爹爹到底回不回來啊?”

宋蕓娘的身子已經有些臃腫,她無法蹲下,便彎腰摸了摸妍姐兒的小腦袋,柔聲道:“妍姐兒放心,你爹爹肯定會回來的……你相信娘,他一定……一定會回來的……”宋蕓娘突然語塞,有些哽咽起來,一直隱忍了這麽長時間的情緒終於忍不住要爆發出來,她的身子不停顫抖著,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娘——”一雙並不強勁的臂膀扶住了她,鈺哥兒的小臉上是與他年齡不相符的凝重和堅定,“娘不要擔心,只管安心養好身子生下小弟弟,爹爹一定會回來的。”他拉起了妍姐兒的小手,“走,哥哥帶你放煙火去。過幾日耍龍燈的時候,哥哥背著你去看。”

絢麗的煙火在張家堡的上空綻放,和天上燦爛的星河遙相輝映。宋蕓娘仰望天空,似乎看到蕭靖北在對她深情凝望,那閃爍的星星就好像他明亮的雙眸,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宋蕓娘突然淌下了兩行清淚,喃喃道:“蕭大哥,你快回來吧,你再不回來,我……我可就撐不下去了……”

春節過了又是元宵,轉眼雪融冰消,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張家堡的軍戶們又趕著牛,扛著鋤頭下地幹活,一路上高聲說笑,談論著今年的耕種。一切都回覆慣常,仿佛並沒有過戰爭,也沒有過傷亡,只是,蕭靖北卻仍然音訊全無。

除了宋蕓娘和不懂事的妍姐兒,所有的人都對蕭靖北的歸來不再抱有希望。宋思年、田氏和許安慧輪番上陣開導宋蕓娘,和年前的勸導不同,現在他們的勸說言辭多了些其他的味道。

這一日春光正好,李氏、王姨娘他們齊齊上陣,帶著宋蕓娘面脂作坊的幾個女子一起去青雲山采摘各種鮮花,準備做面脂、胭脂的原料,宋蕓娘身子笨重,便一人留在家中,和許安慧商談著開店賣面脂的事宜。

開年後,徐文軒的母親蔡氏曾上門商談繼續合作賣面脂的事情,最後卻是不歡而散。當初的合作事項是蕭靖北親自商談,徐家尚且獅子大張口,現在面對失去了靠山的孤兒寡母,他們更是在利潤上寸步不讓,交貨的條件也很是苛刻,宋蕓娘一氣之下,便想也不想的拒絕了。

一直以來,有著蕭靖北這個堅強的後盾和依靠,宋蕓娘並未將做面脂看作養家糊口求生存的手段,而只是閑暇之時的隨性而作。心情好、有閑時間的時候便多做些,沒精力的時候便少做甚至是不做。她不願意花費精力加大制作量,也懶得和徐家計較利潤分成,賺得了些許銀兩貼補家用她便已經心滿意足。

現在蕭靖北音訊全無,是生是死都未可知。宋蕓娘看著這一大家子的老小,倍感壓力的同時也有了更多的打算。前些日子,她拜托鄭仲寧、許安慧他們出面周旋,買下了靖邊城東三巷的小院,又以丁大山的名義在靖邊城租了一個小小的店面。目前,陸蔓兒已帶著鈺哥兒先行搬去了靖邊城,鈺哥兒跟著荀哥兒一起在書院讀書,陸蔓兒則打理店面,等著這一批面脂成品做好後,便立即開張。

生意雖然是以丁大山的名義,但真正出資和做主的卻是宋蕓娘和許安慧。宋蕓娘負責做面脂,許安慧憑著已升為副千戶的鄭仲寧出面,四下周旋,開店事宜倒也十分順利,店面裝潢一新,掛上了“凝香雪脂”的招牌,萬事俱備,只欠做出成品這個東風了。

兩人聊完了開店的事宜,室內一時沈默了下來,許安慧端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靜靜看著對面的宋蕓娘。

宋蕓娘慵懶地歪靠在窗前的軟榻上,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她的身上,她小巧的臉隱在陽光中,有些模糊不清,只看得見那尖尖小小的下巴頜,高高凸起的腹部顯得她的身子越發瘦小,許安慧突然有些心酸和煩亂。

“蕓娘,你……除了做面脂生意,你還有沒有別的打算?”許安慧猶豫了下,輕聲問道。

宋蕓娘淡淡笑了笑,“自然是有的。好好生下這個孩子,供荀哥兒和鈺哥兒讀書,今年多種些麥子和栗米,少種些水稻……”

“蕓娘,”許安慧有些不耐地打斷了她,“我是問你自己,你總不會就這樣一個人一輩子過下去吧?”

宋蕓娘瞪圓了眼睛,噗嗤笑了,“安慧姐,你看我這一大家子的人,怎麽會是我一個人。”

許安慧有些氣惱,收斂了笑意,“蕓娘,你別和我裝糊塗。我的意思是說,你……”她心煩意亂的吞了吞口水,有些難以啟齒,想了想才道:“咱這邊堡,沒有關內那麽多臭規矩和禮教約束,活命才是最重要的。你家裏老的老,少的少,沒個男人可怎麽行。”

她蹙起了眉頭,似乎極其不願,卻又不得不說,“我家安平……這小子不知是隨了誰的性子,一根筋,脾氣倔得我們拿他沒有辦法。這幾年你也知道,我和娘不知為他說了多少個姑娘,他一個都看不中。去年娘以死相逼,好不容易求得他應下了一門親,可那姑娘偏偏是個沒有福氣的,定親沒幾個月就染病不起,居然就去了。害的我家安平越發不願再提親事,整個人都撲在了游擊軍裏。可這回他卻變了,主動提起了親事,蕓娘,他那日求了我半天,如果你……”

“安慧姐——”宋蕓娘坐直了身子,收斂了笑意,一瞬不瞬地盯著許安慧,“這件事情不要再說了。這樣既看輕了我,更是看低了安平哥。”她眼中閃著淚光,隱隱有著愧疚,聲音也微微抖著,“安平哥值得更好的女子,沒有必要為我耽擱他。而我……不管蕭大哥能否回來,我都勢必要為他守一輩子的……”

許安慧其實本就不是很讚成,她與宋蕓娘再交好,也不願自己的弟弟找一個拖家帶口的寡婦,只是實在耐不住許安平的軟磨硬泡,才不得不在宋蕓娘面前為他說情。宋蕓娘這般堅定的拒絕倒是令她稍稍松了一口氣,同時心中湧上些許的難過和心痛,她盯著蕓娘看了半晌兒,終是嘆了一口氣,“你們都是癡兒,傻兒,我怎麽就遇上了你們這兩個令我頭疼的魔星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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