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日裏的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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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張家堡外面的那片莊稼地青了黃,黃了又青,轉眼已是三個寒暑。

秋日的午後,四下一片寂靜。宋蕓娘慵懶的靠在窗前的軟榻上,心不在焉地做著手裏的針線活。她上著淺粉色繡花交領短衫,下穿月白色撒花裙,外罩銀紅色暗花錦緞比甲,一頭烏黑油亮的青絲松松的挽著,斜斜地插著蕭靖北當年送的那只白玉簪。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沐浴在蕓娘身上,她的頭一點一點的,打起了瞌睡。

“蕓娘,這是這個月的賬單,你看看。”許安慧一陣風兒似的掀開簾子,走進了宋蕓娘的廂房。她豐腴了許多,一身寶藍色的繡花緞面襖裙罩在她略顯豐滿的身體上,顯出了幾分雍容華貴。

宋蕓娘睜大了睡眼朦朧的雙眼,楞楞看了看許安慧,清醒過來後又小心翼翼地做了個“噓”的手勢,指了指對面炕上睡得正香的那個玉雪兒般的小人。

許安慧吐了吐舌頭,輕聲道:“妍姐兒還睡著呢?”一邊在蕓娘對面坐下。

宋蕓娘略略坐直了身子,點點頭,“昨兒晚上聽說他爹爹過幾日便要回來了,興奮的大半夜地睡不著。現在好不容易才把她給哄睡著。”說罷接過許安慧遞過的賬單,看也不看便隨手放在面前的小幾上,懶洋洋地道:“安慧姐,這帳單你看看就可以了,我懶得看了。”

許安慧看著宋蕓娘消瘦的小臉和無精打采的神色,面露關心之色,“怎麽身子還是不舒服嗎?你這一胎的懷相不好,吃什麽吐什麽,我看一定是個折騰人的小子。”

宋蕓娘看看炕上睡得正香的妍姐兒,唇角不可抑制地翹起,柔聲道:“說的是呢。當年懷妍姐兒的時候,一點兒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頭一兩個月還被擄到土匪山寨上了一趟,又驚嚇又奔波的,這孩子也沒怎麽樣,最後還是安安穩穩的生下來。”

許安慧掩嘴笑道:“所以說閨女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啊,懷在肚子裏都知道心疼娘、體貼娘。你這一胎這麽鬧騰,肯定是個哥兒。”說罷又眨眨眼睛,暧昧地笑著,“是不是你們家蕭把總上次回來懷上的?他肯定還不知道吧,這次回來一定樂壞了。”

宋蕓娘伸手輕輕撫了撫肚子,臉上的笑意越發溫柔。窗外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為她柔美的臉龐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柔光,她恬靜的面容散發出母性聖潔的光輝。

許安慧楞楞看了會兒,突然嘆了口氣,“蕓娘,你們家蕭四郎自從去了游擊軍,兩三個月才能回來一次,一次也只能待個三四天,這幾年上有老、下有小的,可真是苦了你了。”

蕓娘淡笑著搖了搖頭,“也沒有什麽苦的,這幾年面脂生意做得好,田裏的收成也好,蕭大哥除了俸祿,還時時立功得些獎賞,錢財上倒也不缺。平時又多得你們家鄭姐夫和你的關照,也沒有誰敢為難我們,日子倒也過得安逸。”

許安慧笑了笑,“那哪兒能叫什麽關照啊,都是應該的。只是說起來,家裏面沒個男人,總歸是不好。你看,這幾年你們聚少離多的,懷個孩子也難,妍姐兒都快三歲了,你才懷了第二胎。不像我,這三年連生了俊哥兒和景哥兒……”說罷低頭看了看自己仍有些突出的小腹,皺眉道:“我實在是生煩了。我已經和我們家那位說了,說什麽也不再生了。”

宋蕓娘瞅了她一眼,“那只是你在說罷了,鄭姐夫肯定不依。”

許安慧瞪了瞪眼,“哪裏還能由他?”蕓娘便掩嘴吃吃的笑,“你前年生俊哥兒的時候就嚷著說不生了不生了,可還不是又生了景哥兒?”

許安慧也忍不住笑了,看了看擱在面前的賬單,越發笑得開懷,“這兩年這些面脂倒是賣得極好。方才我在徐家和蔡嬸嬸聊了會兒天,她說他們打算在宣府城的幾個衛城裏再開幾家店。她還問咱們呢,當初定的三年合約快到期了,問我們什麽時候再簽續訂的合同?”

“還續訂個什麽?”宋蕓娘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瞪圓了眼睛,“我是怕和這些生意人打交道了。前年他們家看面脂賣得好,特意從我們這兒挖走了兩個熟練的女工,結果做出來的面脂不如我們的,這才又腆著臉繼續求我們合作。這幾年和他們討價還價、鬥智鬥勇還少嗎,我是不想再費周折了,三年合約滿了,我們就自己開店賣吧!”

“哎喲——”許安慧斜睨著宋蕓娘,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到底是掙了大錢了,說話口氣都不一樣,財大氣粗的。只是我問你,你我兩家都是軍戶,怎麽去自己開店?”

宋蕓娘倒是胸有成竹,“我早就想過了,你我兩家雖然不行,但是我義兄丁大山可不是軍戶,不如就以他的名義開店。”

許安慧皺了皺眉,有些不讚同,“你義兄那人,讓他出點子傻力氣可以,要他去做生意只怕還不行,他沒有那個頭腦。你看看徐家幾個人,都是多靈活的腦瓜子,就是徐文軒略微差一點兒,但是他娶的萬巧爾卻是聰慧機靈、能說會道,倒是做生意的好料。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個門。”

宋蕓娘也笑了,“說的也是。說起來,萬巧爾是個實誠人,不似徐家老爺子那麽奸狡,若以後他們家的生意交到她手上,我們倒也可以安心和他們合作下去。”

“總有那一天的,”許安慧一副篤定的模樣,“徐家老爺子年歲老了,總不能將生意把持一輩子吧,徐文軒又不是做生意的料,他們家的生意遲早要歸萬巧爾打理。對了,巧兒快生了吧?”

“還有一個月,我看徐家蔡嬸嬸的意思,她若一舉得男,他們兩個老的就一心一意回來抱孫子,將生意給她打理呢!”

“到底是生意人,”許安慧不滿地撇了撇嘴,“莫非生了女兒就不讓她參與家裏的生意了?”轉念想到蕓娘就是生的女兒,怕她心裏不舒服,急忙道:“其實要我說,女兒比兒子好多了,又乖巧又貼心。你看我家四個孩子,我最喜歡的就是大妞妞,比她的三個弟弟懂事太多了。我看你們家蕭四郎也是對妍姐兒疼愛地緊,每次只要一回來,就抱在懷裏不放手。”

宋蕓娘看看炕上伸展著小胳膊小腿睡成個“大”子的妍姐兒,眉眼裏都是掩飾不住的慈愛和滿足,壓低了聲音,“都被他慣壞了,天天問爹爹怎麽還不回來。還說爹爹好,娘壞,爹爹一回來,要什麽給什麽,娘就老是管她。”

許安慧也樂了,“這個小人精!”

說話間,太陽已經偏西,斜斜的陽光從窗口一直鋪到了炕上,照到了妍姐兒粉嫩嫩的小臉上,帶了幾分透明的質感。

妍姐兒又密又長又黑翹的睫毛猶如蝴蝶般微微撲閃著,小小的眉頭蹙起,緊緊閉著的眼睛微微顫動了幾下。宋蕓娘急忙起身輕輕走過去,放下床帳遮住陽光,光線暗了下來,妍姐兒這才舒展了眉頭,平穩地呼吸著,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粉嫩嫩,好似熟透了的蘋果。

“喲,真是個小精怪,睡個覺還挺講究。”許安慧走過來看了半晌兒,小聲笑道。

宋蕓娘輕輕拉著許安慧出了房間,“讓她再多睡一會兒吧。娘去接鈺哥兒只怕快要回來了,我得趕緊去將晚飯做好。妍姐兒若是醒了,我又不得安生。”

說話間已經進了廚房,宋蕓娘便慌慌忙忙地準備做晚飯。

許安慧一邊在一旁幫忙,一邊皺著眉頭問道:“你現在身子不舒服,還要天天做飯?你婆婆還是不會做飯嗎?”

宋蕓娘笑道:“她那個人,一輩子被人伺候,哪裏會伺候人。她倒是會做飯啊,只是她做的東西,吃不下去啊!鈺哥兒、妍姐兒兩個孩子嘴巴又挑剔得很。”

“都不是被你慣的!”許安慧伸手點了點蕓娘的額頭,又問:“王姨娘什麽時候回來,她去了靖邊城只怕快三個月了吧!以前倒還好說,你辛苦點兒,一人幹兩個人的活兒。可是現在你有了身孕,懷相又不好,自己都恨不得讓人伺候,現在還得伺候完了老的,又伺候小的。”

“不知道啊,肯定是靜嫻拉著王姨娘不讓她回唄!”

許安慧又不滿地撇了撇嘴,“沒見過做人姨娘也這麽高調的,生個孩子還非要親娘在一旁照顧。也是錢夫人大度,要是別的主母,只怕早就發威了。”

宋蕓娘不在意地笑了笑,“王大人奔四十的人了,好不容易望到了這麽一個兒子,還不疼愛得像眼珠子一般,靜嫻也是母憑子貴,誰讓她有這個福氣生了王大人唯一的兒子呢?她現在風頭正勁,錢夫人自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為難她。”

“你們家靜嫻當初不顧你們全家人的反對,執意要給王大人做妾,現在倒也是得償所願。說的是庶子,只怕過不了多久錢夫人就會將他養在名下,認成嫡子了。”

宋蕓娘淡淡地笑了笑,“只要她不後悔就行,我們反正總是希望她過得好的。”說罷又沈下了面孔,露出幾分憂色,“同是姨娘,又是差不多的時候有了身孕,為何靜嫻就可以一舉得男,雪凝卻偏偏中途小產。上次我進王大人府裏去看雪凝,人都瘦的脫了形,說話也有氣無力的,拉著我的手只掉眼淚。”說罷嘆了口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許安慧也悵然了一會兒,嘆道:“這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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