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宋思年的怨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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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蕓娘捧著錢夫人和殷雪凝送的添妝,踏著地上的殘雪,慢慢向家裏走去。

天空不知什麽時候又飄起了小雪,紛紛揚揚地在天空飛舞,蕓娘緩緩走在紛飛的雪花中,她的周身好似籠上了一層輕煙,隨著裊裊娜娜的步伐,有了幾分飄渺的感覺。

她的心情很覆雜,這兩份沈甸甸的添妝,有著不一樣的意義。錢夫人的添妝一部分是出於對蕓娘的看重,更多的則是王大人透過錢夫人對蕭靖北的安撫和拉攏。殷雪凝的禮物則滿載了幼年時的記憶和深深的情誼。

宋蕓娘想到關在深宅裏的那個幽靜女子,想到她曾經也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女,特別是想到她的父母居然忍心將這樣單純無辜的女子與人做妾,蕓娘不禁覺得心情很是沈重。她又想到了自己,想到宋思年得知王遠要納自己為妾時堅決的態度。她不禁加快了步伐,只想快些回到家,對著宋思年親親熱熱喊上一聲“爹”。

回到家時,已近傍晚。廚房裏,田氏正在忙碌,裊裊炊煙正從煙囪裏升起,慢慢在半空中擴散開來。廚房經蕭靖北重新搭建後,比以前更加高大堅固,又寬敞了許多。現在天冷,宋蕓娘和宋思年他們便常常直接在廚房裏擺上桌子板凳,就著竈裏的餘溫和暖意,吃上熱乎乎的一頓。

宋蕓娘先去廚房和田氏打了個招呼,田氏一邊炒菜,一邊回頭對著蕓娘笑道:“蕓娘,你回來得正好,馬上便可以吃完飯了。”

這段日子,因蕓娘忙著準備嫁妝,田氏便承擔了大量的家務事。她與柳大夫雖然是名義上的夫妻,但對蕓娘義母一職卻是擔了個貨真價實。她與自己的兒子失散,便將滿滿的母愛傾註到蕓娘身上。

“義母,您辛苦了!我一會兒就來給您幫忙。”蕓娘笑著謝過了田氏,便出了廚房,去尋宋思年。

正房、宋思年的房間均看不到他的人影,院子裏靜悄悄的。宋蕓娘帶著疑惑和失望回到房間,想不到宋思年正蹲在自己的廂房裏,靜靜打量著堆在角落裏的那些嫁妝。房間裏光線昏暗,只看得到他花白的頭發和佝僂的背影。

“爹,您這是在幹什麽?”宋蕓娘忍不住叫了起來。

宋思年回頭看了一眼蕓娘,又支撐著身子慢慢站起來。他的腿還未好全,動作有些艱難。昏暗的房間裏,他的身形便越發顯出了幾分虛弱和老態。

蕓娘心中一酸,她將手中的綢緞擱在桌子上,忙走過去攙扶著宋思年站起來,一邊埋怨道:“爹,您的腿傷還沒有完全好,還是要註意些,別又加重了傷情。”

宋思年不在意地笑了笑,語氣中有幾分悵然,“蕓娘,過幾日你便要出嫁了,爹看看你的嫁妝還有哪些沒有準備好的。”

看著宋思年刻滿皺紋的臉,蕓娘不禁又是心暖又是心酸,忍不住嗔怪道:“爹,都準備好了,你不要太操心了。”

宋思年看了看那幾口簡陋的箱子,忍不住面帶愧疚之意,“蕓娘,爹沒有用,不能給你一份豐厚的嫁妝,對不住你啊。就連這些嫁妝,也多半是你自己掙錢買的。”

“爹,看您說的。再多的嫁妝都比不過自己勤勞持家,靠自己掙一份家業。再說,您辛辛苦苦養育了我和荀哥兒,又對我們百般疼愛,若不是您,我和荀哥兒又哪能支撐到今日?”一邊說,一邊扶著宋思年在桌子旁坐下。

宋思年欣慰地看著女兒,露出了慈愛的笑容,又問:“蕓娘,今日錢夫人找你有何事啊?”

“哦,差點忘了告訴您了。”蕓娘指著桌子上錢夫人他們送的添妝給宋思年看,“今日,錢夫人找我過去,原來是要為我添妝,她送了我一副綢緞和一對金簪。”見宋思年面露驚奇和不讚同之色,蕓娘忙道:“我當時已經推辭半天,可錢夫人堅持要送,若堅決不受,反而辜負了錢夫人的美意。她既然決心要送,便絕沒有收回去的道理。只不過以後要蕭大哥多為堡裏的事務盡心盡責罷了。”

宋思年見女兒能夠將事情看得清楚,分析得透徹,便很是讚賞。他點了點頭,含笑看著蕓娘不語。蕓娘又道:“此外,我今日在防守府還見到了另一個人。爹,您肯定不會想到。”

宋思年好奇地看著蕓娘,蕓娘便將今日遇到殷雪凝以及她們一家的遭遇一一告訴了宋思年。

宋思年面上神色覆雜,沈默了半晌,突然低低開口:“想不到,殷望賢也有這樣的一日。我還以為他會平步青雲,混一個大好的前程,想不到他也淪落得和我一樣。果然老天爺是公平的,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人。”他的語氣低沈,說到最後,卻帶了幾分恨意,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

宋蕓娘不解地看著宋思年,問道:“爹,我記得您和殷伯父關系甚好,怎麽會……”

宋思年看著蕓娘,淡淡笑了,“蕓娘,你記住,這世上很多事情往往並不是你眼中看到的那麽簡單。我和殷望賢可能曾經交好過,當年我們同榜中為進士,又同在杭州為官。開始的時候,倒是真心誠意地交往,彼此在官場上互相扶持。只是後來,他升了杭州府同知之後,我們的交往便變了味道。他在我面前,總是帶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姿態……”他頓了頓,面露難堪之色,“當然,你那時還小,又在深閨之中,哪裏會知道這樣的事情。”

宋蕓娘知道父親為人耿直,又不善逢迎,為官多年也只是個小小的七品知縣。當年,眼見與自己一般資歷的好友升為自己的上司,他自然不甘心在殷望賢面前伏低做小、阿諛奉承。本是平級的兩個人突然身份、地位均發生變化,再加上殷望賢在宋思年面前總擺出一副倨傲的表情,難免宋思年會有不滿之心。

蕓娘想到父親遠離官場多年,居然還對這樣的事情耿耿於懷,便開導道:“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想那殷伯父為人倨傲,當時的官職也高,現在淪為和我們一樣的軍戶,只怕是落差更大,更不好受。”

“那也是他自作自受。”宋思年冷哼了一聲,“你可曾想過,當年那場貪墨案牽連的官員甚多,可為何殷望賢卻能獨善其身?”

蕓娘不解地搖了搖頭,她收斂了笑容,靜靜看著父親。宋思年面上浮現幾分痛色,“開始的時候,我也是有很多事情不明白,還將殷望賢當做摯友知己,哪怕他升職後態度有變,我也只當他個性使然,並未真正計較。只是後來,我在牢中待了一個多月,又經歷了好多次審問,聽到了許多隱情,有些事情不明白也不行了。”

“當年那場貪墨案,朝廷派來查案的欽差大臣和殷望賢是同鄉。當時,我們都以為靠著殷望賢和他的交情,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誰知那欽差大臣一心立功,聖上又對貪汙一事極為憎恨。查到最後,所有的人都脫不了幹系,卻偏偏沒有確鑿的證據。那欽差大臣靠著與殷望賢的交情,以他為突破口,將這個案子查了個透徹,有罪的、沒罪的、罪大的、罪小的一個都未能逃脫。殷望賢出賣了所有人,他卻搞了個將功抵罪,推卸了自己在貪墨案中的罪責。”

宋思年停下來,略略喘了會兒氣,繼續恨恨道:“當年,若不是他們一心立功,將這場案子鬧得更大,水攪得更渾,爹又怎會被牽連在內,我們一家又怎會流落於此,你娘和萱哥兒又怎麽慘死……”

宋蕓娘也是第一次聽到父親說到這樣的隱情,她看著宋思年激動的神色,心裏卻是想得清楚透徹。她明白,當時若只是殷望賢一人,怎會有能力將事態鬧得那麽大,總還是朝廷想借題發揮,將江南官場來個大清洗、大換血罷了,只怕那殷望賢也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而已。當時,即使沒有殷望賢,也必會有李望賢、劉望賢之類的人。

可是在宋思年眼裏,他卻是遭到好友的出賣和背棄,又無端端受到這麽大的挫折和劇變。他有著忠君之心,自然不敢埋怨朝廷和皇上,便難免對殷望賢心生怨恨。

蕓娘心中想的透徹,卻不好太明著勸說父親,以免引起他的激憤之心,便只好輕聲安慰道:“爹,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也不必始終耿耿於懷,既不能有任何改變,還徒增煩惱。殷伯父當年雖然暫時得以保全,但現在也一樣充軍到邊境……”

宋思年冷笑了幾聲,“他倒是越過越出息了,還幹起了賣女求榮的勾當。可惜雪凝那個孩子了,我還記得她,是個好孩子,你娘當年還有過為萱哥兒求娶她的想法……”

宋蕓娘沈默了下來,她並沒有告訴宋思年殷雪凝掛念萱哥兒的事情。畢竟,這樣的事情有損女兒家的聲譽,在長輩的眼裏也是不能容忍。她想著造化弄人,那殷家充到哪裏不好,偏偏也到了這裏的軍堡,還就在近在咫尺的靖邊城。也不知以後是否會遇上,更不知萬一以後遇上,父親又會有如何的態度和舉動。

作者有話要說: 本周已經五更,明後兩天休息一下,小天使們請原諒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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