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靖嫻的及笄禮

關燈
秋日的暖陽斜斜地照射著張家堡外這排茅草屋,茅草屋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上。屋頂上的茅草像是給屋子穿上了一件草裙,草裙邊在風中不斷擺動起舞,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歡快地跳動。

此刻,一向冷清的蕭家小院裏,熱鬧非凡,十幾個男男女女站在籬笆圍成的小院子裏,嘰嘰喳喳地交談,臉上充滿了好奇和興奮的神色。

蕭家小小的正屋裏,也擠滿了人。柳大夫和荀哥反而只能站在門外,一邊用力拉住扭著小身子、一個勁兒的要闖進屋內的蕭瑾鈺,一邊伸著腦袋往裏看。

張家堡的軍戶們生活貧苦、終年忙於生計,一般女子到了十五六歲便匆匆嫁人,很少會舉行及笄禮,更別說如此鄭重其事地邀請了齊全的參禮人員和觀禮者。故此,門外除了受邀請的柳大夫等人,還有附近一些看熱鬧的軍戶們也探著腦袋好奇地看著。

矮小的正屋裏,李氏端坐在上首,蕭靖北站在她身側,兩人都面帶欣慰的笑容,笑瞇瞇地看著端正地跪坐在正屋當中的蕭靖嫻。蕭靖嫻微微低垂著頭,披著一頭緞子般順滑的秀發,作為正賓的張氏剛剛高聲念過了祝詞,此刻也跪坐在一旁,她輕輕挽起蕭靖嫻的秀發,盤成一個秀麗的桃心髻。發髻盤好後,王姨娘便將手裏端著的盤子裏遞向站在一旁的宋蕓娘,宋蕓娘見盤子裏放著一只光澤溫潤的碧玉簪,暗想這大概便是蕭靖北當日在靖邊城所買的吧。她小心拿起玉簪,輕輕簪在蕭靖嫻的發髻上,青翠欲滴的玉簪襯著那一頭黑壓壓的秀發,顯得秀發越發烏黑亮麗。

宋蕓娘看著挽著發髻、鄭重行禮的蕭靖嫻,微微發起了呆,覺得眼前的場景越來越模糊,腦海裏回想起了自己當年及笄禮時的情景。

那時雖是冬月,但江南的冬日竟比這張家堡的秋日還要溫暖。蕓娘記得,自己的及笄禮在家中小花園裏的暖香苑舉行。屋外的院子裏,種了五六棵臘梅,小小的臘梅花悄然綻放枝頭,正開得熱鬧,沁人的香味在整個院子裏縈繞,隨風悄悄潛進了室內。

當時室內溫暖如春,暖香襲人,娘請了舅母,也便是蕓娘未來的婆母做正賓,最親近的二表姐做讚者,一群小姐妹們濟濟一堂,熱熱鬧鬧、說說笑笑。蕓娘還記得自己當時穿了一身鑲銀狐皮毛的桃紅襖,月白色撒花裙,就好像冬日傲然挺立在枝頭的一只紅梅。禮成後,爹和娘都欣慰而自豪的看著自己,眼裏噙著淚水。她還記得當時表哥被表姐妹們遠遠地擠在屋角,驚艷地看著自己,他身穿一件銀白色錦袍,長身玉立,臉上帶著暖暖的笑意,眼睛晶瑩閃亮,既激動又歡喜,見蕓娘的目光看向他,便微微紅了臉。可是時間太過久遠,蕓娘似乎已經記不大清表哥的眉眼,記憶中表哥溫潤的面孔居然和蕭靖北剛毅的面容重合在一起,蕓娘不禁心突地一跳,她微微掃了蕭靖北一眼,見他正望著自己,面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便紅著臉垂下了頭。

隨後,蕭靖嫻姿態從容優雅地起身,轉身走向門口,去廂房換衣,宋蕓娘也隨她一道走出正屋。

屋外圍觀的人只見兩名面容姣好、身材窈窕的女子一道娉婷而來,俱都自覺地向兩側讓開。蕭靖嫻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又恢覆成了當年京城裏的那個嬌貴傲氣的大小姐。宋蕓娘緊隨她身後,她雖然衣著簡樸,但容貌秀美,神態祥和,周身的氣勢一絲也不弱於蕭靖嫻。兩名女子一個嫵媚秀麗,一個端莊俏麗,圍觀的人都嘖嘖稱讚,只覺得這兩名女子好似下凡的仙子,和這破敗、簡陋的環境是那般格格不入。

蕭靖嫻回房換了新衣後,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只見她上身一件鵝黃色的短襖,下身是齊腰的淺粉色襦裙,纖儂合度地包裹著她嬌美的身軀,好似春天裏俏然挺立的一支桃花。她的衣襟和裙擺上繡滿了精美的花邊,裙擺微微散開,隨著款款蓮步綻放出絢爛的花朵。

屋外圍觀的人均目瞪口呆,驚艷地看著蕭靖嫻,只覺得她此刻更加艷麗動人。被徐富貴拉著前來套近乎的徐文軒站在人群中,他半張著嘴,呆楞楞的看著蕭靖嫻,怎麽也沒有想到那個一路上灰頭土臉、面黃肌瘦、身材單薄的小姑娘居然搖身一變,成了眼前光彩奪目的大美人。他的心砰砰跳著,眼珠子定在蕭靖嫻身上一眨不眨,生怕一不小心眼前的美人就眨不見了。

蕭靖嫻目不旁視地走進正屋,恭敬地行跪拜禮,一絲不茍地完成了剩下的置醴、醮子、聆訓等禮儀。禮畢後,李氏激動地站起來,向前來觀禮的各位賓客致謝。她沒有想到在如此簡陋的環境下,居然完成了蕭靖嫻的及笄禮,而且還是如此的鄭重而規範,通過這小小的及笄禮,她又回想起了那個禮儀繁覆、富貴優雅的京城,想起她幾乎快要淡忘的生活。她的身子微微顫抖,蕭靖北忙在一旁緊緊攙扶住,李氏微微定了定神,高聲道:“感謝各位好友前來參加小女的及笄禮。我們一家初到張家堡,雖人生地不熟,卻能有幸得到各位無私援助,幫我們一家渡過難關,助我們在此安居,老身實在是感激不盡。今日,借此機會,我要好好拜謝各位。”說罷,便深深彎腰沖柳大夫、張氏等人行禮。

“使不得,使不得。”張氏忙攙扶住了李氏,“大家都是鄉親,走都一起就是緣分,互相幫助都是應該的,李姐姐太客氣啦。”

李氏感激的拉著張氏的手,“她張嬸,我早就想上門拜謝你,只是這身子不爭氣。我家靖嫻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張氏忙道:“靖嫻乖巧懂事,又懂得逗我開心,為我解悶,我是喜歡得了不得呢。”她見看熱鬧的人已散得差不多了,蕭靖北也出了正屋,在院子裏和柳大夫說話,此刻屋內只有李氏、王姨娘、蕭靖嫻和宋蕓娘,便戲謔道:“不如就把靖嫻送給我家吧,我家還有兩個兒子呢,大的那個今年二十一,小的十二歲,都沒有說親,不論靖嫻看上哪一個,都行!”

李氏楞了一會兒,不置可否地笑了。王姨娘是今日除了蕭靖嫻之外,第二個歡喜和興奮的人,她聞言面露喜色,輕輕拽了拽李氏的袖子,卻被李氏不動聲色地推開了。

“張嬸嬸,你——”蕭靖嫻害羞地啐了一口,轉身回了廂房,宋蕓娘也忍住笑地沖屋內幾人微微屈膝行了禮,隨蕭靖嫻去了廂房。

廂房裏,蕭靖嫻依依不舍地脫下了衣裙,重新換上家常的粗布衣裙。她小心地將換下的衣裙疊好,伸手在光滑的布料上輕輕摩挲,發出一聲微嘆:以前在京城時,這樣的衣裙是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現在卻是難得的華服。當時李氏本不同意大張旗鼓地操辦及笄禮,卻耐不住蕭靖嫻軟磨硬磨,只好托徐富貴當了幾顆珠寶。那徐富貴正是討好蕭家的時候,自是不遺餘力的當了高價,還幫著買了布匹和碧玉簪。李氏便和王姨娘花了幾個日夜,趕制出了這精美的衣裙。

宋蕓娘看著蕭靖嫻發髻上那一只碧玉簪,笑道:“想不到蕭大哥看似粗心的一個大男人,還挺會買東西的。你看這支碧玉簪和你多配,襯得你肌膚雪白,秀發黑亮,不知多美。”

蕭靖嫻得意地笑了笑,卻道:“這才不是我四哥買的,我四哥從未為女子買過東西,又怎麽會為我買。”

宋蕓娘聞言很是奇怪,不明白當日蕭靖北為何說謊,當時蕭靖北明明買過玉簪,那他的玉簪又是為誰所買。不是買給蕭靖嫻,還能是誰?難道是他的娘子?她猶豫了一會兒,又輕聲問:“難道……難道也沒有給你四嫂買過嗎?”

蕭靖嫻微微瞟了一眼宋蕓娘,看似不在意地說:“我四哥雖與四嫂感情深厚,但他行事粗放,從不懂得買些小東西討四嫂歡心,四嫂私下裏不知偷偷對我埋怨了他多少次呢?”說罷便捂嘴吃吃笑。

宋蕓娘心中一痛,似有針刺了一般,她神情恍惚地問:“你四嫂既然和你四哥感情深厚,為何沒有和你們一起?”

蕭靖嫻楞了楞,沈下面色,略帶惱意地說:“不是她不想來,是他們家裏人將她強拖回去了。哎呀,大好的日子,不說這些傷心的往事了。”

宋蕓娘怔在那裏,她見蕭靖北的妻子沒有一同前來,蕭家人也從來閉口不提蕭瑾鈺母親一事,甚至連鈺哥兒也沒有提及過自己的母親。因此蕓娘只當她或已不在人世,或已離開蕭靖北,沒想到她居然還在京城,蕭靖嫻還一口一聲“四嫂,”蕓娘突然覺得心底湧出一股深深的難受和羞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