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宋蕓娘的歉意

關燈
宋蕓娘離開了鄭家,沿著長長的小巷走到了南北大街上。她在心裏不停地告誡自己“不要去,不要去”,可是雙腿卻不受控制地轉了個彎,朝著與家裏相反的方向——城門處而去。

方才在路上,蕓娘細細回想許安慧的話,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自私和任性。她一向認為自己善解人意,乖巧溫順,特別是到了張家堡之後,更是凡事都先為他人考慮,可是為什麽在蕭靖北面前卻往往會小小地任性一下。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不論自己提出什麽樣的要求,蕭靖北都不會拒絕,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自己的自私和卑劣。她越想越覺得既羞愧又難過,腳下的步伐也越走越快,只想快點見到蕭靖北,好好跟他道歉。

高高的城門一側,蕭靖北正在接受萬總旗的訓話。萬總旗四十多歲,也是一名勇猛彪悍的北方漢子,靠著一身好武藝和膽量升上了總旗的位置,負責張家堡的城門防守事宜。他長著一臉的大胡子,眼睛明亮有神,身材高大魁梧,嗓門高昂洪亮,此刻剛剛結束了訓話,還有些意猶未盡。他拍了拍蕭靖北的肩頭,大聲道:“好好幹,小子,咱們這裏只要肯闖肯拼,就不怕不能出頭。”話音一轉,又意有所指地說:“我知道你來這裏之前身份只怕不低,定是個使喚人的主兒,但是到了這裏,就得聽從上司的使喚,乖乖遵守紀律,軍令大於天,知不知道!”

蕭靖北神色一凜,他明白這萬總旗又拿昨日之事在做文章,便挺直了腰背,大聲道:“屬下謹遵大人教誨。”

萬總旗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側頭對一直呆立在一旁的徐文軒擺了擺頭,徐文軒會意地走過來。萬總旗又對蕭靖北說:“這個徐文軒是和你一道充軍過來的,好像還住在你家隔壁,你應該認識吧?”

蕭靖北想起徐富貴的禮品,心中已經微微明白,他點點頭,道:“回大人,徐文軒正是住在屬下隔壁。”

萬總旗便笑著說:“我看這小子身子虛弱,不如就安排在你這一班裏,你和他熟悉,又是鄰居,平時也多關照一下。”他本是面相兇惡粗糙之人,現在卻笑瞇瞇地擺出一副仁愛的樣子,卻越發顯得不倫不類,讓人毛骨茸然。

蕭靖北忙肅容道:“大人愛兵如子,體恤下屬,屬下佩服萬分,一定遵辦。”心裏卻在想,這徐富貴果真還有些本事,的確是慣會鉆營之人。早上他本想將昨日徐富貴送的禮退回,可拆開幾包看了看,都是些普通糕點,反倒讓人不好意思去退,顯得太過小家子氣。於是只好將其中稍微貴重一點的幾包補品退到徐家,只說李氏已然痊愈,不需要補品。那徐富貴像是知道蕭靖北會有此舉,也不推辭,笑瞇瞇地收下,說兩家是鄰居,互相關照本是應該的。看來,這“互相關照”四字卻是應在了這裏。

按梁國的軍隊編制,一郡設所,連郡設衛。一般是以五千六百人為一衛,一千一百二十人為一千戶所,一百一十二人為一百戶所,五十人為一總旗,十人為一小旗。一衛轄五個千戶所,一個千戶所轄十個百戶所,一個百戶所轄兩個總旗,每個總旗設五個小旗。如靖邊城是衛城,下轄張家堡等五個千戶所。

萬總旗手下的五個小旗和五十名士兵,身負守城的重任,因此都是精心選出的身材高大、武藝高強的精英。五個小旗及其手下管轄十名士兵,分為五個班,輪流負責駐守城門和巡查城墻。徐文軒本安排在另一名姓張的小旗手下,因他身材單薄,膽小怯弱,又是通過不正當渠道進來的,常常受到其他士兵的排擠和嘲笑。徐富貴見蕭靖北做了守城的小旗,想著蕭靖北本是公道正派之人,又比較相熟,便想方設法將徐文軒調入了蕭靖北的轄下。

萬總旗走後,蕭靖北看了看徐文軒,盡管在張家堡已有數月,但他一直處在徐富貴的保護之下,神色仍是顯得稚嫩,此刻正呆楞楞地看著自己。蕭靖北想了想,便將徐文軒安排在一處相對輕松一點的地方站崗,風不吹雨不淋、太陽曬不著。倒不是因為徐富貴送的禮,主要是他看這徐文軒太過文弱,難堪大用,卻也只能安排在此等清閑一點的地方。

安置好了徐文軒,蕭靖北又去其他站崗的士兵處一一查看,他登上城墻,卻見秋色已濃,純凈的藍天白雲下,張家堡外那片廣袤的原野滿目金黃,遠處萬山紅遍、層林盡染,如一條白玉帶般鑲嵌在原野上的飲馬陽河也放慢了腳步,靜靜地流淌,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璀璨的、碎玉般的光芒。蕭靖北第一次發現原來張家堡居然有著這般怡人的景色,在這廣闊的天地之前,胸中一股郁郁之氣也消散了許多。

蕭靖北憑樓遠眺,靜靜想著心事,一個士兵上前打斷了他,“報告蕭小旗,城樓下有一名女子要找您。”

蕭靖北聞言心裏咯噔一下,他馬上想到莫非是家中出了什麽事,急匆匆走到城樓下,卻見高大的城墻下,宋蕓娘靜靜站在那裏,看到自己,神色一亮,露出燦爛的笑容,似乎連身後灰暗的城墻也變得明亮。當蕭靖北一步一步走近她時,宋蕓娘的笑容卻慢慢收斂,變得有些局促和緊張。

蕭靖北靜立在宋蕓娘面前,低頭看著他,目光柔和,嘴角含笑,面上帶著淡淡的詢問之色。

宋蕓娘低下頭,半垂著眼,突然有些手足無措,路上想好的話語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只覺得臉越來越發燒。她恨恨地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便跺跺腳,鼓起勇氣道:

“你……”

“你……”

同時響起了一聲低沈渾厚的嗓音,卻是蕭靖北也開了口。

兩人俱都一楞,又道:

“我……”

“我……”

卻又是異口同聲。

蕭靖北楞住,宋蕓娘楞了下,也噗嗤笑了,緊張的心情也消散了很多。她擡頭看著蕭靖北,眉眼彎彎,笑意盈盈,“蕭大哥,你先說吧!”

蕭靖北也搖頭笑了笑,“宋娘子,你找我有何事?”

蕓娘猶豫了下,輕聲道:“蕭大哥,我聽聞昨日你因請假一事受到了責難,心裏很過意不去,是我太一意孤行,害你受累了。”

蕭靖北忙道:“宋娘子千萬不要如此客氣,你對我……對我蕭家有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為宋娘子出力,蕭某兩肋插刀,在所不辭。”

宋蕓娘心中越發難受,喃喃道:“可我聽說他們故意刁難你,害得你……害得你……”

蕭靖北渾不在意地笑了,“些許小事,不值得提。你蕭大哥我也不是紙糊的,你看我連韃子都不怕,誰還能刁難得了我?”

蕓娘聞言越發不安,她再三道歉,又道:“聽說現在堡外不是很安全,你們一家住在外面萬事要小心。另外,關於去靖邊城賣面脂一事我已托付了安慧姐,他家鄭姐夫可以托人帶去。你剛剛回到堡裏,有空閑的時間還是將家裏安頓安頓,不要再為我的事情耽擱了。”

蕭靖北聞言有些訝然,只覺得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既像是失望,又像是煩惱,還有一股淡淡的酸意,他本來很有些期盼幾日後能陪著宋蕓娘去靖邊城,甚至還想著趁機將昨日買的那枚白玉簪送給蕓娘。可是現在蕓娘卻已不需要他的保護,他覺得蕓娘和他的距離似乎又一下子拉開了,變得生疏,他想,莫非是昨日遇到許安平的緣故,越想越覺得煩躁,面上也有幾分顯現了出來。

宋蕓娘見蕭靖北沈下面孔,眉頭緊鎖,只當蕭靖北在怪自己考慮事情輕率,隨意更改主意,正躊躇著準備開口解釋,卻見一名士兵有事上前稟報,她遲疑了下,卻只好先行告辭。

這位士兵卻也認識蕓娘,他稟報完了事情,見蕭靖北仍楞楞看著蕓娘遠去的背影,便討好般地說:“蕭小旗,您認識宋娘子啊。”見蕭靖北神色淡然,默然不語,又接著說:“這宋娘子雖然長的好,是咱們張家堡裏的一枝花,可她自視太高,居然想招贅。她也不看看,咱們這兒年年征戰,家家的男兒都是寶貝,誰還有多餘的男丁可以入贅到她家,給她家做牛做馬啊!活該她一輩子嫁不了人!”最後一句話惡毒又帶著詛咒,卻是因為這小兵當年也曾求親被拒,現在仍然懷恨在心。

蕭靖北聞言愈加氣惱和煩悶,他微微側頭,輕輕掃了那小兵一眼,目光銳利而凜冽,冷冷地說:“男子漢大丈夫,背後亂嚼舌根,看來你很閑嘛。去繞著城墻跑十圈,跑不完不準休息。”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