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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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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娘這一頓鹿肉宴,全然食不知味。安氏溫良,樣貌雖平凡了些,但也出身大族,往常兩人便時有來往。

她夫君許桓如同乘了火箭,已經官拜從四品,地位比張銘高上許多,時不時要應酬,見識也算廣博,因著這,安氏那處也常有夫人小姐來往,雖及不上蔣氏那處俱是公卿之家的內眷,也是十分有雅趣的。

因著安氏脾氣好,又替許桓生了兩個兒子,地位穩固,她兄長叔父都是外臣,皇上起用新人,隱約有擡頭之象,往來的夫人俱待她十分之好。

按說琳娘與她交好,雖然年紀輕,可輩分上高一層,往常做客從不至於被人欺辱,今日卻頗被人冷嘲熱諷了一通。

為首的便是黃翰林夫人,她是安氏老鄉,潑辣嘴快。琳娘今日著了件白底青花嵌銀絲薄綃廣袖裙,因著懷孕怕熱,就薄了些,張銘愛寵她,特特尋人做了血瑪瑙的手串和耳墜子給她戴,看起來便分外嬌艷。

安氏處來往俱是從四品以下人家的夫人,少有日子過的比琳娘舒坦的,往常便不太樂見這景象,今日黃翰林夫人更是吃了火藥似的,嗤嗤笑道:“廣晴,你這位小嬸嬸可比我們在座的都俏麗。”

廣晴是安氏的閨字,她這一句話既顯出自己與安氏交好,又酸不可言,將琳娘刺了刺。她一貫依著禮數,謙恭為上,從不拿喬,總叫安氏許夫人,被黃翰林夫人這樣一點,便不上不下。

好在安氏良善,極有眼色的開解道:“蕪蘅,就你嘴快欺負人。張夫人,快來坐吧,就待你一人了。”待琳娘坐至她身側,又柔聲問道:“這裙子繡工精致,可是那位蘇家娘子的手藝?”

蘇婉容曾是青青的掌線師父,京城有名的繡娘,三十上下。可惜她勢單力孤,又不願將祖傳的繡技交給大繡坊謀出路,才被張銘撿了便宜,請到家裏教青青刺繡,之後青青追隨了淑妃娘娘,蘇師傅便問張銘借了些銀子,自立了門戶,琳娘的許多衣服便是她那處裁制的。

“嗯,蘇師傅新出了樣式,讓我當衣架子穿上些時日,有不對的地方再說與她好做修改,再做與諸位夫人穿。”

安氏羨慕道:“蘇娘子手藝精湛,等閑人等輕易穿不起她制的衣服,你真是好福氣。”

琳娘聽後,總覺得此話也頗酸,但她心寬,便一哂了之。

席間上了鹿肉,楊氏知道琳娘難得有孕,便頗手快的替她拆成了薄片,又輕聲勸道:“鹿肉性熱,夫人且節制些。”

她聲音說的輕,除了安氏及一旁的杜夫人都聽不見。杜夫人與琳娘不熟,並不言語,而安氏問道:“可是哪裏不舒服麽?倒是我的不是,將你賴出來。”

琳娘知道楊氏是掛心她的肚子,但未到三個月,一時也不能告訴安氏自己已有了孩子,便尷尬道:“倒沒哪裏不舒服,就是近日怕熱,鹿肉大補,吃了便要發汗。”

安氏也是最近才學起用鹿肉等高檔東西招待客人,不知琳娘哪裏戳中了她的痛腳,生硬的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琳娘用了兩片肉,便覺得油膩,勉強咽下去,卻是無論如何吃不下了,又怕他人多想,便用筷子夾了些小菜到碗裏,就著甜棗茶細嚼慢咽。

黃翰林夫人見她如此,便開腔道:“近日我夫君迷上了位叫小鳳仙兒的戲子,成夜的去那兒趕場子,若是聽聽戲也就罷了,偏偏要送彩頭,不過掙那幾個叮當錢,哪裏夠用呢?”言畢便唉聲嘆氣。

杜夫人湊趣問道:“有這回事兒?小鳳仙兒的戲我也聽過,唱的不賴,身段兒也頗好,可惜尋常的彩頭入不了她的眼哩,你還是勸勸黃大人,別讓錢打了水漂兒。”

她倆開了這個話頭,其餘夫人也嘰嘰喳喳起來。有的道:“別說小鳳仙兒,有個新起來的芍藥兒,風頭正好,眼下小鳳仙兒都得給她讓道兒了。”

有的道:“這些個戲子,成日裏拋頭露面的,被人捧上天了,大家的閨秀哪個不比她們好。”

有的道:“是啊,攏共掙幾個錢,全送去了也不見她們有什麽回音。”

在座的都是有體面身份的夫人,卻說話越發粗鄙不堪,琳娘聽著頗煩,但看安氏聽的津津有味,也不好掃她面子提前離席。

有位雀斑臉蛋兒的吳夫人又道了一聲:“你們也別嘰嘰喳喳了,看看張夫人,人家年輕貌美,張大人就從不捧戲子的,你們吶還是俱回去打扮打扮的好。”

琳娘尷尬的笑笑,也不接腔,黃翰林夫人坐在琳娘對面,突然立起身在她臉上擰了一下,笑道:“可不是,怪滑膩的。”她行事素來如此,倒沒人覺得唐突。她坐回自己位子旁,又瞪大了眼睛一瞧:“嘿,張夫人看著怪像一個人。”

“誰?” “你別看誰都像小鳳仙兒,盡想著擰一把。”

黃翰林夫人掩嘴輕笑,又朝安氏看了一眼道:“哪裏的話,張夫人看著像的那位,是梨園花旦芍藥兒。”

“你這麽一說,真是有幾分像。”

琳娘心底裏翻騰,又不好發作,還是楊氏在她身後看出些不對,對安氏道:“我家夫人看著像是不舒服,可否先離席?”

安氏正和其餘人笑作一團,聽後便斂了神色,起身對其餘人道:“張夫人身子不舒服,我去送送她。”

走置門口,楊氏扶著琳娘便要上轎子,卻被琳娘制止了,她喚住安氏:“許夫人,我有些話與你說。”

兩人走至一個小回廊,安氏疑惑道:“何事?”

琳娘吸了一口氣道:“今日這鹿肉,我確實不大吃的慣,掃了你興倒是我的不對了。”

安氏忙笑道:“哪兒的話,你既不舒服,難道我要逼著你咽麽?回去好好將養著才是。”

琳娘又道:“那便告辭了。”

安氏陪她走到回廊口子上,剛要轉身回去,卻又被扯住了衣袖,只見琳娘臉上露出些凝意:“你幫我告知黃翰林夫人一聲,看不住自家的男人卻逞些口舌之利沒什麽利處,我倒罷了,下回若沖撞了別的夫人,鬧到場面上就不好看了。”言畢,她還深深的看了一眼安氏。

安氏被她看的心驚肉跳,喃喃道:“今日是我不對。”

琳娘旋即笑道:“剛剛在席上不能說與別人,現下偷偷告訴你,我肚子裏有了個孩子了,才不愛吃油膩,眼下還沒到三個月,你可要替我保密呀。”

安氏知她不易生,當下便瞪大了眼睛,繞著她纖細的腰身看了一周,羞慚道:“真是,這真是大幸事,你得好好養著,我過些日子便去探你。”

“好。”

送別了琳娘,安氏捂著胸口默默的往回走,想到些什麽,眼淚就下來了。

琳娘坐在轎子裏,楊氏立在外頭輕聲勸道:“這位許夫人看著也不是個好的,夫人往後還是安心在家養著,等孩子誕下了再出來應酬吧。”

琳娘疲憊的應了一聲:“她不過是一時迷了眼睛,我總不能為著小事就不與她來往,到時候傳出去相公面上也不好看,何況她家親戚眾多,相公和我勢單力孤的,能交好還是盡力吧。”

許桓青睞芍藥兒的事,琳娘也有耳聞。初時也有人說她與芍藥兒長的像,她一向自認行得正做得端,這事兒就很令她氣了一陣子,還是後來張銘開解她,說她與芍藥兒不過是眉眼裏像,氣質內涵卻半點兒不同,才又好了。

今日安氏借了黃翰林夫人這把刀向自己發難,著實令她心寒,可見這諸位夫人皆不是好相與的。與蔣氏來往的那一批上了年紀的夫人則不同,她們地位高貴,一貫養尊處優,也就不將琳娘放在眼裏,更不會拿她開涮,反而好相處些。

她心裏輕嘆了一口氣,可想到張銘,又覺得為著他被一時欺辱了,也沒什麽關系,就是有些想她阿姐瑾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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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張銘魂不守舍的聽徐澈布置了許多任務。他便知道,自己這回要升官兒了,正經的五品通政司參議,直接從工部調到通政院,簡直一步登天。還將被派到攀雲港去,負責督建新艦船,自己做了多年的功課,就要一朝用上了,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幫著許桓替徐澈籌到三百萬兩白銀,將他扶成正四品右通政使。他想到現下應當在家裏呼呼大睡的張鑒,暗自佩服他眼力高,一抓一個準。

許桓這人雖然膽小又好美色,辦事卻細致周到,於政見上也很有見地,難得的是不貪,已經儼然成了張系的一張新的大旗,這其中雖難免有徐澈偏愛張氏愛屋及烏的緣故,但若是許桓沒能耐,也有“周桓、李桓、王桓”等著他用。

他接了密旨,將薄薄的黃絹塞進自己衣服的夾帶裏,提著老婦給自己的燈籠,慢悠悠的沿原路走了出去,果然有個轎夫來迎他,接過他手中的燈籠,笑道:“老爺,請上轎。”

他坐在轎子上想,要籌錢,只有下江南一途了。說到江南,秦游在蘇州履新,已經往桐裏去歷練了,算一算,他再過半年就要升任知州了。他們也許久未見了,去敘敘舊也好。

可是琳娘還懷著孩子,不能跟自己一道去了,真是愁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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