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最可愛的人

關燈
對越自衛反擊戰雖說過去一年多了,但過往平鄉鎮的部隊和軍車還是像往常一樣,看不出戰爭結束的跡象。參戰的部隊要撤回到內地修整,未參戰的部隊要開往前線守衛,他們緊張有緒的來往著。軍代表說:“這是部隊換防。”

戰爭是不是還要打,誰也說不準。越南軍隊會不會進行報覆性開戰,也不得而知。中越邊境兩國屯兵數十萬,聽說前線還是一級戰備。

龔凡梅只能從電視新聞裏知道前線的戰況,只能從電影《高山下的花環》裏知道真正戰場上的廝殺。每當看到電影裏連長梁三喜那封遺書時,她會流出眼淚。

遺書有幾句話是這樣寫的:“秀:我除了給你留下一張帳單外,沒有任何遺產留給你。幾身軍裝,摸爬滾打全破舊了,唯有一件新大衣……。”

連長梁三喜犧牲了,留下的只是欠別人的賬,除了留下軍大衣外別的一無所有。中國很窮,國窮家也窮。

戰爭是殘酷的,只有經歷過戰爭的士兵,才能真正懂得生命的可貴。只有上過戰場的士兵,才能真正知道生命是那樣的脆弱。人們更希望的是和平。

龔凡梅在越戰之前,跟冷峰的關系很好,時常關心他的安危,知道他在河南不上前線才放心。越戰休戰一年多了,跟冷峰的關系改變了,變得不敢去關心他了。。。。每當看到當兵的就會想起冷峰,心裏有說不出的難過和內疚:“冷峰啊冷峰,你什麽時候回來呀。。。我想跟你說。。。。說什麽呢?還真不知道說什麽,跟莊子強、龔夢潔那些爛事,好意思說嗎?。。。”她只能自責,自問,自答。

站長在開會的時說:“軍供站就是軍人之家,在接待工作中,對過往的軍人必須笑臉相迎,熱情接待,他們是最可愛的人。要讓他們感受到祖國人民對他們的體貼,對他們的溫暖。自己有多大的委屈,都不能表露出來,哭喪個臉,是絕對不行的!”

龔凡梅本來就是個愛說愛笑,活潑可愛的姑娘,處處為別人著想。每次部隊來吃飯她都會像對待親人一樣對待他們,不停地叫喊著:“大兵同志!這裏有辣鹹菜!這裏有辣鹹菜!喜歡吃辣的!到這裏來拿!到這裏來拿!……。”

戰士們聽到龔凡梅的吆喝聲,吃不吃都要過去看個究竟:“什麽辣鹹菜?值得這麽叫嗎?我看看!我看看!”吃的人還真不少。

部隊吃完飯會主動打掃場地衛生,龔凡梅看到就會去跟他們搶掃帚:“不用你們打掃,不用你們打掃,你們快去打開水吧!快去打開水吧!”

龔凡梅和好朋友李霞每次部隊來就餐,就會早早把開水擡到廣場的平臺上涼著,為的是讓戰士們吃完飯,能打到涼開水。

戰士們每人都有一個軍綠色扁扁的鋼制水壺,裝滿水斜挎在肩上行軍用。行軍打仗喝水吃幹糧全靠它。

部隊長期運送物資的車隊,有時是十多輛一起,有時是三十多輛一路。車上用軍綠色的防布封閉著,不知裏面拉什麽貨。

車身防布上覆蓋著防空護罩,是用尼龍繩編制成的鏤空網狀,上面掛著稀稀柳柳的絲線,顏色有點像秋天的草、大地的土,連車頭都蓋住了。

從省城下來的軍車,到平鄉鎮軍供站不停,他們要連夜運送物資到前線。是不是這裏太亂不敢停?還是就不能停?不清楚。。。。民用車輛晚上到這裏肯定是不敢停,這一帶司機中有這樣一句順口溜:“吃飽飯,加足油,平鄉鎮上不停留。”就是怕被偷被盜被搶。

只有從前線反回的空車,停在軍供站外面的公路旁。有時晚上在這裏過夜,第二天天不亮開走。。。。他們吃了晚飯會三五成群到軍供站對面的馬路上買小東小西。滿大街擺著黃色圖片,黃色磁帶,跳刀,匕首,要多少有多少。賣**彈藥、白粉的游民,不停的來回游動著,尋找著自己的獵物。

那些人對外來人強買強賣,比比皆是。吵架鬧事一起接著一起,很是熱鬧。這裏亂是出了名的亂,部隊都知道,當地公安管不了,國家也許是戰爭的原因顧不上管。

每次當兵的出軍供站大門,龔凡梅會去提醒他們:“你們去買東西,不要隨便講價還價啊,價格水得很,還有托。一旦講好價,不買是不行的,他們會圍攻,會打人搶人的。”

不聽勸告發生吵鬧的事,她真管不了,只能勸說當兵的老老實實給錢走人,避免生出更大的支節來。最可愛的人,在那些人眼裏是不管用的,該宰還得宰。

龔凡梅二姐從縣運輸公司調到州運輸公司上班,一個多月了她從沒去過,她原定星期六去星期天返回。二姐夫是州運輸公司調度員,正好有輛貨車星期一到省城拉貸,二姐夫安排她星期一跟車走,只要早點走,七點半趕到軍供站上班沒問題。

星期一天剛蒙蒙亮,龔凡梅坐上大貨車出發了。前幾天剛下過小雨,路上很滑,空車行駛都要小心翼翼的。

這條路就是省城通往前線的唯一通道,雖說兩車道,其實只看到中間一條車道。這條路沒有很好的路基,邊上的土填高石子鋪上壓到土裏就是路基。撒上石子就是路面。道路兩邊取土已經形成了深深的溝道。

誰都不會想到這裏會打仗,要早知道把路好好修修。這個地區是多民族地區,交通不便,平時沒幾輛車行駛,要不打仗,路還是很好走的。

現在就不一樣了,公路上到處是坑坑窪窪的大水塘,修路時只能一車車石子往裏倒,只要過往幾十輛軍車,最後一輛車走的就是水塘。

軍車長期過往,這條路不堪重負了,修來修去還是老樣子,兩車錯車,只能是輕車停下來,讓重車慢慢通行。

山區多雨,天氣預報不管用,這個山頭下雨,那個山頭出太陽是常有的事,這就是高原山區多變的天,公路上到處是小水塘。

龔凡梅坐在車上從東往西走,一個多少時就到了距平鄉鎮十公裏左右的歪頭山。

歪頭山就是平鄉鎮西邊水壩群山之首,它跟群山是不相連的離十多公裏。聽老人傳說,歪頭山帶領著群山夜行軍到這裏,回頭看看大部隊走的情況,天亮了,公雞叫了,頭就永遠歪著定在原地。

歪頭山的頭是往西邊歪的,西面明顯能看到臉的模樣,邊上有兩座小山就是它的衛士。群山前面兩座高高的尖山就是旗手,後面沒一座是尖山的都是士兵。它們是仙人山,山裏的水流下來,讓平鄉鎮修築了大水壩,養育著這裏的子孫萬代。

這裏曾經是仙人路過的地方,現如今國難當頭,仙人們又來了,他們就是:最可愛的人!

龔凡梅只顧跟王師傅嘮嗑,眼睛的餘光好像看到路邊有輛軍車翻在溝裏了,她急忙叫:“王師傅!王師傅!停車!停車!好像有軍車掉到溝裏了。”

王師傅慢慢停了車,龔凡梅跳下車一看,確實是一輛軍用吉普車翻到溝裏去了。溝底距路面三米左右深。她想跑過去,爛泥路實在不好走:“王師傅,王師傅,你能不能把車倒過去。”

王師傅很不情願地把車倒了過來:“唉,這種事多了,到省城上山下山,山路十八彎,天天都有出事故的,能管得了嗎?只有看到一個車隊的管一管,別的誰管誰呀!”

“王師傅,對不起啊,耽擱你時間了,他們是當兵的,可能是到我們軍供站吃飯的。”

車子退到吉普車邊上,龔凡梅急忙下車,看到仨個當兵的在路下面的斜坡上就問:“同志,你們是不是到我們軍供站吃飯的?”

“是啊!我們一大早就出來了,就想再去落實一下,沒想到路滑,車翻到溝裏去了。”

“你們不要急,我們知道的,今天中午你們有三百多人吃飯,軍代處上周五就跟我們說了。”

龔凡梅看到路邊斜坡上有人受傷叫了起來:“啊!有人受傷呀!”急急忙忙下去幫忙。

他們是仨人,一個受傷了低著頭坐著,倆人在給他包紮傷口,受傷的是官還是兵不知道,當官當兵都一樣的服裝,但仔細看看也能分清楚,當官的衣服下面多了兩個兜。那個受傷的是個當官的,三十多歲,多大的官就不知道了。

要說軍隊的服裝做成官兵一致,當官當兵的都分不清,聽說這次越戰中出事了,部隊打散後幾個部隊湊在一起,指揮員指揮往上沖,本部隊的兵知道是首長下命令,就往上沖,其它幾個部隊的兵一個也不動,主要是分不清指揮往上沖的是官還是兵,就怕有的兵看領導不在想出風頭瞎指揮,想看看指揮員衣服下面有沒有那兩個兜,人多擋住看不到。

往上沖的一個個倒下了,後面人員沒跟上,延誤了很好的戰機。這就是軍隊沒有軍銜造成的災難,部隊沖鋒號是大部隊沖鋒時用的,小範圍往上沖還是靠人指揮。

龔凡梅看到當官的傷得很重,他身上沾了好多血,衣服褲子上都是血,地上也有好多血,也許是錯車時跑到路邊滑下去了。他要是坐在右邊的副駕駛位上,肯定是緊挨著溝底的。

車子被溝邊擋住沒翻過去,左邊兩個輪子懸空著,他仨人能從小吉普車裏爬出來,還真有本事。

這個地段是丘陵山坡地,左邊是山右邊是坡,不小心就會滑到下面的農田水溝裏,經常有出事的車。

兩個沒受傷的兵,慌而不亂,他們知道不危及生命的傷都是小傷。龔凡梅和王師傅站在邊上無從下手,不知道要怎麽幫。

當官的嘴巴裏流出血,一看兩棵門牙掉了,上下嘴皮爛了,倆個當兵的顧不上管他的嘴,龔凡梅不停地用紙巾擦他嘴巴流出的血。

傷勢最重的是右腳上,腳小腿外側劃了一道很深的傷口,比嘴巴還長,血往外冒。倆個當兵的用軍用匕首,把下部爛的褲腳劃掉了,半截褲腿沒了。

只聽到老兵叫:“繃帶,繃帶,繃帶。”

新兵急忙起身到車裏拿繃帶,一看兩腳朝天的吉普車傻眼了,這怎麽進去呀,訓練的時候首長從沒教過。費了好大勁才爬到車裏把繃帶拿出來。倆人把首長那只受傷的大腿上捆得緊緊的,主要是想止住腳上的血。

老兵又叫:“白藥,白藥,白藥。”

新兵又傻眼了,早知道把急救包全部扔出來多好,還是自己沒經驗,沒辦法只得進去。這次他聰明了,把車裏活動的東西都扔了出來,包括三件軍大衣。

在外面呆呆看著的王師傅也有事幹了,倆人玩起了接傳球的游戲,這種球不輕不重的,在空中還會改變方向,真不好接。路邊斜坡不好跑,新兵同志救人心急,看都不看只知道往路方向扔,王師傅又怕東西掉到水溝裏,慌亂中不小心一屁股滑到溝裏去了,還好水不深就把鞋濕了。

他們說的是“雲南白藥。”每個越戰當兵發得有。雲南白藥主要成分是一種名叫三七的藥材,止血效果好。龔凡梅在五七幹校上班時就種這種藥材,現在用上了,她感到很欣慰。

他倆把白藥粉撒在傷口上,雲南白藥裏有一棵紅丹放到傷員嘴裏,用開水讓他吞下去,嘴裏的血也吞了下去。這棵紅丹是內服藥,是凝固血小板的,半個多小時才能見效。

腳包紮好後血還是把厚厚的包紮布印了紅紅的一大片。

嘴還在不停的流血,嘴巴沒辦法止血,繃帶不可能往脖子上勒,要勒了血止住了氣就沒了。他們只能用一塊幹凈的毛巾,讓傷員自己捂住。

老兵問:“疼不疼,疼不疼。”

受傷的領導不好意思地看看龔凡梅不說話,肯定是疼了,但在姑娘面前,疼也只能說不疼,還說不出話來,嘴巴已經腫得像豬八戒了。

龔凡梅說:“快快快,讓他上我們的車,我帶他到鎮醫院看。”

王師傅急忙把貨車右門打開,倆個當兵的把傷員抱上車。老兵看到首長全身是泥是血,邊上的人也不好坐,再看看首長全身在顫抖,可能是凍的,大叫著:“大衣!大衣!大衣”

新兵臉上露出了笑容,慶幸自己剛才把大衣扔出來了,要不三進三出吉普車非把自己沒傷也折騰得有傷。其實他真有傷,臉上頭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只是沒流血顧不上管。一看他像首長的警衛員。

老兵接過軍大衣把首長裹得嚴嚴實實的,關上車門讓他靠在車窗邊上。這個老兵到沒看出那裏有傷,可能是個司機。

那位首長到是顯得很輕松,反正自己受傷了,你們愛怎麽都行。剛開始還睜著眼睛看看,後來幹脆把眼睛閉上了看都懶得看。在戰場上沒流血,反而在小河溝裏翻了船,搞得一點面子都沒了。

當地的氣候,晴天早上最冷,下霜天,溝裏水面上會結上簿簿的一層冰。眼前的溝水不到一尺深,上面就有一層冰。他們仨個當兵的下半身全濕透了,鞋子裏除了水就是泥,跟貨車司機王師傅一樣。

安排好傷員後,老兵問龔凡梅:“你叫什麽名字?”

龔凡梅到二姐家沒穿制服,說自己是軍供站的,難道他們不相信?“我真的是軍供站的,我叫龔凡梅。那你們在這裏怎麽辦?”

“不要管我們,十二點準時到你們站吃飯。”

“哦,我知道了。”

龔凡梅從司機這邊的門上車,坐在中間位置,雙手扶著右邊靠窗的傷病員,抻出頭去:“再見!再見!”

倆位當兵的不停地招手:“謝謝!謝謝!謝謝!”

龔凡梅他們走遠了,倆位當兵的還在大聲叫喊著:“謝謝了啊!謝謝了啊!”

他倆看到首長被人帶到醫院總算松了口氣。相互對視著,看到對方鞋子上都是泥,半身濕淋淋的很狼狽的樣子哈哈哈的大笑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