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所有的喜悅轟然倒塌，連臉上的驚愕和悲傷都仿佛一碰就碎。

為什麽，為什麽是這樣子的，沒有去相信事實，倒更想去弄明白這是為什麽，也許弄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假的，也或者還有扭轉的餘地，總比去相信那個難看的事實要好的多，沈默片刻，她擡起頭問：“相公，是我做錯了什麽嗎？”

連旭望著那張受傷的臉，生生的嘗到了一股蝕骨的無奈，那張臉本是寫滿了憧憬和幸福的，卻在這瞬間全然變了模樣，是人世間的感情太易起伏，還是人類的感情太過真摯了，連旭搖頭，輕聲堅定的否認：“青青，你很好，一直都沒有錯，錯的是我不該擾亂你的命運。”

“為什麽？”

連旭說的悲哀：“卦象顯示你若再跟在我身邊將會有大劫，而且是血光之災，意味著你會喪命，所以我不得不休你，也是想讓你重新過回到你安靜的生活，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你的命數安定，一生無憂，如果我沒有闖入你的生活，你現在應該已經過上非常幸福的生活了。”

青青聽的他的話，忽然就疼的無力，她和他生活了這麽久，很少他會說這麽多話，如果她能夠記得他剛才的每一個字，還能夠數清楚他說了多少字，這個數字一定會讓聶雙他們嚇到的。

事實便是：想要活著，就必須離開他，去過沒有他的生活，想要留在他身邊，那就必須接受死亡的命運，同樣是要魂歸地府，一樣是沒有他的生活，其實想想老天爺安排的很好，不是嗎，總是讓你沒有退路，只能那麽一直走下去，連選擇的煩惱也都沒有了。

青青仰頭看著他，整顆心疼的麻木，一路走來，終於還是到了盡頭，那個溫潤的男子，強大如神，心憂天下撐起了一片天的人，難道真要在此刻說永別了嗎？

不是不舍，是非常的不舍。

青青沒有回答，握著信封的手太過用力，以至於整條胳膊都在不自然的顫抖。

連旭走近了些，靠的很近，近到比他矮半個頭的青青只要向前一點點她的鼻尖就可以碰到連旭的肩頭，連旭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了她未見過的心痛，而那樣的表情只能慢慢的隱匿在黎明的光中，連旭伸手將她攬住，在她耳邊輕言：“青青，以後好好的照顧自己，好好的幸福。”

青青終於崩潰，完全的倒在連旭的身上，似乎只要連旭不在擁著她，她就會失去所有的依靠倒下去，青青茫然的點頭：“我答應。”

她沒有流淚，縱然沒有力氣，眼淚也不會掉半顆，他們成親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不過是早晚的問題罷了，即是開心的嫁給他，那麽離開的時候也要平靜的走，至於那些疼痛，就一口口的咽下去，再去成全當下所有的無可奈何。

就像那個人從來都是波瀾不驚。

良久，她變作尋常的語氣，尋常的表情從他懷中擡起頭來，問：“大人，那你呢？”

連旭松開她，那一刻，相擁的溫度全都散去，原來任何人站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是孤零零的個體，一旦對方離開，那麽所有的心情都變成自己的故事了，就如現在，她和他將從此不會再有任何的關系了。

連旭簡單的笑了笑，低頭看著她：“自然為民除妖，求的天下太平。”

“可是如果顧天知道你沒死，他不會回來對你不利嗎？”

“放心吧，青青。”連旭心痛即便她要離開仍放不下自己的安危，也無奈一定要親手了卻這段關系，連旭寬慰：“我和他的法力本就是不相伯仲，他的狐妖已經被我消滅，我和他現在是勢均力敵的狀態，何況還有聶雙紅蜓幫我，不會有事的，我現在唯一期望的就是你能平安。”

青青低頭苦笑：“不是說只要我回到我原來的地方就能一生安寧嗎，大人，以後我不在這裏了，請一定要平安，將來我無論到了哪裏都會每天為您祈禱的。”

連旭心中沈重，卻用溫暖的口氣道：“我一定能聽到的。”

未來的日子，滿園花開，廊下落雪，他的心裏都會牢牢的藏著那個小小的鄉村，即便她會有新的生活，他也會將她藏起在心底，不讓任何人觸碰。

青青便仰起頭來，重重的點頭，用力的微笑，他會記得他此刻的樣子，也許是最後一次這麽對話，那就好好的刻著在記憶裏，永遠不要忘記。

屋外冷風呼呼的響。

青青還是習慣的笑著，一絲不茍的將東西整整齊齊的收拾好，其實支撐在心裏快要破碎掉的感情很快就會承受不住負荷，也許她會泣不成聲，也許會疼的淚流滿面，也許因為太過不舍而不願意離開，不管是哪種結果，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也許趁現在還有力氣壓制住心中所有的無奈，能早點離開，就將一切早點斷開，對於她來說才是最好的結果。

天已經明了，白皚皚的雪映亮了整個屋子。

聶雙跑過來的時候，包袱已經收拾好了，聶雙又從她手中奪過扔到床上去：“師母啊，你非得要今天走嗎，現在城中這麽大的雪，你也出不去啊，再留一段日子吧？”

青青輕松的轉身看著比她要高半截頭的聶雙，無奈擺頭：“再留一段日子也許我就不想走了，那時候可能就有大劫，趁現在還舍得下的時候就早點走吧，我呆著這裏很危險，不是嗎？”

聶雙無力的搖頭表示不讚同：“你不是怕死的人，要不然你也會為了師父做那些事，再說現在這麽大雪，也不好遠行啊？”

青青笑著點頭：“有的時候是不怕，不過我很懷念城郊的小木房，如果實在不能回去回去的話我就去那裏住幾天吧，然後再回去，你放心吧，我會照顧自己的。”

聶雙仍是不滿意得到的答案，繼續糾纏：“那裏條件艱苦自然比不了禦史府，師母，你就聽我這一次吧。”

青青仍固執的搖頭：“我已經不是你的師母了，聶雙，你就讓我按自己的想法來吧，好嗎？”

聶雙梗著一句話，怎麽也說不出來，他知道青青是個倔強的人，雖然是個凡人，很多時候完全不像尋常女子嬌柔，有的時候明明非常柔弱的她卻是異常的強大，表現出的勇敢讓人嗔目結舌。

聶雙最終妥協，嘆氣：“無論怎樣，我都只有你這一個師母，既然你非要如此，那我也沒辦法了。”

他走到門外，一身暗色的衣衫在雪中十分的顯眼，身影修長，額前的碎發風吹開，滿臉皆是離別的無奈。

青青背著包袱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小言也背著包袱站在聶雙的身邊，青青還沒來得及問，小言就開口了：“青青，我想跟你，好嗎？”

青青楞了問：“這裏的生活不好嗎，還是有人欺負你呢？”

小言坦然的一笑：“這裏很好，你一直照顧我，府中的人對我都很恭敬，但是現在府中的人手很足，這裏有我或者沒我根本影響不大，而你卻要一個人孤零零的回去，有我陪著就不會那麽孤單了。”

青青此刻有些想哭，明明強忍住了眼淚卻還是敵不過別人溫情的話語：“我要去的地方很偏僻，也很貧窮，那裏的生活很艱苦，不是這裏能比的。”

小言向往的笑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荷花滿塘，這是你曾經跟我說的，京城繁華也是個是非之地，倒不如安靜的生活，你就答應我吧，讓我一直跟著你。”

青青感恩的點頭，握著那雙溫暖的手，終於找到了一些慰藉的力量。

聶雙看了看青青，忽然就紅了眼眶，他轉頭看著小言，一字一句沈重叮囑：“小言，替我好好照顧青青，大恩大德，聶雙一定記得。”

青青垂首，忽然就掉淚了。

祁君風火的進來的時候本是一臉傲慢的笑意，能見到連旭是她每日睜眼會下意識去期待的事情，但見大廳內安靜的氣氛之時很聰明的在門口放慢了腳步，緩步繞著桌椅坐在了最上座，那裏是最靠近連旭的地方。

青青背著包袱，小言立在她身後，青青斜眼望著祁君，便在心裏怨氣滿天，她最不想見到就是這個人了，本來是安靜的告別安靜的離開，要是此人來了，必少不了一番得意的嘲諷了，那時候就像是以一個失敗者的身份夾著尾巴離開這裏，自然會更加的不堪。

看樣子老天爺都在幫她。

果不其然，她看見青青背上的包袱之時，立刻是一副不解而奚落的表情：“怎麽，你要走啊？”

青青故意笑的輕松：“是啊，要走了。”

祁君似乎不相信，以為她是開玩笑，又道：“好端端的你這時候要去哪裏啊？”

青青的手中還牢牢的握著休書，她本想悄悄的藏到身後不讓祁君發現，奈何那女子眼疾手快，目光從她手中掃過，死死的就看著她手中的信封，一雙美目瞪大了顯出錯愕，很快就是知會，然後就是得意的笑了，那模樣簡直比天上掉了黃金還要喜悅。

如果不是此處的氣氛壓抑，祁君一定會笑出聲的，雖不理解好端端的大人為什麽會寫下休書，但是這足可以證明她根本不在大人的心裏，現在她走了，就沒有人和她來爭了。祁君本還在為昨天聶雙辱罵自己的事情生氣，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的道出自己心中的喜悅。

青青看著她的表情真是惱火啊，可是沒有辦法。

青青不去看她了，目光又落回連旭身上，輕言道：“大人，我走了。”

連旭站在她身前，定定的望著青青，良久道出二字：“珍重。”

青青禮貌的笑笑，那一刻猶如初見般相待。

青青轉身，左手忽然就被握住，她側頭，不知什麽時候紅蜓已經到自己身邊來，隔著極近的距離，紅蜓的雙手握著青青的手掌，冬日裏紅蜓的手掌更加的寒冷，她雙目平靜感恩，鄭重的凝望青青眼睛：“師母，謝謝你。”

紅蜓明白這三字要了清昔日她為了這裏所做的一切也太過簡約了，可是此刻如果連這三個字都沒有的話只會讓人覺得更加的殘忍，其實她多麽的希望日子能夠延續下去，能夠這麽相伴的再度走過日後風雨的歲月。此刻已經明知道不可能了，能做的就是希望珍視的人能夠平安。

青青反握住她的手：“多保重。”

紅蜓眼中的情感都散去，換做了難耐的不舍：“我知道了，你也是。”紅蜓松開青青的雙手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小的包裹來：“這是剩下的千年芍藥，你帶在身邊吧，日後我該派的上用場。”

青青接過放入包袱之中，然後走出門去，剎那寒氣鋪面而來，這個冬天果然還是太冷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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